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4章 断头路
十二月初,莫斯科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。白毅峰站在安全屋的窗前,手里拿着一份刚破译的情报。卡尔森在东南亚重建的网络,过去一个月传回了大量数据,工厂车辆GPS轨迹、工地人员打卡记录、港口船舶调度信息...凌晨四点十七分,濠江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撞上公寓玻璃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响,像一枚细小的雨滴,又像一粒沙子滑过金属轨道。周海站在落地窗前没动,指尖悬在腰间手枪握把上方半寸,指腹能清晰感知到防滑纹路下微凸的颗粒感——那是昨夜在河内客运站通道里扣动扳机后,残留的灼热与汗渍混合干涸形成的薄茧。身后,白翰武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,呼吸缓慢而深长,但眼皮下眼球偶尔快速转动,说明并未真正入睡。他右肩和腹部的绷带边缘渗出淡黄血水,陈默刚给他换过药,碘伏气味还没散尽,混着空调冷风里的消毒水味,在密闭空间里沉甸甸地压着。赖波璐坐在角落单人椅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指节泛白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褐色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夏威夷某处废弃数据中心地下三层,被一枚意外弹跳的弹片划开的。当时他正用U盘拷贝第三份备份日志,警报红光在头顶旋转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那道疤早该淡了,可今晚它又突兀地发烫。耳机里传来驻军联络官低沉平稳的汇报:“北风,‘磐石’预案已解除一级戒备。外围电子压制单元持续运行,信号屏蔽半径维持三千米。专机预计五十三分钟后抵达备降场,航线已清空,气象窗口稳定。”周海终于松开手指,转身走向茶几,拿起那部特制平板。屏幕亮起,调出的是莫斯科时间下午十点零三分的实时新闻截图——北毛官方媒体官网首页,黑底白字声明下方,是一张经过模糊处理却仍能辨认出轮廓的卫星地图:标注点精准落在维克多山谷废弃水文观测站位置,旁边一行小字:“本次庇护行动之初始节点,由第三方专业力量协同完成。”没有提名字,没提代号,没提任何一句“狼牙”或“北风”。可周海知道,这就是答案。不是感谢,不是嘉奖,而是确认。一种冰冷、克制、带着钢铁逻辑的确认:你们存在,你们行动,你们完成了不可见的链条中关键一环。而链条另一端,已开始转动。“他们把观测站标出来了。”陈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某种尚未凝固的平衡。周海没点头,只将平板转向白翰武:“何先生看了。”白翰武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屏幕,停顿两秒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标得准。比我们自己画的还准。”他顿了顿,视线落回周海脸上:“维克多那边,尸体清理干净了?”“A2组留到最后,所有生物痕迹、弹壳、血渍、甚至那扇铁门锁孔里的液压剪刮痕,都用酸性溶剂和高温炬处理过。现场恢复成我们第一次远距离侦察时的状态——锈迹,落叶,破碎的玻璃反光。连那盏应急灯的亮度,都调回了原先的数值。”周海答得毫无迟滞,仿佛在复述训练手册第一页的内容。白翰武轻轻颔首,抬手示意陈默递过水杯。他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更轻了:“SAd的人,没再出现?”“没。但他们在罗特维尔郊外烧了一辆报废厢货,监控拍到三个人影,其中一人左耳缺了小半。”陈默接话,“车是德国本地牌照,但发动机编号被锉掉,油箱残留物检测出高浓度硝化甘油衍生物——跟我们在通风管道里埋的地雷同源。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,远处赌场霓虹灯牌“金沙”二字倏然熄灭一瞬,又猛地亮起,红光扫过墙壁,在白翰武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闪即逝的血色。“不是试探。”白翰武放下杯子,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,发出“叮”的脆响,“是祭旗。烧车,是为了告诉所有人:我们有人死了,而且死得不干净。他们在找那个‘不干净’的源头。”周海目光一凝:“您是说……他们怀疑现场有第三方介入,不止我们?”“不止。”白翰武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他们在找‘眼睛’。一个能穿透SAd层层防护、提前预判我们行动、甚至精确标记出观测站坐标的眼睛。这个眼睛,必须足够近,足够懂行,足够……不露痕迹。”他目光扫过赖波璐:“乐惠珍先生的数据包,昨晚十二点十七分,通过七重跳转,经由北毛境内的三个中继节点,最终抵达七四城加密服务器。全程无物理接触,无IP暴露,连时间戳都被抹平成标准UTC+0。理论上,不可能被追踪。”