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豹骑的大营，曾经是拓跋青龙无比熟悉的地方，也是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最辉煌时刻的见证。作为风豹骑的主将，他熟悉着这儿的一草一木，熟悉着这儿的每一处陈设，甚至熟悉着许多的人。他曾以为，自己...辰时三刻，天光微明，渊皇城南门万胜门外的红毯早已被晨露浸得半湿，却依旧鲜亮如初。右相大渊立于队首，青玉冠、紫蟒袍，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白玉珏，那是先帝所赐、代天巡狩的信物。他身后，通漠院主事孟夫子一袭素麻直裰，未佩冠缨，只以木簪束发，袖口微磨起毛边，脚下一双布履沾着薄尘，仿佛刚从书院讲席上下来，未及更衣便匆匆赴此；再往后，是渊皇城中七位书院山长，有须发尽白者拄杖而立，有中年儒者手执竹简默诵，亦有年轻俊彦垂目敛神，衣襟上尚带着墨香与松烟气——无一人着锦，无一人佩金，唯见素净，唯闻肃穆。风自北来，卷起红毯边缘一角，又轻轻落下。大渊抬眼望向远方官道尽头，眉宇间不见焦灼，唯有一份沉静如古井的等待。他知道，今日迎的不是一位使臣，而是一把尺，一把量天下文心、量朝堂气骨、量人心向背的尺。“来了。”孟夫子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钟磬轻叩，震得众人耳膜微颤。话音未落，远处地平线上已浮出一点灰影，继而拉长、放大，成了一辆马车。车身朴素，无漆无绘，仅以粗粝桐木拼合，车辕上甚至可见几道新补的榫卯痕迹；拉车的两匹马瘦而筋健，鬃毛微乱，蹄声不疾不徐，踏在青石官道上，发出沉闷而笃定的“嗒、嗒”声。那声音不似王驾仪仗的鼓乐喧天，倒像书院晨课前那一记悠长的木鱼——不争先，不夺势，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节律。马车愈近，众人愈发看清：车帘低垂，帘角绣着一朵极淡的墨梅，针脚细密，却非宫中绣娘的手法，倒似出自民间老妪之手；驾车者是个高大青年，玄衣窄袖，腰悬短刀，面容冷峻，眉骨如刀削，正是拓跋。他目光平直，既未扫向道旁迎候的显贵，亦未垂视脚下红毯，只凝于前方三丈之地，仿佛那方寸之间，便是他唯一需守的疆界。马车在距众人十步之处缓缓停驻。拓跋跃下车辕，伸手掀开帘幕。一道身影自车内缓步而出。严霞英。他未着朝服，未戴冕旒，只一身月白襕衫，宽袖垂落，腰束素绦，足踏一双乌皮履，履头微翘，形制古拙。他身形清癯，脊背挺直如松，须发皆白，却无半分颓唐之气，反似经霜愈劲的寒竹。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的眼——不锐利，不凌厉，却如两泓深潭，映着天光云影，也映着眼前这满朝朱紫、这铺地红毯、这肃穆人群，却不为所动，亦不为之折。他下得车来，并未急着迈步，只微微仰首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绵长而清冽，仿佛要将整个北境清晨的寒气、草木气、尘土气，尽数纳入肺腑之中。片刻后，他唇角微扬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转向大渊，拱手为礼：“冯相公。”大渊心头一震，忙整衣冠，深深一揖到底，额头几欲触地：“夫子！在下大渊，奉陛下之命，率诸贤于此恭迎夫子圣驾！”“不敢当‘圣’字。”严霞英含笑还礼，动作舒展自然，毫无做作，“老朽一介腐儒，唯知读几句死书，讲几句迂话，何敢当此厚礼？倒是诸位同道——”他目光掠过孟夫子与诸位山长，声音温厚如春水，“箪食豆羹，陋巷安居，原是读书人本分。今日红毯铺地，金玉盈门，倒让老朽惶恐，生怕失了本色，堕了清名。”此言一出，满场寂静。孟夫子眼中精光一闪，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；几位山长互视一眼，纷纷颔首，脸上浮起由衷的敬意。他们懂。