喊杀声和喧嚣声，在寂静的夜空格外刺耳。尤其是在皇宫这等，从规矩上说的，天底下一等一安全之地，更显得罕见和不同。就好似一方近乎从来都水波不兴，深不见底的池塘被砸入了一颗巨石，涟漪和浪花瞬...辰时三刻，渊皇城南门万胜门外的红毯早已被晨露浸得微潮，却依旧铺展如初，仿佛一条自天边垂落的朱砂绶带，蜿蜒至城门之下。两列禁卫甲胄森然，刀鞘垂地，肃立无声；文官皆着深绯圆领袍，束玉带，执笏而立；武将则玄甲镶银，披锦云肩，腰悬长剑，目光沉静如铁水凝固。右相大渊立于最前，衣袍未动，发丝不扬，唯袖口金线绣就的云纹在初阳下泛出一点冷光。他身后，通漠院主事孟夫子青衫素净，手持一柄乌木杖，杖首雕着半卷竹简，眉宇间不见风尘，唯有山岳将倾而不改色的定力。再往后，是各书院山长、国子监博士、太学祭酒，乃至民间德高望重的耆老宿儒，无不正冠整衣，屏息以待。马车尚未至，风已先至。不是疾风，而是清风——自北而来，掠过护城河上薄雾，拂过道旁新栽的紫薇与白榆，吹动众人衣袂，却吹不动那一片凝滞的寂静。那风里，竟似裹着墨香与松烟气，又隐隐有金石叩击之音，如编钟余韵，在耳畔低回不去。“来了。”孟夫子忽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如石投静水，涟漪瞬息漫至每个人心尖。话音未落，远处官道尽头，尘影微扬。并非千骑奔腾的煊赫，亦非金鼓齐鸣的威势，只一辆灰布围幔的旧式驷马轺车，车轮碾过青石，辘辘声沉稳如更漏，车辕上悬着一枚铜铃，随行轻响，清越悠长，一声，又一声，不疾不徐，仿佛踏着《周礼》所载的《采蘩》古调而来。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去，喉结微动，却无一人出声。车近了。车帘未掀，帘角却微微一颤。随即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，指尖微曲，轻轻一挑。帘幕徐徐向两侧滑开。先是一袭素白襕衫，衣料洗得泛出温润的旧色，袖口磨得微毛，却洁净如新雪初霁；再是束发的乌木簪，簪尾雕着半枚残月；最后，是一张脸——清癯，瘦削，肤色微黑，眉如远山横亘，眼若寒潭映星，鼻梁挺直如尺，唇线平直而略薄，不见笑意，亦无愠色，只有一种经年浸染于典籍、淬炼于霜雪后的沉静。他未戴冠，未佩玉，未持笏，甚至未束腰带，只腰间悬着一方青布小囊，囊中隐约露出半截竹简角。可就是这张脸，让右相大渊不自觉地躬下了脊背，让孟夫子手中乌木杖悄然点地，让所有山长、博士、耆老，齐齐垂首，深深一揖。因这人，是严霞英。天上文宗，不假冠冕而自有威仪；万世师表，不凭爵禄而自成山岳。“夫子！”大渊率先开口，声音竟有不易察觉的微颤，“小渊右相大渊，奉陛下之命，率诸贤于此恭迎！”严霞英目光扫过众人，不倨傲，不疏离，只是缓缓颔首，随即抬步下车。他脚下踏的，是万胜门外的青石阶，却恍若踏在《诗》《书》的简册之上，每一步落下，都似有金石之声自地底涌出，震得人耳膜微麻，心头凛然。他身后，拓跋跃下，身形魁梧如铁塔，面覆青铜半面，只余一双鹰隼般的眼睛，锐利扫视四周，手按刀柄，指节绷紧。他未言语，可那沉默本身，便是一道无形的墙，隔开了喧嚣与敬畏。大渊忙上前欲扶，严霞英却轻轻侧身，避了半步，只抬手虚托：“冯相公，礼数周全，老夫心领。然箪食豆羹，陋巷安居，原是读书人本分。此等隆仪，倒令老夫汗颜。”此言一出，四下嗡然。——天下皆知，小渊尚武崇功，宫室壮丽，百官华服，连市井商贾亦以锦绣为荣。可这位文坛泰斗，却以陋巷箪食为荣？这岂非明言，小渊之“盛”，于儒者眼中，不过浮华皮相？可无人敢驳，亦无人能驳。因他说的是《论语》，是《孟子》，是孔孟亲授的圭臬。你若斥他矫情，便是斥圣贤；你若笑他迂腐，便是笑大道。大渊面上笑容未变，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，只得改口道：“夫子高义，小渊上下，当铭心刻骨。请随在下入宫，陛下已设清宴，专候夫子教诲。”严霞英微微一笑，目光掠过远处宫阙飞檐，又落回大渊脸上：“陛下厚爱，老夫不敢辞。然老夫一路风尘，形骸粗鄙，恐污圣殿清光。敢请冯相公容老夫梳洗更衣，稍作整顿，再面君王，方合礼制。”大渊一怔，随即朗笑：“是是是！是臣思虑不周！夫子所言极是！”他回首一招，早备好的宽大马车即刻驶近。车内陈设素净，熏着淡雅的兰芷香，备有温水、素巾、新制的青布直裰。严霞英登车，拓跋如影随形，车帘垂落，只余那清越铜铃，在风里又响了三声。众人立于原地，不敢稍动。