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胆！”听见这话，天狼卫统领赫连博当即对右相怒目相向。但旋即，他的底气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。因为在右相摆出了掀桌之态后，此刻的他才赫然发现，他的麾下，和右相所带来的人马，人数...齐侯盛指尖轻叩案几，三声脆响如冰珠落玉盘，在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房间里荡开微澜。孟夫子垂眸不语，只将手中一卷《北渊田赋考》缓缓摊开，纸页边缘微卷，墨迹里浸着陈年尘埃与新添朱批的灼热。“殿下可还记得，七日前呼延文才在紫宸殿倒地时，喉头那抹酱紫？”齐侯盛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把薄刃刮过青砖，“他吐的不是血，是父皇塞进他嘴里的哑药——堵住所有可能漏风的缝隙。”孟夫子抬眼，烛光在他镜片后凝成两点寒星：“所以那日储君之入城，陛下特准其车驾直入宫门，连仪仗都免了三道？”“免的不是仪仗。”齐侯盛嘴角一牵，指尖划过书页上“瀚海王”三字旁朱砂勾出的圈，“是免了他下车跪拜的时辰。父皇要让全天下的眼睛都看见——储君之脚不沾地，便踏碎了北渊百年来‘胡虏须伏首’的祖训。这比任何加封都狠，也比任何羞辱都甜。”窗外忽有夜枭掠过檐角，翅尖搅动的气流掀动窗纸一角。齐侯盛目光未移，只道：“拓跋今日申时进了通漠院藏书阁，借了三本《北境牧马图谱》，还有一册《辽东盐政疏》。”孟夫子瞳孔微缩：“他查盐道？”“查的是盐道底下埋的尸骨。”齐侯盛终于放下手指，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，末尾却是一枚朱砂指印，形如鹰喙，“这是今晨从瀚海王府后巷井口捞上来的。井壁青苔被刮去三层，底下压着十七具骸骨，最上头那具脖颈金链尚在，链坠刻着‘乾统十六年赐瀚海王’。”烛火猛地一跳，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，扭曲如两株纠缠的枯藤。“父皇昨日召见左相，问的是‘若南朝遣使携重礼求和，当如何处置’。”孟夫子声音发紧，“左相答：‘当以礼待之，以诚结之，以利羁之。’”“诚？”齐侯盛冷笑，“父皇昨夜批红，把‘诚’字圈了三道，旁边批注八个字——‘豺狼叩关，何须讲诚？’”他忽然倾身向前，烛光将他半边脸烧得通红，“孟先生，您说这十七具尸骨，可会说话？”孟夫子喉结滚动，却见齐侯盛已转身推开雕花木柜。柜中没有金银，唯有一排排竹简静静卧着，每支简首皆烙着微小篆字：甲、乙、丙……直至癸。他抽出一支，简身温润如脂，竟似常年摩挲所致。“癸字号简，记的是乾统十四年冬，瀚海王率三千铁骑突袭西凉商队，劫得皮货八百车、药材三百驮。战报写的是‘剿匪’，可西凉使团去年呈上的《失物清单》里，分明写着‘宋徽贡品十二箱，内含天山雪莲六株，金丝楠木匣四具’。”齐侯盛指尖抚过简上刻痕，“这些匣子，此刻就在瀚海王府库房第三间暗格里，匣底刻着南朝工部印记。”孟夫子呼吸骤然滞住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齐侯盛敢在御前公然拆穿呼延文才——那日齐政文才所诵嘲讽诗中“天地没正气”一句，原是化用南朝太史令所撰《正气辩》残篇。而《正气辩》真本，此刻正锁在通漠院密档室第七层，锁孔里插着的铜钥，此刻正悬在齐侯盛腰间玉佩下方。“殿下……”孟夫子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您何时拿到的癸简？”“就在呼延文才倒地那刻。”齐侯盛将竹简放回原处，柜门合拢时发出轻微叹息，“他喷出的血溅在殿前金砖上，我踩着他衣角转身时，袖中滑出的铜钥，恰好卡进他腰带暗扣里——那扣子，是瀚海王府今年新铸的样式，纹路与癸简封漆完全吻合。”窗外更鼓敲过三声。齐侯盛踱至窗边，推开一道缝。夜风裹着槐花香涌入，却吹不散室内沉滞的腥气。远处皇宫方向，几盏孤灯在浓墨般的天幕下明明灭灭，像垂死者将熄的喘息。“孟先生可知父皇为何至今未立储？”他忽然问道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。孟夫子沉默良久，终是低声道：“因三位殿下……皆非纯血。”“错。”齐侯盛转身，烛光彻底照亮他眼中凛冽寒芒，“因父皇自己，便是当年南朝使团护送的‘质子’之后。他腰后胎记，与南朝皇室秘传的麒麟纹，分毫不差。”孟夫子如遭雷击，踉跄退半步撞上书架，几册典籍簌簌滑落。齐侯盛却已弯腰拾起一本《北境舆图》，书页翻开处，赫然是瀚海王封地全图。他指尖点向地图中央一处标记——并非城池，而是一片空白水域，旁边朱砂小字写着：“镜泊湖，水深三十丈，湖底有洞，通黑水河。”“镜泊湖底那个洞，二十年前曾浮出过一艘沉船。”齐侯盛声音渐冷，“船上有具尸体，穿着南朝亲王蟒袍，腰间玉珏刻着‘启元元年封’——正是南朝当今圣上登基那年。”孟夫子双膝一软，竟跪倒在地。他仰头望着齐侯盛，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皇子，此刻眉宇间翻涌的竟是屠龙者的戾气。“所以殿下早知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“呼延文才那日是替瀚海王试毒？”