这并非矫饰，而是根植于血脉的尊严——天下文宗，岂是跪拜于红毯金玉之下？他所拜者，是道，是义，是千载斯文不坠之精神。这身素衣，这双布履，这句“惶恐”，恰如一道无声惊雷，劈开了所有浮华表象，直抵文心深处。大渊肃然，再拜：“夫子高义，在下谨记。”严霞英不再多言，只朝众人略一颔首，便由大渊亲自引路，步上红毯。他步履从容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落下，都似踏在人心弦之上。两侧士子、官员、乃至随行禁卫，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，仿佛怕惊扰了这行走的典籍、流动的碑铭。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被拓跋牵至道旁，静静伫立，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，衬得这盛大的迎候，愈发显出一种奇异的谦卑与庄严。入宫之路，一路无话。直至渊皇宫正阳门前，忽见阶下立着一道明黄身影。渊皇并未乘辇，亦未着十二章纹天子常服，只着一身素净的赭黄常服，腰束玉带，头戴通天冠，面容沉静，目光深远，竟有几分书院山长接见远道而来的宿儒之态。“陛下！”大渊忙率众跪拜。渊皇抬手虚扶，目光却已越过众人，落在严霞英身上，朗声笑道：“久仰夫子高名，如雷贯耳！今得亲见，方知传言不及万一！快请起，快请起！”严霞英亦不推辞，坦然受了这一礼，随即上前两步，郑重一揖：“老朽严霞英，拜见陛下。蒙陛下不弃，许以布衣之身，得入天阙，实乃三生之幸。”渊皇哈哈一笑，亲自上前，竟伸手挽住严霞英左臂：“夫子何必如此客套？朕早闻夫子‘文章不随世俯仰，道德能令百代师’，今日得见，方知此言非虚！来，随朕入殿，朕已备下清茶素点，愿听夫子纵论天下文章、古今治道！”这一挽，看似寻常，却如惊涛拍岸。群臣心头齐震。天子亲挽，此乃待国师之礼！且渊皇所言，非“诗才”、“文采”，而是“道德”、“治道”，将严霞英置于教化天下、经纬社稷的至高位置。这姿态，比任何诏书、任何封赏，都更清晰地昭示着北渊朝廷对文教正统的尊崇，对严霞英本人的倚重——他不是客人，他是先生，是灯塔，是北渊文运重启的引路人。严霞英亦未推拒，只含笑点头，任渊皇挽着，一同拾级而上。阳光洒落，两人身影在汉白玉阶上缓缓移动，一个明黄如日，一个素白如雪，竟奇异地融成一片庄重而温暖的光晕。午宴设在紫宸殿偏殿，陈设较晚宴简朴许多，无金樽玉馔，唯青瓷素盏、白玉盘盛着几样时令蔬果、清蒸河鲜与一道琥珀色的蜜渍梅子。席间，渊皇谈吐谦和，不谈军国机务，只问通漠院藏书规模、各书院授业章程、士子科举策论偏好，言语间对“格物致知”、“经世致用”之说尤为关注；严霞英则一一作答，引经据典如数家珍，却又深入浅出，常以市井俚语、农事桑麻为喻，说得渊皇频频颔首，连呼“受教”。孟夫子侍坐于侧，不时补充一二，言辞精当，见解独到，渊皇每每击节赞叹。席至酣处，渊皇忽放下银箸，目光扫过满座，笑容温和：“夫子远来辛苦，朕与诸卿，皆盼夫子多留些时日。然夫子乃南朝栋梁，国事繁重，朕亦不敢久留。故思之再三，朕决意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清晰，“敕命通漠院，特设‘文宗讲席’，聘严霞英夫子为首席大讲，秩比三公，专司为我北渊诸生、诸吏、乃至诸皇子讲学布道！每月三讲，不限时日，不限人数，凡我北渊士子，无论出身贵贱，皆可入院听讲！此乃朕与夫子共倡之‘文教兴国’第一策！”满殿哗然，随即是山呼万岁之声，震得殿梁微颤。严霞英却未立即应允。他微微蹙眉，目光沉静，仿佛在掂量这“秩比三公”四字的分量。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下了所有喧哗：“陛下厚爱，老朽感铭肺腑。然，老朽斗胆，有一请。”“夫子但说无妨！”渊皇神色郑重。“老朽请陛下，准老朽于讲席之外，另开一‘小灶’。”严霞英目光如电，扫过席间三位皇子，“非为私授，亦非别有所图。