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的宗门就不说了，左山派那一群裴夏是见过的，领头的孙兆羊也不过炼鼎修为，剩下十几个弟子，资质也就平平无奇。反倒是这里头出了个人物？裴夏心里啧啧称奇，嘴上却很克制，没有多问。姜庶...天光如金箔，一寸寸铺满洛神山腰的青瓦白墙。北师城四门洞开，唯有百姓门排着长龙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晨雾，在初阳下浮游如魂。裴夏牵着马缓步穿行于八大坊之间，包子油香尚在唇齿间打转，忽听身后一声清越长鸣——是羽翎军巡哨的角声，短促三响，尾音微颤，像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。他脚步一顿。不是警讯。羽翎军的角声向来只报敌情、不报私事，可这三声分明带着某种熟稔的节奏，仿佛幼时邻家阿姊唤他归家吃饭的拍手暗号。裴夏侧首，目光掠过攒动人头，停在街角一处卖糖画的摊子旁。那摊主正用铜勺舀起琥珀色糖浆，在石板上飞快勾勒一只振翅凤凰，手腕翻转间，糖丝拉出细若游丝的银线——那手法，与当年蒙山雪洞里谢还用断剑蘸血画阵图时的运腕之力，分毫不差。裴夏喉结微动，没应声，只将手中空纸包揉成团，朝糖画摊后轻轻一掷。纸团撞上竹筐，惊起几只麻雀。摊主头也不抬，左手却已悄然按在摊下暗格机括之上，指尖微屈，似扣非扣。就在此刻，街心忽起骚动。一辆乌木镶铜的宽大马车被六匹玄鬃骏马拖曳而来，车辕上并无徽记，唯有一枚半隐于帷幕之后的青铜铃铛，铃舌铸作衔芝鹿形——那是虫鸟司最高规格的“衔芝令”，专为押送重犯或迎奉国宾所设。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，发出沉闷钝响，如同棺盖合拢的余震。两侧步卒持戟而立，甲胄森然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，仿佛稍重一分，便要惊扰车内蛰伏的活物。裴夏眯起眼。车帘掀开一线，露出半张苍白面孔。那人眉骨高耸，眼下泛着青灰，左耳垂上一枚朱砂痣鲜红欲滴，正与八年前卢府地牢铁栅后，徐赏心被锁链勒出血痕的耳垂位置分毫不差。他瞳孔骤缩，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，指节泛白，却终究未拔。——不是她。是易容者。气息太虚，脉搏太稳，眼神太空。可为何偏偏选在此时、此地、以这般姿态现身？车驾行至近前，忽然停住。帘幕彻底掀开，一名白衣修士踏阶而下，衣摆拂过车辕时，袖口银线绣成的云纹竟在日光下幻化出瞬息剑影。他径直走向裴夏，距三步而止，抱拳垂首：“顾相有令：请秦州使者入内城，于洛神峰东麓‘栖梧馆’暂歇。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谢中郎将昨夜巡夜遇袭，重伤昏迷，现由虫鸟司代管。”裴夏嘴角一扯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代管？他羽翎军的中郎将，何时轮到虫鸟司伸手？”白衣修士不答，只将一枚铜牌递来。牌面阴刻双鹤衔枝，背面却是新凿的“谢”字印痕，边缘毛糙，显是仓促所铸。裴夏接过，指尖摩挲着那粗粝刻痕，忽觉掌心一烫——铜牌内竟嵌着半枚微凉玉珏，触之如冰，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，正是徐赏心当年坠崖前，塞进他怀中那块“断魂珏”的残片！他猛地抬头，白衣修士已退后三步，转身登车。车帘垂落刹那，裴夏分明看见他颈后一道淡青疤痕蜿蜒如蛇，自耳根直贯衣领深处——与谢还蒙山负伤时，被夷人淬毒匕首所留的旧创，形状分毫不差。