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参观掌圣宫
要说裴公子财大气粗,那是太看得起他了。带晁澜多逛几次灵选阁,他恨不得都要去琼霄玉宇摆摊补贴家用。但话又说回来了,裴夏之所以还有摆摊这个选择,不就是因为他钱不够有货能凑吗?巧了,...顾裳愣住了:“谁?”那声反问轻得几乎被窗外市声吞没,可落在雅间里,却像一粒石子砸进死水——涟漪未散,余震已起。罗小锦原本垂手立在门边,听见这句,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绷。她没抬头,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,指尖无声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留下四道浅白月牙。赵栋叶没应。他只是缓缓放下酒杯,杯底与青釉碟沿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随即,他抬眼,目光如两柄薄刃,不偏不倚,切在顾裳脸上。“洪宗弼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从冻土深处凿出来的冰碴,“不是那个名字。”顾裳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不是没听过——八年前秦州溃败时,朝廷邸报上印着“斩首示众”的名字;三年前北师城清剿流寇的密档里,夹着半张焦黑的悬赏令,上面墨迹洇开,只剩“洪”字右半边“共”字还清晰可辨;就连昨夜裴夏守相府前,哨探压低嗓音禀报的“昨夜伤人者,左臂有蝎纹旧疤”,也与此人传闻吻合。可眼前这人,面相温润如玉,眉目疏朗,坐姿松而不懈,连袖口都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。若非亲耳听闻,谁能信,这双手曾割过七十七颗北秦将校的头颅?又曾在藓河冰面上拖行三百步,把叛逃副将的脊骨生生碾成齑粉?乐扬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讥诮,倒像是终于等来了一枚落子,松了口气。他端起酒壶,给赵栋叶斟满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却没碰顾裳面前那盏——那杯酒自始至终未曾动过,酒面平静如镜,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天光,晃出细碎金鳞。“洪宗弼没个规矩。”乐扬开口,语气竟带几分熟稔,“见人不报真名,先亮三道旧伤。”话音未落,赵栋叶右手已抬起,五指一翻,宽大袍袖滑至肘弯。左小臂内侧,一道深褐色蜈蚣疤蜿蜒而下,自腕骨攀至肘窝,皮肉翻卷处隐隐透出暗青——是钝器反复砸击后愈合的痕迹;再往上两寸,一道斜长刀痕横贯肌理,边缘泛着陈年铁锈色;最上方靠近肩胛处,一枚铜钱大小的灼痕赫然在目,形如古篆“囚”字,边缘焦黑龟裂,似被烙铁生生烫穿三层皮肉。三道旧伤,无一新愈,无一遮掩。顾裳盯着那“囚”字烙痕,忽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烙印……不对。大翎军中刑律,凡叛将皆以火签刺面,从未用烙。而“囚”字篆体……他曾在秦州废寺残碑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拓片,那是北秦太祖起兵时颁下的《幽南戍卒令》末章所用的监军印——专钤于归顺秦将颈后,烙毕即灌哑药,锁入地牢,永世不得离营半步。赵栋叶是秦将?不,他是幽南人。幽南早被北秦吞并十年,他若真是幽南旧部,该是被烙在颈后,而非臂上。除非……他根本不是被俘烙印,而是自己烙的。为证其志,亦为绝其退路。顾裳指尖无意识摩挲酒杯边缘,冷瓷刮过指腹,微微发麻。“所以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,“洪宗弼投了洛羡?”赵栋叶垂眸看着自己臂上旧痕,良久,才缓缓点头:“他许我三件事。”“第一,助我取回幽南故土。”“第二,准我重建幽南军制,设‘忠武营’,不受洛羡亲军节制。”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顾裳,又掠过罗小锦,“准我以幽南为基,北伐秦州。”罗小锦睫毛猛地一颤。顾裳却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而是真正松了口气的笑——仿佛压在心头三天的巨石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酒液顺唇角滑下一缕,“难怪洛羡要急着和大翎谈盟。”赵栋叶没否认,只将空杯推至桌沿,任那点残酒在杯底晃荡。“幽南是粮仓,也是门户。”乐扬适时接话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,“北秦占幽南,等于扼住大翎咽喉;洛羡得幽南,等于握紧北伐刀柄。可若想挥刀,先得有人替他挡住背后冷箭——北秦不会坐视幽南易主,夷人更不会让洛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养的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向顾裳:“所以,他需要大翎牵制北秦主力,至少半年。”