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手握渊皇禅位诏书的大皇子而言，挟持陛下这一步，简直是蠢得不能再蠢了。这相当于用一个动作，就将前期右相苦心孤诣营造的正义性，全部消解了。当这一步走出，便再不会有人相信大皇子手上那封禅位...齐侯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柄淬了寒霜的匕首，猝然刺入八皇子耳中。八皇子宝平瞳孔骤然一缩，腰背不自觉地绷直，指尖在膝头微微一叩，又迅速松开——那是他多年习武养成的本能反应，遇险则敛息、遇变则蓄势。可此刻他不敢动，连呼吸都压得极浅，唯恐漏听一个字。“殿上可知，昨日午时，宝平王遣快马七百里加急入京，密报三道？”齐侯端起案上青瓷茶盏，釉色温润，茶汤澄碧，他并未啜饮，只以指腹缓缓摩挲杯沿，目光沉静如渊，“第一道，奏称赖君达擅调丰宁城守军三百，于城西校场操演火器，未经都督府勘合；第二道，劾其私设税卡于图南至丰宁驿道三处，截留商旅货值三成，中饱私囊；第三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直视八皇子，“称赖君达夜召心腹幕僚，密议‘汉地诸州不可久隶宗室’，并言‘若待秋粮入库，当请旨另设行省，直隶中枢’。”船舱内霎时死寂。窗外荷风拂过，莲叶沙沙作响，竟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幽深。八皇子喉结滚动了一下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在午后斜照下泛着微光。他当然知道——赖君达是父皇亲手从极北荒原掘出的孤臣，是钉在汉地十三州咽喉上的铁楔，更是眼下唯一能制衡宝平王那头饿虎的刀锋。若此三道弹章坐实，赖君达轻则削职流放，重则抄家问斩；而宝平王借机接管汉地军政，便是如虎添翼，再难钳制。“他……他如何得知？”八皇子声音干涩，尾音微微发颤。齐侯垂眸，将茶盏轻轻放回紫檀托盘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响。“因为送信的驿卒，昨夜在通漠院外摔断了腿。”他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闲事，“恰被我院中巡值的影卫发现。那人怀里揣着三封火漆未启的密函，身上还带着宝平王府的腰牌——铜质，背面刻有‘戊字三十七号’字样。影卫未拆信，只将人与物一并送入通漠院刑房。今晨寅时，人已招供，信亦誊录两份，一份存档，一份……”他抬手，自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，纸色微黄，墨迹犹新，“在此。”八皇子怔住。他盯着那卷素笺，仿佛盯着一条盘踞的毒蛇。他想伸手去接，手指却悬在半空，迟迟不敢落下。他知道，这纸笺一旦入手，便再无回头之路——它不再是旁观者的谈资，而是参与者手中滚烫的权柄，是引火烧身的火种，更是……一道催命符。“为何给我？”他终于问出口，声音嘶哑。齐侯笑了。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却让八皇子脊背窜起一阵寒意。“因为殿上不是那个位置最合适的人。”他声音低缓，字字清晰，“大皇子仁厚而怯懦，七皇子刚烈而躁进，唯有殿下，既有吞天之志，亦存三分审慎。更关键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八皇子眉宇，“殿下的母族，尚在江南。”八皇子心头猛地一震！母族俞氏——那个曾执掌小通钱庄、富可敌国却因“通敌资敌”罪名被抄没殆尽的江南巨族！当年抄家圣旨由父皇亲颁，可谁不知那背后是宝平王一手推动？如今齐侯竟当面点破此事，无异于撕开一道陈年血痂！“你……”他嘴唇翕动，竟一时失语。“在下只是个使臣。”齐侯收起素笺，重新纳入袖中，动作从容不迫，“但使臣看得见山河裂隙，听得见暗流奔涌。宝平王要的从来不是汉地十八州的财赋，而是以此为饵，诱殿下入局——待您与他对峙朝堂，父皇必令您监审此案；您若徇私，失德于天下；您若严办，便亲手斩断父皇留在汉地的最后一根臂膀。届时宝平王坐拥膏腴，手握强兵，再联合江南残余旧部……”他微微前倾，压低嗓音，如同耳语，“殿下以为，那龙椅之上，可还坐得安稳？”船舱顶棚的镂空雕花投下细碎光影，在八皇子脸上明明灭灭。