烈日渐升，暑气蒸腾，可无人敢拭汗，亦无人敢移目。他们忽然明白，迎接的不是一位宾客，而是一把尺——一把量度小渊百年文治是否真入肌理的尺；也是一面镜——一面照见自身衣冠楚楚之下，学问根基是否扎实的镜。约莫半个时辰，车帘再启。严霞英已换上青布直裰，发髻重束，乌木簪依旧，腰间青囊未取。他步履从容，踏出车厢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竟似镀了一层温润光晕，非金非玉，却比金玉更沉实，比锦缎更贵重。他朝众人再次拱手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却如《周礼》所载的“士相见礼”，每一个角度、每一寸弧度，皆分毫不差。“有劳诸位久候。”他声音清朗，如溪涧击石，“老夫严霞英，今日有幸，拜谒小渊文脉。”此言既出，孟夫子忽而向前半步，深深一揖，朗声道：“夫子莅临，小渊幸甚！通漠院上下，愿承夫子薪火，焚膏继晷，以续斯文！”他身后，所有山长、博士、耆老，齐齐再拜，口中齐呼：“承夫子薪火！续小渊斯文！”声浪如潮，滚滚而去，震得道旁紫薇簌簌落英。严霞英神色微动，终于有了几分暖意，抬手虚扶：“诸位请起。薪火相传，不在一人之口，而在万众之心。老夫不过一介腐儒，何敢当此重托？唯愿与诸君共勉。”此时，马车启动，朝皇宫行去。路旁茶楼二楼，几个士子扒着窗棂，看得目瞪口呆。“嘶……那便是严霞英？怎么瞧着比咱们山长还……还像山长？”一人喃喃。“闭嘴！”另一人急推他，“没你这般说话的？那是天上文宗！你方才听见没？‘箪食豆羹，陋巷安居’——这才是真儒者气象！反观咱们，昨儿还在为谁家新得了琉璃盏争得面红耳赤！”“可……可他为何不坐陛下的龙辇？为何不穿赐袍？这不合规矩啊！”“规矩？”为首那士子冷笑，“孔孟之礼，是规矩；《春秋》笔法，是规矩；《正气歌》里头‘时穷节见’，更是规矩！你倒说说，哪条规矩，要人谄媚权贵，失却本心？”话音未落，楼下忽传来一阵骚动。几匹快马驰过，马上骑士皆着禁卫黑甲，腰悬短戟，为首者高举一卷明黄绢帛，高呼：“圣旨到——！镇海侯齐政，奉召即刻入宫，面圣听宣！”众人一愣，随即哗然。——齐政？那个在紫宸殿吟出《正气歌》、令满朝文武失色、更让三位皇子暗中较劲的南朝齐侯？他竟未随严霞英同来？他此刻人在何处？茶楼内，方才议论的士子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喃喃：“莫非……齐侯与严霞英，并非一路？”无人应答。但所有人都感到，一股更深的寒意，正悄然渗入这夏日的晨光里。那寒意并非来自北境朔风，而是源于一种洞悉——这看似祥和的迎宾之礼，不过是惊雷将至前，那一片死寂的云层。马车行至宫门，渊皇已降阶相迎。皇帝玄色常服，未着十二章纹，仅以白玉为带，冠冕朴素，神情不见天子威压，倒似一位殷切求教的老学生。他亲自伸手，欲搀严霞英手臂。严霞英却脚步微顿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深深一揖，腰弯如弓，额头几近触地，行的是最隆重的“稽首”之礼：“小梁严霞英，拜见小渊陛下。山野腐儒，蒙陛下不弃，远召至此，惶恐难安。”渊皇眼中精光一闪，非但未恼，反而大喜，急忙亲手扶起：“夫子快请起！朕仰慕夫子久矣！昔读《沧浪集》，每每掩卷长叹，恨不能生于同世，执弟子礼！今得夫子亲临，实乃小渊之幸，天下之幸！”君臣并肩入宫，步履缓慢，渊皇竟主动落后半步，姿态谦恭至极。沿途宫人、侍卫、女官，尽皆跪伏于地，额头触阶，鸦雀无声。唯有严霞英足下青布履，踏过汉白玉阶，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如叩问苍穹。入得紫宸殿偏殿，渊皇已命撤去所有繁缛摆设，唯余素案一张，青瓷盏两只，松烟墨一锭，歙砚一方，纸为澄心堂纸，笔为宣州紫毫。殿内无香，唯窗外几株古松，松针摇曳，筛下斑驳光影。渊皇亲手斟茶，奉于严霞英面前：“夫子请用茶。此乃小渊境内所产‘云崖雾芽’，虽不及南朝贡茶名贵，然生于绝壁云雾之间，吸天地清气，或有一二清苦之味，可涤尘虑。”严霞英接过，指尖轻触盏沿，垂眸片刻，似在品味那茶汤色泽与氤氲热气，良久，才轻啜一口，放下茶盏，目光澄澈：“陛下此茶，清而不冽，苦而后甘，确有松风竹露之韵。然老夫斗胆直言——此茶之清，终不及陛下心中对文教之诚；此茶之甘，亦难比陛下胸中欲兴斯文之志。”渊皇闻言，竟抚掌大笑，笑声爽朗，毫无帝王矜持：“妙哉！夫子一语，直抵朕心！