“半年?”顾裳挑眉,“北秦铁骑一日可行三百里,大翎边军若真被拖住,幽南怕是刚打下城池,就得迎战反扑。”“那就别让他们反扑。”赵栋叶忽然抬眼,“顾使者可知,北秦今年春荒,幽南三十六县饿殍遍野?”顾裳瞳孔微缩。“知道。”他答得极快,“晁司主密报里提过,说是夷人截断了藓河上游所有渡口,又焚毁秦州七座官仓。”“不止。”赵栋叶嘴角勾起一丝冷意,“夷人烧的是假仓。真仓在藓河北岸,由成熊亲卫看守——而看守的人,今晨已全数暴毙于营帐之中。”顾裳呼吸一滞。罗小锦终于抬起了头。她没看赵栋叶,目光直直钉在顾裳脸上,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**内应**。赵栋叶却像早料到这反应,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,搁在桌上。是一枚青铜虎符,半尺长短,通体乌沉,虎口衔环,环内铸有细密云雷纹。最令人悚然的是虎额——那里本该镌刻兵符编号之处,却被一道新鲜刀痕狠狠劈开,裂纹如蛛网蔓延,几乎将整枚虎符劈作两半。可裂痕深处,隐约可见一抹朱砂未干的“幽”字。顾裳认得这虎符形制——大翎兵部制式,专调幽南边军。可这枚……分明是北秦仿造的赝品,连朱砂都用错了年代的配方,浓得发黑,腥气刺鼻。“成熊军中,有七十二个幽南籍百夫长。”赵栋叶指尖叩了叩虎符,“昨夜子时,他们同时收到一封密信,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”他停住,深深看了顾裳一眼。“——‘虎符既裂,故土当归’。”屋内骤然寂静。窗外叫卖声、车马声、孩童追逐嬉闹声,全都潮水般退去。顾裳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,轰隆隆撞在耳膜上。原来不是洛羡急于求盟。是赵栋叶在逼他。以幽南百万饥民为薪,以七十二名幽南百夫长为火种,以这枚劈裂的虎符为号令——他根本不是来谈判的,他是来递战书的。而战书的落款,是大翎。顾裳忽然想起昨日进城时,看见街角有个老妪蹲在青石阶上,怀里搂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童。女童昏睡不醒,老妪枯枝般的手一遍遍抚过孩子浮肿的小腿,嘴里喃喃念着:“莫怕……莫怕……王师就要来了……王师北定啦……”那时他只当是痴语。此刻才懂,那不是疯话,是饿极了的人,用最后一点气力咬住的救命稻草。“所以,”顾裳慢慢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轻响,“洛羡答应你了?”“他没得选。”赵栋叶收回虎符,袖袍一垂,遮住所有痕迹,“若我不动手,幽南明年就没了活人。若我动手,北秦必倾巢而出镇压——届时幽南血流成河,他洛羡就是千古罪人。”乐扬忽然插话:“可若大翎应盟,幽南之乱,便成了大翎与北秦的边衅。洛羡只需坐镇中枢,调度粮秣,既得民心,又避兵祸,岂不两全?”顾裳没应。他望着赵栋叶,忽然问:“洪宗弼将军,当年秦州战败,你率残部退入藓河冰原,传言你亲手斩杀十七名追兵,又凿开冰面,纵马跃入寒流。后来呢?”赵栋叶神色未变,只眼尾细纹深了些:“后来,我游过三条支流,吃了十七天雪水泡烂的树皮,爬出冰原时,背上驮着六个未满十岁的幽南孤儿。”“他们现在在哪?”“死了两个。”赵栋叶声音平稳如常,“一个冻死,一个饿死。剩下四个,如今是幽南忠武营的都尉。”顾裳沉默良久,忽而转向乐扬:“顾相,您刚才说,‘王师北定’是先帝最愚蠢的一句话。”乐扬颔首。“可若这句话,能让七十万幽南人活到明年开春……”顾裳声音很轻,却像钝刀刮过骨头,“它蠢吗?”乐扬怔住。罗小锦垂下了眼。赵栋叶第一次,长久地、认真地看向顾裳。窗外日头西斜,将三人影子拉得极长,交叠在青砖地上,如同三柄尚未出鞘的剑。就在此时,雅间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楚冯良的声音响起,带着罕见的紧绷:“顾相,出事了。”门被推开一道缝。楚冯良只露半张脸,额角沁着细汗,目光飞快扫过屋内三人,最终定在顾裳身上:“裴大人传急信——相府地牢,昨夜关押的两名北秦细作,今晨……暴毙。”顾裳霍然起身。赵栋叶却坐着未动,只将手中酒杯缓缓转了半圈,杯底朱砂未干的“幽”字,在斜阳下幽幽反光。“暴毙?”乐扬皱眉,“怎么死的?”“舌根断裂,喉骨粉碎。”楚冯良声音发干,“仵作说……是被人用拇指生生拗断的。”屋内空气瞬间凝滞。顾裳脑中电光石火闪过——昨夜相府遇袭,哨探禀报“伤人者左臂有蝎纹旧疤”,而赵栋叶左臂……恰有三道旧伤,其中一道斜长刀痕,位置正与蝎纹高度重合。罗小锦身形微晃,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匕柄上,指节泛白。赵栋叶却笑了。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方素绢,擦了擦指尖,仿佛刚触碰过什么污秽之物。“巧了。”他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,“昨夜子时,我正在乐扬楼后巷,与七十二位幽南百夫长对饮。三十人可为证。”乐扬立刻接话:“后巷醉仙居老板娘,昨夜收了我三两银子,记了三十八坛花雕。账本还在柜上。”顾裳盯着两人,忽然问:“那两位细作,招供了什么?”楚冯良摇头:“尚未审讯。裴大人说,他们昨夜被押入地牢时,尚能行走言语。”