只为三殿上各自所辖之民生实务，譬如小皇子殿下掌户部钱粮，八皇子殿下理工部营造，七皇子殿下察刑部律令……老朽愿择其中一二，随殿下行于市井乡野，观米价、察商税、验仓廪、审讼狱，而后于讲席之上，就其所见所闻，与诸生共析其弊、共谋其策。此所谓‘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’。若徒然高坐庙堂，空谈仁义，何以服众？何以教人？”此言一出，满座俱寂。小皇子指尖微颤，杯中茶水荡起细微涟漪；八皇子端坐不动，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；七皇子齐侯盛则悄然抬眸，目光与严霞英短暂相接，彼此心照不宣——这哪里是“小灶”？分明是一柄解剖刀，要剖开北渊朝堂光鲜外衣下的肌理，更要将三位储位竞争者，置于同一面名为“务实”的明镜之下，照其真容！渊皇亦是一怔，随即朗声大笑，笑声爽朗而真诚：“妙！妙极！夫子此议，正合朕心！好！就依夫子所请！朕即刻下诏，敕命三殿上，凡文宗讲席‘小灶’所涉之事，务必全力配合，不得有丝毫怠慢！”“谢陛下！”严霞英深深一揖，再抬头时，眼中已无半分试探，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期许。宴罢，大渊亲自送严霞英至宫门。临别，严霞英忽停步，望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轻声道：“冯相公，老朽观这渊皇城，楼阁巍峨，市肆繁华，然城墙根下，犹有乞儿蜷缩于破席；朱雀大街车水马龙，然曲江坊内，亦见老妪提篮叫卖残羹……文教之始，不在宫阙之高，而在闾阎之暖。望相公与诸君，勿忘此景。”大渊闻言，如遭雷击，额上沁出细密汗珠，再拜，久久不起。暮色四合，紫宸殿内灯火次第亮起。渊皇独坐于御案之后，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报，纸页边缘已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。他目光沉沉，久久凝视着纸上一行小字：“……夜枭齐府，已于今晨抵小同城。据报，其神色惶然，似有隐忧，然言语间对‘大军神’洪天云，敬畏甚深……”殿外，慕容廷垂手而立，屏息如石。渊皇终于合上密报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，声音低沉如古井：“传旨，擢升齐府为‘镇抚使’，秩正四品，暂隶通漠院，专司‘文宗讲席’诸般事务之协理……另，着内务府，即日备妥东宫旧邸‘崇文馆’，拨予严霞英夫子及其弟子居住。馆内陈设，一应从简，唯需洁净雅致，窗明几净，书架须足容万卷。”慕容廷躬身领命：“遵旨。”渊皇挥了挥手，慕容廷悄然退下。殿内复归寂静，唯有烛火噼啪轻响。渊皇缓缓起身，踱至窗边，推开雕花木窗。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涌入，吹动他赭黄常服的衣角。他负手而立，目光越过重重宫阙，投向城东方向——那里，是通漠院所在，也是明日“文宗讲席”即将开启的地方。月光如水，静静流淌在他沉静的侧脸上，勾勒出坚毅的轮廓。那眼神深处，没有得偿所愿的欣然，亦无掌控全局的睥睨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。他仿佛看见，自己亲手点燃的这簇文教薪火，既可照亮北渊沉寂已久的士林，亦可能成为一把烧穿旧秩序帷幕的烈焰。而那辆素朴的马车，那位素衣白发的老人，还有那个尚未露面、却已搅动风云的“大军神”洪天云……他们带来的，究竟是承平气象，还是山雨欲来的前奏？无人知晓。渊皇只是长久地伫立着，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塑像，守望着这片被月光浸透的、既古老又崭新的土地。风过宫檐，铃声幽微，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，飘散在无垠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