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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权相》正文 第536章 君王皆棋,计乱北渊(三)
    偏殿之中,右相和大皇子随意地找了两把椅子坐下。今夜足够惊险,但好在眼下的结果是好的,如此,便需要好好商量接下来的安排了。“殿下,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。”右相看着大皇子缓缓道:“...暮色沉沉压向渊皇城的宫墙,朱红褪成暗褐,琉璃瓦上最后一道金光被吞没。通漠院内烛火初燃,一豆幽光在齐侯案头摇曳,映得他半边脸庞沉在阴影里,另半边却如刀削般清晰——那眉锋未动,唇线微抿,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玉珏,玉上刻着“海晏河清”四字,边角已磨得圆融,却不见丝毫裂痕。门外忽有细碎脚步停驻,三声轻叩后,田一推门而入,垂首低声道:“先生,羊先生已离宫。”齐侯颔首,将玉珏收入袖中,抬眼望向窗外:“他走时可曾抬头看天?”田一怔了怔,答道:“羊先生步出宫门时,仰首良久,似在辨认星位。”齐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北斗偏西三分,紫微晦而不掩,太阴隐于云后……他是在看天象,是在等一道旨意。”话音未落,檐角铜铃忽地轻响三声——非风所动,乃暗哨传讯之律。田一神色微变,齐侯却已起身,整了整玄色广袖,缓步踱至窗前,抬手掀开一角竹帘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宫墙外槐花将谢的微涩气息。远处通政司方向灯火骤然密集,一队甲士列阵而出,铠甲映着灯笼红光,如游动的赤鳞。再往西,八皇子府邸所在方位,却只余一片沉寂,连更鼓都迟了半拍。齐侯静静望着,目光穿透重重宫阙,仿佛看见那座深宅之中,八皇子正将一封密信投入炭盆。纸页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蝶,在热浪中打着旋儿,最终散作一缕青烟,悄然浮升,消于无形。他转身回座,从案下取出一卷素绢,展开铺平。绢上墨迹未干,是今晨亲笔所书,字字如刀刻:【臣闻:兵者,诡道也。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今宗室割据,势若鼎峙;陛下欲收权柄,非一日之功。若以雷霆击之,则震而溃散,反致群狼噬主;不如纵其聚势,使骄而生隙,使富而生贪,使众而生疑。待其自裂于内,再引一火焚之,则烬余可拾,灰冷无复燎原之患。】末尾空白处,齐侯提笔添了两行小楷:【此策之险,在于火候。火早,则狼未聚而惊遁;火迟,则灰烬已冷而难燃。故臣请陛下允三月之期:三月之内,任其分财、结党、密谋;三月之后,臣当亲赴丰宁,献宝平王印绶于阶前,并呈诸王私通信札七十二封、账册十一卷、兵械图谱三幅。届时,火自内生,风由外至,烈焰所及,非但八州旧壤可复,北境百年积弊,亦可一并涤荡。】墨迹未干,窗外忽传来极轻一声“嗒”。似是檐角瓦片松动,又似枯枝坠地。齐侯耳尖微动,目光却未移开绢上文字。田一却已闪身至窗畔,手中短刃寒光一闪,随即敛去。他低声禀道:“是通政司的夜枭,刚掠过东角楼。”齐侯终于搁笔,吹干墨迹,将素绢卷起,用一根青丝缠紧,置于灯焰之上。火舌舔舐边缘,焦黄卷曲,却未即刻焚尽——那青丝遇热不燃,反而愈发坚韧,竟将绢卷牢牢束住,只余一角残墨在火中泛着幽蓝微光。“送它去该去的地方。”齐侯道。田一双手接过,躬身退至门口,忽听身后又一声:“等等。”齐侯立在灯影里,侧影如碑:“告诉慕容庭,明日辰时,我要见安公公。”田一喉头一紧,未敢应声,只深深一揖,转身没入廊下浓墨般的夜色里。次日辰时,通漠院西阁静得落针可闻。安公公来了,蟒袍玉带,面色如古井无波,手中拂尘垂落,银丝根根分明,竟不见半分颤动。他身后并未带随侍,只一人一尘,踏着晨光步入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空旷回响,仿佛踏的是钟楼古阶,而非寻常官署。齐侯已候在那里,案上摆着两盏茶,一盏已凉透,另一盏尚袅袅升着白气。他未起身,只抬手示意:“公公请坐。这茶是昨夜焙的雪芽,水取自禁苑后山寒潭,煮沸三遍,滤去浮沫,方得这一盏澄明。”安公公目光扫过茶盏,又掠过齐侯袖口一枚不起眼的靛青云纹扣——那是南朝钦赐镇海侯的专属绣样,三年前在大梁宫宴上,他亲手为齐侯系上。他缓缓落座,拂尘横置膝上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侯爷费心了。只是老奴来此,不是喝茶的。”齐侯端起自己那盏,浅啜一口,眸光沉静:“自然不是。公公是来听一句话的。”“什么话?”“宝平王昨日递进御书房的折子,夹在里面的字条,是我写的。”安公公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缩,拂尘银丝微微一晃,旋即恢复如初。他盯着齐侯,眼神锐利如解剖刀:“侯爷可知,就凭这一句,您此刻已可押赴刑部大牢,三日后问斩?”齐侯笑了一下,那笑容毫无温度:“公公可知,若我昨夜不写那字条,今日跪在御前的,就不是宝平王,而是公公您自己?”安公公瞳孔骤然收缩。齐侯放下茶盏,瓷底与木案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:“陛下要借刀杀人,刀必须快、准、且——足够蠢。宝平王够快,够准,也够蠢。可若没有一把真正能搅浑水的刀,那些王爷们怎会把私库账本、兵符拓片、甚至写给西域商贾的密信,一股脑儿塞进八皇子府的暗格里?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:“可若这把刀太聪明,聪明到知道陛下真正要砍的是谁,那它就不再是刀,而是握刀的手。而陛下……最容不得的,就是有人想替他握刀。”