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，双手紧攥成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三日前，父皇召他至御书房，屏退左右，只递来一份密折。折中并无一字批注，唯有朱砂勾勒的几处地名：丰宁、图南、江南……以及，一个被重重圈出的“俞”字。原来……父皇早已知晓！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直冲天灵盖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与宝平王角力，却不知早已落入父皇与齐侯联手布下的罗网之中。这张网并非缚他手脚，而是逼他亮出獠牙——向宝平王，也向那深宫中端坐的帝王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冷静得陌生。齐侯端起茶盏，终于饮了一口。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，他放下杯盏，目光澄澈：“殿下登基之后，若欲北伐，需以十年为期，先固本，后谋远。此十年内，小梁愿为贵国提供三样东西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：“江南水师所用‘破浪舰’图纸，含全船结构、龙骨榫卯、风帆配比，附三年内可量产之工坊选址与匠户名录。”第二根手指：“北境边军所用‘连珠弩’改良图谱，射程增三成，装填速提五倍，配套箭矢淬毒配方及解药制法，附边军教习口诀。”第三根手指最轻，却最重：“汉地十三州流民册籍副本。凡因战乱离散者，无论男女老幼，姓名、籍贯、体貌特征、随身信物，皆有遗漏。殿下若欲收复故土，此册便是民心所系之锚。”八皇子呼吸停滞。这三样东西，任何一样都足以动摇两国格局！破浪舰能助北渊纵横东海，连珠弩可令其铁骑所向披靡，而那流民册籍……更是直指汉地人心根本！有了它，北渊便可名正言顺招抚流亡，重建户籍，将汉地百姓从“南朝弃民”变为“北渊子民”。此计若成，小梁不仅失去膏腴之地，更将永失道义之帜！“你……就不怕我拿到这些，反手便将你扣押，甚至……”他目光阴冷，“将你千刀万剐？”齐侯迎着他视线，毫不退避：“殿下若真如此，通漠院今日送出的密报，明日便会出现在启元帝的案头。而殿下的母族俞氏，尚在江南隐匿的三十六支血脉，亦会随之浮出水面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如冰锥凿心，“在下敢来，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可殿下，舍得拿整个北渊的江山，赌在下这一条命么？”船舱内，风忽然停了。荷香凝滞，光影僵固。八皇子死死盯着齐侯，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上，没有恐惧，没有乞怜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。他忽然明白，眼前之人并非棋子，而是执棋者之一；自己苦心经营的试探、拉拢、示弱，不过是一场对方早已洞悉的戏码。真正的博弈，此刻才刚刚掀开帷幕。良久，八皇子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掌心赫然四道深红月牙痕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已恢复沉稳：“好。本王应了。”齐侯颔首，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，正面镌刻“通漠”二字，背面却是九道交错的银线，组成繁复星图。“此乃通漠院‘九曜令’，持此令者，可调北境七座军寨、三十二处驿站、八百影卫。殿下若信得过，在下愿将此令暂交殿下保管——非为掣肘，只为防备宝平王狗急跳墙，对殿下不利。”八皇子接过令牌，指尖触到那冰凉乌木与微凸银线，心头巨震。这哪里是信物？分明是把北渊北境的命脉，亲手交到了他手里！若他此时翻脸，只需一道密令，通漠院立成齑粉；可若他真如此做，便坐实了“心胸狭隘、不能容人”的恶名，更将彻底激怒齐侯背后的小梁朝廷——那时，他别说争位，怕是连性命都难保！“你……不怕我毁约？”