赖波璐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理论上。”“对。”白翰武盯着他,“所以,如果SAd真抓住了这个‘眼睛’,那问题就不是技术漏洞。是人。”空气骤然绷紧。赖波璐迎着那道目光,没有回避,只是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,露出颈侧一道细长疤痕——那是去年在格鲁吉亚第比利斯一家地下网吧,被人用碎啤酒瓶划开的。当时他正下载一份关于东欧能源管道的加密招标文件。“我在猴子国,只跟两个人见过面。”赖波璐的声音很稳,“一个是‘旅鸫’,代号来源是北美鸟类学数据库编号TR-887,真实身份未知,最后一次通讯,他说‘任务结束,桥已烧毁’。另一个,是接应我的摩托骑手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微动:“他戴蓝色头盔,没说话。但我闻到了——他手套内衬,有股淡淡的、类似松脂和臭氧混合的气味。那种气味,我在维克多山谷观测站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口,也闻到过。”周海与陈默几乎同时抬眼。陈默立刻调出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调出维克多作战记录——那段通往后山的八十米通风管道高清红外热成像图。画面放大,聚焦在管道出口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锈蚀斑块上。图像增强算法启动,灰暗的锈迹下,隐约浮现出几道近乎透明的、油性残留物的细微反光。“松脂基润滑剂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用于老式机械轴承,现在基本淘汰了。但东德时期建的水文观测站,所有阀门、绞盘、升降梯,全是这种轴承。”周海瞳孔收缩:“观测站内部,有维修工?”“有。”白翰武接口,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,“克劳斯查过。观测站名义上归当地林业局,但实际维护合同,签给了一个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空壳公司。公司法人是个离休的东德人民军后勤军官,今年七十一岁,住柏林郊区养老院。他有个儿子,叫莱因哈特·施耐德,三十八岁,退役特种兵,履历空白期长达五年——从二零一四年到二零一九年。”陈默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敲击,调出莱因哈特·施耐德的照片。一张证件照,金发,淡蓝眼睛,下颌线坚硬如刀锋。照片右下角,一行小字标注:二零一八年十月,于维克多山区失踪报告(未立案)。“失踪?”周海问。“‘登山事故’。”白翰武嘴角扯出一丝讥诮,“当地警方笔录里写着‘天气突变,失足坠崖’。可克劳斯调取了当天的气象雷达原始数据——维克多山谷,全天无云,能见度十五公里。”房间陷入死寂。窗外,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正悄然漫过海平线,将濠江的灯火一盏一盏温柔吞没。远处,一架客机正缓缓爬升,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渐亮的天幕下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赖波璐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,与周海并肩而立。他望着那架飞机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如果那个维修工,就是摩托骑手……那他在维克多,不只是修机器。”“他在等。”周海接上。“等一个时机。”陈默补充,手指划过平板,调出维克多观测站结构图,指尖停在地下室深处一个被标为“备用发电机房”的小方块上,“这个房间,克劳斯没拿到图纸。但根据墙体厚度和承重梁分布推算,它的实际容积,比档案记载大百分之四十七。”白翰武缓缓站起身,走到两人中间。他没看平板,目光穿透玻璃,落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:“大四年前,黄河集团在维克多山谷以南三十公里,收购了一片废弃铜矿。名义上是地质勘探,实际派去了两支钻探队,一支打垂直深孔,一支……沿着矿脉走向,斜向掘进。”周海猛地侧头:“您是说……”“矿道。”白翰武打断他,声音斩钉截铁,“一条通往观测站地下的矿道。不是新挖的,是利用了东德时期遗留的老矿脉。SAd的人,根本不知道下面有路。他们只当观测站是座孤岛。”陈默倒吸一口冷气:“所以……那个维修工,他不是在修机器。他是在守门。”“守着一扇,只有他知道怎么打开的门。”赖波璐轻声说,目光依旧望着远方,“而昨天,他亲手,把这扇门,推开了。”就在此时,周海腕表内置的微型震动器,无声而急促地连续震了三下。他低头,表盘屏幕亮起一行极小的绿色字符:【北风,收件人:周海。发件人:匿名。内容:矿道B7入口,通风栅栏第三排左起第五片,有新鲜刮痕。坐标已同步至你们终端。——一个不想被记住的人】周海抬头,与白翰武目光相撞。无需言语,两人眼中都映着同一簇幽暗的火苗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猎人突然发现猎物巢穴入口时,那种近乎残酷的、冰冷的兴奋。