安公公沉默良久,喉结上下滚动,终是低声道:“所以侯爷故意激怒八皇子,逼他连夜召集群臣密议?”“不。”齐侯摇头,“我只是告诉他,他若不动,三月之后,他连站上朝堂的资格都没有。因为那时,陛下的新科进士已在各州布政,他的藩属将领已被调往极北戍边,他名下十七座盐场,已有九座换了监运使。而他自己……”齐侯抬眼直视安公公,“会被一道‘奉养’圣旨,圈禁在丰宁城外三十里的温泉别宫里,每日赏花、听曲、写诗,直到写出一首让陛下满意的《盛世长乐赋》为止。”安公公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血丝密布:“那您为何还要帮陛下?”齐侯忽然起身,走到西窗边,推开一扇小窗。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槐,枝干虬劲,新叶之下,竟悬着数十枚青涩槐果,累累垂垂,压弯枝条。“公公请看。”他指着那些青果,“它们现在是苦的,涩的,咬一口满嘴麻。可若任其挂在枝头,等秋霜一打,冬雪一压,春雷一震……它们就会自己坠地,烂在泥里,连种子都发不了芽。”他转身,目光灼灼:“可若有人轻轻一摘,晾在檐下,晒去七分水汽,再以蜜浸之,焙之,藏之……三年之后启封,便是天下难寻的槐蜜饯。甜而不腻,润而不燥,最养肺腑。”安公公怔住,望着那串青果,久久不能言语。齐侯缓步走回案前,将一枚小小铜牌推至安公公面前。牌面无字,唯有一道蜿蜒水纹,水纹尽头,刻着半枚残月。安公公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双手剧烈颤抖起来,几乎握不住那枚铜牌。他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破碎:“这……这东西,怎么会在您手上?!”齐侯淡淡道:“十年前,大梁水师夜袭北渊海运船队,于渤海湾击沉‘玄甲号’巨舰。船上三百二十七人,尽数沉海。唯有一具尸首,被潮水推至登州礁盘,腰间系着这枚铜牌,掌心紧攥一张湿透的船籍名录……名录上,第一个名字,就是安公公您的胞弟,安守业。”安公公浑身剧震,眼前发黑,扶着案沿才未瘫软下去。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唯有两行浊泪,无声滑落,滴在铜牌水纹之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齐侯俯身,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:“您弟弟临死前,在名录背面写了七个字——‘月缺于东,水逆于南’。他猜到了,那场‘意外’,是有人故意放水,让大梁水师精准截杀。而那个‘有人’,当年就在渊皇城的工部营缮司,管着所有战船的图纸与工期。”安公公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骇人精光:“您……您查到了?!”齐侯直起身,目光如电:“查到了。可我不说。”安公公如遭雷击,僵在当场。“因为我说了,您会立刻疯魔,不顾一切地撕咬仇人,哪怕那人如今已是内阁大学士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。而您一旦动手,陛下就不得不处置您——一个知晓太多、且已失控的老奴,比十个叛乱的皇子更可怕。”齐侯的声音平静无波:“可若您活着,活在陛下眼皮底下,活得体面、安稳、受人敬重……您就能替您弟弟,看着那些人,一个个,被这北渊的天,慢慢地、一点点,碾成齑粉。”安公公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,又缓缓塌下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仿佛扛起了万钧山岳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将铜牌紧紧攥在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“侯爷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如破锣,“您要什么?”齐侯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,温和,却不达眼底:“我要公公替我办一件事——三日之内,将这份名录的副本,悄悄放进工部尚书的案头。不必署名,不必留痕。只要让他看到,他当年签发的‘玄甲号’船板验收单上,那枚伪造的监工印,与名录背面血指印的纹路,完全一致。”安公公浑身一凛,随即重重点头。齐侯却已转过身,重新望向窗外那株老槐。风过处,青果簌簌轻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叹息。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,田一几乎是撞进门来,脸色惨白:“先生!丰宁急报——宝平王昨夜突染恶疾,高烧谵妄,已昏迷不醒!赖君达率亲军接管都督府防务,今晨颁下第一道军令:即日起,汉地诸州所有粮秣、盐铁、军械转运,须经副都督府勘验放行!”齐侯并未回头,只轻轻伸手,摘下槐树最低处一枚青果,置于掌心。果皮青涩,坚硬如石。他五指缓缓合拢,用力一握——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汁液迸溅,染绿了他指缝间苍白的皮肤。“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喟叹,“火,终于烧起来了。”安公公低头看着自己掌中铜牌,水纹在光线下幽幽浮动,仿佛一条蛰伏已久、正缓缓苏醒的暗河。窗外,槐香愈浓,裹着初夏蒸腾的暑气,沉甸甸地压向整座渊皇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