“不。”齐侯盛摇头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正面“乾统通宝”，背面却无文字，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，蜿蜒成蛇形，“他是替父皇试我的底线。而父皇真正想看的，是我敢不敢在紫宸殿顶撞他——就像当年南朝使臣在奉天殿，当着满朝文武揭穿先帝非嫡出那样。”铜钱被他轻轻抛起，又稳稳接住。那蛇形刻痕在烛光下泛着幽光，竟与瀚海王府库房暗格中金丝楠木匣底的印记，严丝合缝。“明日储君之讲学，父皇会让瀚海王执弟子礼跪听。”齐侯盛将铜钱按在《北境舆图》的镜泊湖位置，“而我会在讲学结束时，献上这份‘贺礼’——十七具骸骨的验尸格目，附带瀚海王历年私铸钱币的模具拓片。”孟夫子浑身颤抖，却见齐侯盛已走到鱼缸前。缸中锦鲤倏忽聚拢，争抢着他撒下的鱼食。那食物沉入水底时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，恍惚间竟如镜泊湖面被投入石子。“先生可还记得，呼延文才倒地前，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？”齐侯盛望着水中晃动的烛影，声音忽转柔和，“他说‘公子大才’……可他至死不知，我真正的名字，叫齐政。”孟夫子猛然抬头，瞳孔剧烈收缩。齐政——南朝户部侍郎齐政，三年前随使团出使北渊，途中于镜泊湖畔“溺亡”。其灵位，此刻正供在南朝昭陵侧殿。“那具棺椁里躺的，是瀚海王替身。”齐侯盛指尖轻点水面，涟漪骤然扩散，“而真正的齐政，三年来一直住在镜泊湖底那个洞里，教瀚海王的儿子读书写字……教他如何，把北渊的龙椅，坐成南朝的太师椅。”窗外槐花簌簌而落，一片花瓣飘进窗缝，停在《北境舆图》的镜泊湖上。齐侯盛伸手拈起，凑到烛火前。火苗温柔舔舐花瓣，灰烬飘散时，他唇边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。“父皇以为我在争储位。”他轻声道，灰烬落进鱼缸，惊起一片赤红鳞光，“可我要的从来不是龙椅——我要的是，当南朝铁骑踏破渊皇宫门时，所有跪迎的北渊臣子，都记得今日紫宸殿里，是谁替他们咽下了那口血。”鱼缸水波渐平，倒映出烛火摇曳，也映出齐侯盛身后墙上——那幅《北境全图》的镜泊湖位置，不知何时已被人用朱砂细细描了一圈。圈内空白处，新添两个小字：“归途”。更鼓再响，五更将尽。齐侯盛吹熄蜡烛，转身时玄色衣袖扫过书案，带落一张素笺。笺上墨迹未干，写着三行小字：“镜泊湖底藏龙脉，瀚海王冠承南诏。待得春雷惊蛰日，十万铁骑过镜桥。”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是紫宸捧着新沏的茶来了。她刚掀开帘子，便见齐侯盛负手立于窗前，身影融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，唯有腰间玉佩折射着天边微光，冷硬如刀。“公子，茶好了。”她轻声道。齐侯盛没有回头，只抬起手。掌心向上，接住一滴自屋檐坠下的露水。露珠在他皮肤上滚了滚，终究沿着腕骨滑落，砸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像血。像三年前镜泊湖畔，齐政“溺亡”时，最后一滴溅在湖面的血。紫宸默默放下茶盏，退至门边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宴席散去时，那位南朝储君之离宫前，曾特意驻足凝望紫宸殿飞檐上的螭吻。那神兽口中衔着的宝剑，在月光下泛着森然青光，剑脊上隐约可见两行小篆：“北境龙脉，南朝为引；若违此誓，永堕寒渊。”当时储君之只是微笑，对身旁的渊皇道：“贵国工匠，倒是深谙风水之妙。”渊皇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而此刻，齐侯盛终于转过身。他脸上所有锋芒尽数敛去，只剩温润笑意，仿佛方才那个在烛火下剖开北渊百年疮疤的，只是幻影。“紫宸，”他接过茶盏，指尖暖意融融，“明日储君之讲学，你备些清茶即可。不必太隆重——毕竟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窗外渐亮的天色，“真正的大典，要等镜泊湖冰裂那日才开始。”紫宸垂首应诺，却见齐侯盛已端起茶盏。热气氤氲中，他唇角笑意愈深，仿佛饮下的不是茶，而是整条北境长河奔涌而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春水。天光刺破云层时，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窗棂，恰好落在鱼缸底部。那里，灰烬尚未散尽，而十七枚铜钱静静排列成北斗形状——每枚钱背的蛇形刻痕，在光线下连成一条游动的、首尾相衔的巨蟒。蟒首所向，正是镜泊湖方位。而蟒尾末端，一枚铜钱背面，赫然刻着南朝启元年号。风过处，槐香更浓。远处皇宫方向，晨钟初响，浑厚悠长，震落满树白花。一朵槐花飘进窗内，轻轻覆在那枚启元宝钱之上，宛如盖下一方素白印鉴。盖章之日，便是北渊龙脉改道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