陈默迅速接入终端,坐标瞬间在平板上展开。那是一个精确到厘米的点,位于维克多山谷西侧一片被标注为“地质塌陷区”的荒芜山坡下。赖波璐终于收回视线,转身走向自己的背包,拉开拉链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。他没打开,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盒盖上一道细微的划痕——那划痕的走向、深度、角度,与平板上显示的“通风栅栏刮痕”完全一致。“我离开猴子国时,身上只带了三样东西。”赖波璐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硬盘,护照,还有这个盒子。盒子里,装着维克多观测站当年的全套施工图纸原件——东德国家测绘总局签发,编号ddK-1987-VK-042。”他顿了顿,将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,推到白翰武面前:“图纸背面,有铅笔写的批注。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:‘主矿道终止于B7,预留检修井通向水文站基座。钥匙在施耐德家老橡木柜第三层抽屉夹层。’”白翰武没碰盒子,只深深看了赖波璐一眼。那眼神复杂难言,像在审视一件历经劫火却未曾焚毁的古器。“施耐德家的老橡木柜……”陈默喃喃自语,手指在平板上疾速敲击,调出柏林郊区养老院的卫星图,以及周边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民用建筑3d模型,“找到了。地址是……施泰因霍夫街17号。独栋,三层,带阁楼。橡木柜,应该在客厅。”周海已转身走向装备箱。他没拿突击步枪,而是取出那把奥地利产HS m1狙击步枪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卸下原配瞄准镜,换上一个体积略小、外壳呈哑光黑的新型号。镜头盖旋开,内里没有寻常的光学透镜,只有一圈幽蓝的环形指示灯,微微脉动。“‘渡鸦’热成像-微光复合瞄具。”陈默认出来,声音微紧,“黄河最新迭代,还没列装部队,只能走特殊渠道。”周海没应声,只将枪管缓缓抬起,指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方向。瞄准镜视野中,远处海面上空,一架民航客机正拖着长长的凝结尾,刺向澄澈的蓝天。他扣下扳机。没有枪声。只有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蓝激光束,从枪口无声射出,瞬间击中百米外海面一艘渔船桅杆顶端的金属风向标。风向标表面,一层极薄的纳米涂层在激光照射下,骤然显现出一行微小却锐利的荧光字迹:【B7,等你们。】字迹闪烁三秒,随即隐去,风向标恢复原状,仿佛从未被触碰。周海放下枪,看向白翰武:“施耐德家,需要活口。”白翰武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赖波璐,扫过陈默,最后落回周海脸上。他缓缓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留命。”话音落下,公寓门被轻轻叩响三声。不是驻军的暗号节奏。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沉缓的韵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像钟摆,像心跳,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坚定地,刮擦着时间的骨膜。周海与陈默瞬间背靠背,手已按在枪柄上。赖波璐不动声色,手指滑向腰间匕首鞘口。白翰武却抬手,制止了所有动作。他走向门口,没有开监控,没有询问,只是伸手,拧开了门锁。门外,站着一个穿灰色高领毛衣的男人。头发花白,身形瘦削,左腿微跛,手里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皮箱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着走廊顶灯惨白的光。“伊万诺夫。”白翰武开口,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男人微微颔首,目光越过白翰武肩膀,扫过屋内众人,最后落在赖波璐脸上,停留了足足两秒。那眼神里没有审视,没有评判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沉重的疲惫。“斯某登·伊万诺夫。”男人开口,俄语腔调浓重,声音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不是来教规矩的。”他侧身让开门口,皮箱放在地上。箱盖掀开,里面没有武器,没有装备,只有一摞泛黄的纸张——东德国家档案馆封存的《维克多水文观测站建设纪要》原件,纸页边缘,赫然印着与赖波璐手中金属盒上一模一样的、褪色的铅笔批注。“是来送钥匙的。”斯某登的目光,终于转向周海手中那把HS m1狙击步枪,幽蓝的瞄具指示灯,正映在他苍老的瞳孔深处,像两簇幽微不灭的鬼火。“B7的门,从来就没锁上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