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是回到了府宅，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好一阵，茶都喝了两杯了。裴夏看着面前这个小盒里的东西，还是眉头紧锁。“你的意思是，让我把这玩意儿送给洛羡？”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晁澜。...裴夏的手指在马扎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两下，木纹被磨得发亮，像他这些年在蒙山崖壁上凿出的剑痕。驴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嗒、嗒、嗒，不急不缓，却每一下都踩在他心口旧伤的位置——那处灵脉被夷人巫蛊蚀穿后，每逢阴雨便泛起铁锈味的钝痛。他抬眼望向相府朱红门楣上悬着的铜铃，风未起，铃却微颤，似有灵识般提前感应到了什么。“顾相亲自来接……”闵娜声音压得极低，指尖悄悄掐进掌心，“谢还呢？他不是该在城门接引么？”裴夏没答，只将手里半个冷包子塞进嘴里，腮帮子缓慢地动着，目光扫过门两侧垂手而立的羽翎军士。他们甲胄齐整，腰刀未出鞘，可左肩胛骨处衣料微微绷紧——那是常年负重练剑留下的肌肉记忆。裴夏认得这种紧绷，像当年在幽州雪原上伏击夷人斥候时，自己后背肌肉也是这样蓄势待发的弧度。相府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铜铃，是人撞在门框上的沉声。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刺啦声，夹杂着压抑的咳嗽。裴夏瞳孔骤缩，左手已按上腰间剑柄，右手却突然被一只枯瘦的手牢牢攥住。他侧头，看见晁错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，驴缰绳松松搭在臂弯，那张白净如玉的脸上笑意未减，可右眼瞳仁深处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翳，像蒙山古洞里千年不化的寒霜。“贤弟莫慌。”晁错声音轻得像片羽毛，“谢中郎将昨夜巡夜遇袭，十七处灵脉被破，此刻正在虫鸟司刑房‘养伤’。”裴夏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十七处……和当年徐赏心在卢府地牢里被钉穿的十七根镇魂钉，数目分毫不差。闵娜猛地抬头：“虫鸟司？他们凭什么——”“凭这道手令。”晁错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，边缘绣着三道银线缠枝纹——那是学圣宫特许调用虫鸟司的密令，连宰相印信都需加盖副章。他随手一抛，绢帛在半空展开，墨迹未干的朱砂字迹灼得人眼疼：【奉圣谕，查北师城妖氛，涉徐氏余孽，即刻锁拿，毋论官职】。裴夏盯着“徐氏余孽”四字，舌尖突然泛起血腥味。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，徐赏心把染血的《蒙山剑谱》残页塞进他怀里时，睫毛上挂着的冰晶簌簌碎裂的样子。那时她说：“谢还若问起，就说徐家小姐早已冻死在卢府后巷。”“所以谢还……”裴夏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生铁，“他认出我了？”晁错忽地笑出声，驴子受惊般甩了甩耳朵：“认出又如何？他若真想揭穿，此刻该跪在御前递血书，而非躺在刑房听司主审问‘为何私纵秦州细作’。”他顿了顿，灰翳在瞳仁里缓缓流转，“倒是贤弟你，三年前弃剑入蒙山，如今佩的却是徐家断刃——这剑鞘上第七道刻痕，是去年冬至在洛神峰顶劈开的吧？”裴夏下意识摸向剑鞘。那里确实有一道新痕，深嵌在乌木纹理间，像道未愈合的旧伤。他记得那夜风雪大作，自己独自斩向峰顶孤松，剑气迸发时震落满树冰凌，其中一根擦过左颊，留下细长血线。当时身后无人，唯有松涛呜咽。“顾相不必试探。”裴夏松开剑柄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抛过去。