他哑声问。齐侯起身，整了整衣袖，目光掠过窗外潋滟湖光，声音轻如叹息：“殿下若毁约，不过是让小梁少一个盟友；可殿下若守约，则是让北渊多一位明君。在下赌的，从来不是殿下之诺，而是……”他转身，目光如电，直刺八皇子双眸，“殿下心中，是否尚存一丝对这万里山河的敬畏。”船舱门帘被风掀起一角，湖光乍泄，映得齐侯侧脸线条冷硬如铁。八皇子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乌木令，指节泛白，久久无言。就在此时，船身忽地一晃，似有重物坠入水中。紧接着，田一的声音在舱外响起，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：“大人，湖心亭有异动。”齐侯神色未变，只朝八皇子微微颔首：“殿下稍候。”他掀帘而出，八皇子下意识起身相随。两人立于船头，只见数十步外湖心亭畔，一名青衫文士正独立石栏，仰首望天。他身形清癯，长衫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手中一柄素面纸扇半开半合，扇骨竟是通体墨玉所制，在日光下流转幽光。更令人骇然的是，那文士足下三尺之处，湖面竟无半点涟漪——仿佛他脚下并非碧波万顷，而是凝固的琉璃。“孟夫子？”八皇子脱口而出，随即悚然，“他何时来的？！”齐侯眸光微凝。孟夫子未乘舟楫，未踏浮萍，却立于湖心不动如山。这等手段，已非人力所能及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，启元帝在长宁宫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：“孟夫子观天象、察地脉、通鬼神，非寻常儒者。若他显露神通，你不必惊疑，只管静观其变。”原来……果真如此。湖心亭上，孟夫子缓缓转过身。他面容清矍，须发如雪，目光扫过齐侯与八皇子，竟无半分讶异，只如古井无波。他手中墨玉扇轻轻一合，指向齐侯，声音清越，字字如钟鸣：“齐政，你袖中藏有三封密函，两真一假。真者，关乎北渊国运；假者……”他唇角微扬，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，“关乎你自身安危。你欲以假乱真，以真为饵，此计甚妙，却瞒不过老夫这双眼睛。”齐侯心头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夫子慧眼如炬，在下佩服。”孟夫子摇头，目光转向八皇子：“殿下亦不必忧惧。宝平王之患，不在其势，而在其心。此人贪戾如豺，终将噬主。老夫观殿下印堂隐现金纹，乃天命所归之相，然天命需人辅，非独凭一己之力可成。你二人今日之晤，已动天地气机——”他抬头望天，云层深处，一道金线倏忽划过，似有若无，“三日后，渊皇城将有雷雨。雨落之时，宝平王必生异动。你若此时出手，可一举定鼎。”八皇子浑身剧震，下意识看向齐侯。齐侯却只静静望着孟夫子，目光深邃难测。孟夫子不再多言，手中墨玉扇轻轻一旋，湖面骤然升起一层薄雾，氤氲缭绕。雾气中，他身影渐淡，竟如水墨晕染般消散，唯余湖心亭空荡寂寥，仿佛从未有人驻足。风再起，雾散。船头二人相对而立，衣袂翻飞。八皇子喉结滚动，声音沙哑：“他……到底是谁？”齐侯沉默片刻，目光投向远处粼粼波光，声音低沉如铁：“他是天上文宗，亦是……执掌天机之人。殿下且记，三日后雷雨，便是天赐良机。莫失，莫忘。”话音未落，船身再次轻晃。这一次，是船尾方向。齐侯与八皇子同时回首，只见一艘窄小乌篷船悄无声息靠来。船头站着一人，黑衣劲装，腰悬短刀，正是齐侯贴身影卫首领。他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，信封上赫然印着小梁兵部虎符印记。齐侯接过密信，拆封一瞥，脸色骤然凝重。他迅速将信纸收入袖中，朝八皇子抱拳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殿下，事急从权！小梁八百里加急——洪天云率精骑三千，已破狼居胥山口，直扑丰宁城下！”八皇子如遭雷击，失声道：“什么？！”齐侯目光如电，一字一顿：“洪天云，是小梁大军神，亦是……当年率军血洗宝平王府的屠城之将。”船舱内，方才还静谧如画的荷风，骤然化作呼啸雷霆，直灌入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