朕之志，不在粉饰太平，而在使小渊子弟，人人能识字，家家有藏书，士子能辩是非，农夫亦知礼义！此志若成，纵耗尽国帑，朕亦无悔！”严霞英静静听着，直到渊皇说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陛下有此宏愿，老夫愿效犬马。然兴文教，首在正人心。人心正，则礼乐自生；人心斜，则典籍堆山，亦不过废纸耳。”他目光扫过殿内诸臣，最终落在渊皇脸上：“老夫观陛下所用文吏，多出自军功勋贵之家，虽忠勇可嘉，然于经史义理，或有未精。此非其咎，实乃小渊重武轻文之积习所致。故老夫斗胆，敢请陛下，于今岁秋闱之外，特设‘明经科’，不限出身，但求通晓《五经》、能解圣贤微言大义者，皆可应试。取中者，不授高官，而授书院山长、州学博士、县学教谕之职。使其立于讲席，春风化雨，十年之后，小渊庠序，必闻弦歌之声。”渊皇呼吸一滞，眼中爆发出灼灼光芒。——这“明经科”，表面是选教员，实则是要挖断勋贵子弟垄断文教的根！是要将权力从军功集团手中，一点点剥离，交予真正的读书人！此策若行，十年之后，整个小渊的意识形态，将彻底易主！他沉默良久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，终于，缓缓点头：“夫子所言，正合朕意！明经科，即日诏告天下！”话音落，殿外忽有内侍急报：“启禀陛下！镇海侯齐政，已在宫门外候旨！”渊皇神色一振，眼中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期待：“快请！”殿门开启。齐政缓步而入。他未穿甲胄，亦未着锦袍，只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，腰束素绦，发束玉簪，面容清俊，眼神沉静，行走之间，衣袂微扬，竟无半分昨日紫宸殿上锋芒毕露的锐气，反倒像一柄归鞘的名剑，寒光内敛，锋刃藏于温润之中。他至殿中，向渊皇深深一揖：“小梁齐政，叩见小渊陛下。”渊皇含笑颔首：“齐侯免礼。朕久闻齐侯才名，更叹《正气歌》浩然磅礴，今日得见，果然风采照人。”齐政起身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严霞英，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，无言，却似有千钧之力在无声碰撞。随即，齐政转向渊皇，声音清越：“陛下谬赞。《正气歌》不过一时感怀，信手涂鸦，不足挂齿。倒是严夫子今日驾临，小梁之幸，天下之幸。臣愿为夫子执帚扫径，聊表敬意。”此言一出，满殿皆惊。——齐政，南朝镇海侯，手握重兵，功盖当世，竟甘为严霞英执帚扫径？这姿态，已非谦逊，而是将自己置于严霞英门徒之位！严霞英却未看齐政，只望着渊皇，微笑道：“陛下，老夫此来，非为一人之荣辱，实为两国之长久。齐侯才华横溢，见识卓绝，若能常留小渊，与诸贤切磋，必能促南北文脉交融，消弭彼此芥蒂。不知陛下，可愿许此佳话？”渊皇笑容一滞。——留齐政在小渊？这何异于请虎入室？齐政若在，严霞英便有了最锋利的刀；严霞英若在，齐政便有了最坚实的盾。二人联手，小渊朝堂，还有何人能制？他目光飞快掠过齐政平静无波的脸，又看向严霞英那双洞悉一切的清亮眼睛，终于，朗声大笑：“好！好！好！夫子高义，齐侯俊杰，若能常驻小渊，讲学布道，此乃盛世之象！朕允了！”笑声未歇，殿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。通漠院主事孟夫子匆匆入内，手中捧着一卷素笺，神色凝重：“陛下！方才接到急报！小梁境内，淮泗之地，突现蝗灾！遮天蔽日，所过之处，禾苗尽毁！当地官府仓促应对，已呈十万火急之奏！”满殿欢愉，瞬间冻结。渊皇笑容僵在脸上，目光如电，射向齐政。齐政却依旧站在那里，月白衣袍在殿内微风中轻轻拂动，他微微侧首，望向窗外那几株苍劲古松，松针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，仿佛蕴藏着某种无声的、不容置疑的答案。而严霞英，只是端起面前那盏已微凉的“云崖雾芽”，缓缓饮尽最后一口，喉结微动，放下茶盏，杯底与青瓷盏沿，发出一声极轻、极脆的轻响。那声音，像一把冰锥，凿开了这满殿凝固的寂静，也凿开了所有人心里，那层名为“安稳”的薄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