铜牌在空中翻转，露出背面蚀刻的“徐”字篆文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“当年卢府地牢的钥匙，是我亲手熔铸的。谢还若查，早该查到这枚牌子该在徐家祠堂供着，而非在我身上。”晁错接住铜牌，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“徐”字，忽然叹气：“徐家小姐当年走时，把程子士的宗卷全烧了。唯独漏了一册——《北师城水脉图》，就藏在她贴身荷包里。”他目光锐利如钩，“贤弟可知，为何虫鸟司昨夜突袭相府？只因有人告发，说徐赏心曾于三年前，在洛神峰底掘通一条暗渠，直通皇宫地宫。”裴夏脊背倏然绷直。洛神峰底……那年徐赏心失踪前，确实带他去过一处坍塌的旧矿洞，洞壁渗水带着硫磺气息，她蹲在泥泞里用匕首刮下岩层粉末，说“这水脉走向，像极了父亲手札里画的皇陵龙脊”。“所以谢还……”裴夏喉结再次滚动，“他是在等我自投罗网？”“不。”晁错摇头，驴子不安地刨了刨蹄子，“他在等徐赏心现身救他。虫鸟司今晨放出风声，说谢还撑不过今晚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但贤弟可知道，谢还昨夜遇袭前，最后一句话是什么？”裴夏沉默。“他说——‘告诉装夏，锦袍人的剑鞘，缺一道刻痕’。”晁错眯起右眼，灰翳彻底覆盖瞳仁，“装夏，装夏……这名字听着耳熟么？”闵娜脸色霎时惨白。裴夏却慢慢弯腰，从地上拾起方才掉落的半截包子，吹去浮尘，咬了一口。面皮微凉，馅料里的野菜茎秆清苦回甘。他咀嚼得很慢，仿佛在数齿间碾碎的纤维数目。待咽下最后一口，才抬起眼：“装夏是徐赏心在江湖用的化名。她当年为避追杀，把‘赏’字拆开，取‘尚’音，又因卢府后巷卖豆腐的阿婆姓装，便借了这姓氏。”“哦？”晁错挑眉，“那贤弟可知，徐赏心三年前离开北师时，随身带走了什么？”裴夏望向相府紧闭的朱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光，照见地上几片被踩碎的枯叶——叶脉走向竟与《北师城水脉图》上标注的暗河分支完全一致。“她带走了谢还的剑穗。”裴夏声音很轻，“靛青丝线编的，末端缀着半粒蒙山青玉。玉上刻着‘还’字。”话音未落，相府大门轰然洞开。两名白衣人如纸鸢般飘出，手中长绫猎猎卷向裴夏面门。就在绫缎即将缠颈的刹那，裴夏足尖点地旋身，左手五指成爪扣住绫尾，右手并指如剑斜劈——没有剑气，只有纯粹的指风撕裂空气，发出刺耳尖啸。白衣人闷哼后退，绫上赫然五道焦黑指痕，似被雷火灼烧。“住手！”晁错厉喝。白衣人戛然而止，绫缎垂落如雪。裴夏却未收势，左脚向前半步，鞋底碾碎地上一片枯叶，叶脉断裂处渗出淡青汁液，在青石板上蜿蜒成微小的“徐”字。他抬头，直视晁错右眼深处翻涌的灰翳：“顾相既知水脉图，当知洛神峰底有处寒潭，潭底沉着徐家祖传的‘听澜剑’。此剑若出水，北师城七十二坊的井水会同时泛起涟漪——就像现在。”话音落，四周骤然寂静。连风声都消失了。裴夏侧耳倾听，听见远处百姓挑担的扁担吱呀声、孩童追逐的喧闹、酒肆里碗碟碰撞的脆响……所有声音都清晰得诡异。而就在这些声响之间，一种极细微的嗡鸣正从地底升起，如同千万只蜜蜂振翅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闵娜突然捂住耳朵：“这声音……是地脉共振！”裴夏点头，目光扫过相府门楣铜铃——铃舌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高频震颤。他忽然伸手，将剩余的包子全塞进闵娜手里：“吃干净。待会儿若见铜铃变色，立刻咬破舌尖喷血在剑鞘上。”“为什么？”闵娜颤抖着问。“因为徐赏心就在寒潭底下。”裴夏解下腰间断剑，剑鞘横在掌心，第七道刻痕正对朝阳，“她用听澜剑搅动地脉，是在给谢还续命。每震一次，谢还就能多活半个时辰——可地脉反噬，会要她的命。”话音未落，相府内传来一声凄厉长啸。不是人声，是金属扭曲的尖鸣，仿佛有巨物正从地底苏醒。裴夏霍然转身，只见朱门缝隙里渗出幽蓝寒雾，雾中浮现出半截锈迹斑斑的剑尖——正是听澜剑失传百年的螭吻吞口！“糟了！”晁错脸色剧变，“她强行催动剑魄，寒潭水位正在倒灌！”