“那便不是他们自己招的。”顾裳声音陡然转冷,“是有人……替他们招了。”赵栋叶终于站起身。他整整衣袖,向顾裳拱手,姿态恭敬,却无半分卑微:“顾使者,盟约之事,我等明日再议。今夜,我需去见一个人。”“谁?”“幽南旧宫,最后一任尚食局掌膳使。”赵栋叶转身走向门口,背影挺直如松,“她记得先帝三十年春,幽南进贡的‘千层酥’里,少放了一钱桂皮——那年先帝龙颜大悦,赐了幽南三万石陈粮。”顾裳看着他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走廊阴影。乐扬长长吁出一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:“吓死我了……差点以为你要掀桌子。”顾裳没笑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暮色四合,街市灯火次第亮起,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胡琴声,唱的正是新编的《北定谣》:“……王师旌旗破云来,幽南父老跪尘埃……”歌声婉转,却字字如刀。“乐扬兄。”顾裳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若大翎应盟,三个月内,能否运粮二十万石,至藓河北岸?”乐扬一愣,随即苦笑:“二十万石?就算倾尽国库,也只得十五万石……且幽南无港,陆路难行,半月内能运到五万石,已是极限。”“那就五万石。”顾裳斩钉截铁,“今夜子时前,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车驶出北师城西门。”“你疯了?!”乐扬失声,“这等于公然撕毁与北秦的互市协定!”“不。”顾裳摇头,目光如铁,“这是给幽南七十二位百夫长,送的第一份‘见面礼’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罗小锦:“罗都捕,请转告裴大人——地牢暴毙之事,不必深究。告诉那些细作的上线,就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——‘虎符既裂,故土当归’。”罗小锦瞳孔骤然收缩。她深深看了顾裳一眼,没说话,只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靴跟叩击楼梯的声响,一下比一下更重,仿佛踏在人心之上。乐扬盯着顾裳,半晌,忽然举起酒杯:“好。我这就去调粮。”顾裳举杯相碰。瓷杯相击,清越如磬。就在此时,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。“让开!让开!”“是虫鸟司的车!”“快躲!”顾裳与乐扬同时望向窗外。只见一辆玄铁镶边的漆车疾驰而至,车顶悬着三枚赤铜铃铛,正叮当作响。车帘半卷,露出半张苍白如纸的脸——正是谢还。他斜倚在车中,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,右手却死死攥着一卷明黄绢帛,指节泛青,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命脉。车至乐扬楼前戛然而止。谢还被两名白衣搀扶着踉跄下车,抬头望见二楼窗口的顾裳,竟不顾伤势,猛地挣脱搀扶,跌跌撞撞冲上楼梯。“顾……顾使者!”他喘息剧烈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圣……圣旨到了!”顾裳心头一沉。乐扬脸色瞬间煞白。谢还扑到雅间门口,几乎栽倒在地,却仍高高举起那卷明黄绢帛,绢帛一角,赫然印着一枚朱红玺印——不是寻常的“皇帝之宝”。而是先帝临终前亲授,仅用于边疆危局、百官问罪的——**“奉天讨逆”** 四字方印。顾裳伸手接过圣旨。指尖触到绢帛的刹那,一股森寒之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。他缓缓展开。墨迹淋漓,字字如血:> “……秦州顾裳,身负王命,私结外藩,图谋不轨。着即革去使职,押赴京师,三司会审……”圣旨末尾,没有御笔朱批。只有一道凌厉如剑的墨痕,自“顾裳”二字上狠狠劈下,几乎将整张绢帛撕裂。顾裳静静看着那道墨痕。忽然,他抬手,将圣旨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绢帛一角,迅速蔓延。明黄褪色,朱砂晕染,墨字扭曲,最终化作一捧灰烬,簌簌飘落。乐扬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……!”顾裳吹散最后一点余烬,抬眼看向窗外。暮色已浓,最后一丝天光,正从北师城巍峨的城墙垛口悄然隐没。“乐扬兄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五万石粮,子时前,我要看到第一辆粮车。”“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乐扬声音发颤。顾裳没回答。他只将空酒杯倒扣在案上,杯底朝天。杯底内壁,不知何时,已被人用指甲刻下三个小字——**瘤·剑·仙**笔画歪斜,却力透瓷胎。窗外,《北定谣》的歌声,正唱到最高亢处:“……待得王师旗展日,幽南处处是春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