果然，街道两侧排水沟突然逆流，浑浊积水裹着落叶倒涌向相府。更骇人的是，百姓惊叫着发现自家水缸里水面暴涨，缸壁竟浮现出与地面枯叶同源的青色纹路，纹路游走汇聚，渐渐勾勒出完整的《北师城水脉图》！裴夏一把扯开衣领，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里没有皮肉，只有一块青灰色玉石嵌在胸腔，玉石表面裂痕纵横，每一道都与地上蔓延的水脉纹路严丝合缝。他咬破手指，鲜血滴在玉石上，裂痕竟开始缓缓弥合。“徐家秘术……以身为鼎，纳地脉入体？”闵娜踉跄后退，撞在驴子身上，“她疯了？这等于把整个北师城的地脉压在自己心口！”“不。”裴夏抹去唇边血迹，望向铜铃。此刻铃身已泛起幽蓝光泽，铃舌震颤频率越来越快，嗡鸣声已化作实质波纹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“她在逼谢还做选择——要么承认自己认出了装夏，求虫鸟司暂停刑讯；要么眼睁睁看着我用命换来的半个时辰，变成徐赏心的催命符。”相府内啸声陡然拔高，如龙吟九霄。铜铃应声炸裂，碎片纷飞中，一道青影破土而出！她足尖点在坠落的铃舌上，素衣翻飞如鹤翼，发间别着的蒙山青玉簪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——正是徐赏心。只是她左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，面具下露出的右眼瞳孔竟呈琉璃状，内里流淌着星河流转的微光。“谢还。”徐赏心声音清越，穿透所有嘈杂，“你还记得蒙山洞中，我问你怕不怕死么？”相府阴影里传来一声沉重叹息。谢还被人搀扶着走出，玄甲裂开十七道血缝，胸前绷带已被灵力灼成焦黑。他抬头望向青影，喉结剧烈起伏，最终嘶哑开口：“我记得。你说……怕死的人，握不住真正的剑。”徐赏心笑了。她摘下面具，露出左颊狰狞疤痕——那正是当年卢府地牢里，谢还亲手钉下的镇魂钉留下的烙印。疤痕如活物般蠕动，竟渐渐浮现出细小的剑形纹路。“那现在呢？”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，“这里跳动的，是你当年埋下的剑种，还是徐家血脉？”谢还怔住。十七处伤口同时迸出血珠，在空中凝成十七颗赤红星辰，围着徐赏心缓缓旋转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的血珠落地即燃，烧出十七个微型剑阵，阵眼处皆浮现同一个篆字：还。裴夏握紧断剑，剑鞘第七道刻痕突然迸发强光。他明白徐赏心为何选在此刻现身——当谢还的剑种与徐家血脉在她体内共生，当十七处伤口呼应十七颗星辰，当整个北师城的地脉都在她脚下共鸣……这一刻，虫鸟司再无法否认她是“徐氏余孽”，却也再不敢轻易动手。因为杀死她，等于斩断北师城七十二坊的命脉。相府门内，虫鸟司主缓缓踱出。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，简上朱砂批注触目惊心：“徐氏女，通地脉，控龙脊，实乃国之重器。圣谕：押赴学圣宫，即刻炼化。”徐赏心却看也不看那竹简，只将目光投向裴夏：“装夏，你带来的包子……咸了。”裴夏一愣，随即从闵娜手中接过油纸包。打开，里面赫然是七个包子，每个褶皱都精准如剑纹。他掰开最上面一个，馅料里静静躺着半粒蒙山青玉——与谢还剑穗上那颗，严丝合缝。“你何时……”裴夏声音哽住。“昨夜你在洛神峰顶劈松时。”徐赏心指尖拂过剑鞘第七道刻痕，“我躲在松针里，看你把玉粒埋进树根。那棵树，正好长在寒潭出水口。”裴夏低头，发现脚下青石板缝隙里，一株嫩绿松苗正破土而出，叶片脉络泛着幽蓝微光——与听澜剑出世时的寒雾同色。相府铜铃虽碎，余音却未散。那嗡鸣声渐渐化作清晰人语，回荡在每个人耳畔：“谢还，你还要装多久？”“徐赏心，你的剑鞘，始终缺一道刻痕。”“而我的断剑……”裴夏举起手中断刃，第七道刻痕光芒暴涨，映得他半边脸颊如金似铁，“从来就不是为了补全它。”寒潭倒影里，十七颗血色星辰悄然重组，化作一柄虚幻长剑，剑尖直指学圣宫方向。剑身铭文流转，赫然是八个大字：【剑在人在，剑亡人亡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