马车启动，碾过青石路，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车辙。裴夏立在原地，铜牌在掌中灼烧，断魂珏的寒意却顺着血脉直刺心口。他忽然想起昨夜谢还那句“幽州的千军万马你都杀出来了”，想起卢府地牢里徐赏心用指甲在砖缝划出的十七道血痕，想起点武令点名时谢还瞥向徐赏心那一眼的凝滞……十七处灵力贯穿，昏迷不醒。可若真昏迷，谁替他刻下这枚铜牌？谁将断魂珏残片嵌入其中？谁让白衣修士颈后重现那道疤？答案只有一个：谢还在演戏。一场以自身重伤为饵，钓学圣宫、引虫鸟司、逼徐赏心现身的局。裴夏缓缓松开手，铜牌滑入袖袋，与另一枚早已备好的假令牌悄然相碰，发出细微金鸣。他牵马转身，朝栖梧馆方向行去，步伐看似从容，脚下青石却无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——那是内息失控所致，亦是他强压狂澜的明证。八大坊尽头，洛神峰石阶陡峭如刀。裴夏踏上第一级，忽闻身后传来窸窣轻响。回头望去，只见方才那糖画摊主已收摊离去，石板上唯余半只未完成的凤凰，糖浆将凝未凝，翅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琥珀泪珠。他驻足凝视片刻，忽然抬脚，靴底精准踩碎那滴糖泪。“啪。”脆响惊起飞鸟无数。与此同时，栖梧馆西厢。徐赏心正以银针挑开窗纸，透过针孔窥视院中情形。窗外庭院空旷，唯有一株百年古槐，枝干虬结如龙，树影投在青砖地上，竟似一柄倒悬巨剑。她屏息数息，银针尖端忽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芒——这是她三年苦修《青冥剑诀》后独创的“照影术”，能借光线折射窥破幻阵。果然，那槐树影子里浮现出七处细微涟漪，每处涟漪中心，都浮动着一枚虫鸟司特制的“缚灵钉”，钉尖直指槐树主干内部——那里，正藏着一座微型传送阵的核心阵眼。她收回银针，指尖微颤。谢还重伤的消息传到她耳中时，她正在擦拭一柄无鞘长剑。剑身素白，通体无纹，唯有剑脊处隐现十七道暗红血线，宛如活物搏动。这是她三年来以自身精血蕴养的本命剑“十七痕”，每一痕皆对应谢还当年在幽州为护她周全，硬接夷人十七记杀招时所受的伤。剑在人在，剑毁人亡。可昨夜她分明感应到十七痕剑脊血线齐齐暴涨，如沸水翻腾——那绝非濒死之兆，而是……共鸣。共鸣？与谁？她闭目内视，丹田处一缕青气盘旋，正是《青冥剑诀》第七重“青冥照影”的胎息。忽然，那青气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，化作十七道细丝，齐齐刺向识海深处——那里，静静悬浮着一枚染血的断魂珏残片。与裴夏袖中那枚，同源同质。徐赏心猛然睁眼，瞳孔深处掠过一线幽蓝电光。她霍然起身，推开房门，正撞见闵娜捧着食盒立在廊下，笑容温婉：“徐姑娘，顾相吩咐，您这几日不必走动，我给您送些清粥小菜来。”徐赏心目光扫过食盒边沿——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槐花粉，与院中古槐树梢新绽的花苞颜色一致。她唇角微扬，伸手接过食盒：“有劳闵姑娘。只是……”她指尖似不经意拂过闵娜腕间，“这槐花粉，倒是与谢中郎将常佩的安神香味道相近。”闵娜笑容僵了一瞬，腕上银镯叮当轻响。她垂眸掩去眼中惊疑，柔声道：“谢将军的香方？我倒是头回听说呢。”徐赏心但笑不语，转身关上门扉。门缝合拢刹那，她反手将食盒重重顿在案上，盒盖弹开，里头清粥尚温，几片酱菜色泽鲜亮。她抽出一根银针，刺入最上层米粒，针尖立刻泛起诡异的靛青——是“迷魂散”的显色反应。她冷笑一声，指尖凝出一缕青气，裹住银针，瞬息将其熔为青烟。再抬眼时，目光已如出鞘利剑，直刺窗外古槐。树影里的七枚缚灵钉，正随她心念所动，微微震颤。同一时刻，洛神峰顶，虫鸟司秘牢。谢还躺在寒玉床上，面色灰败，十七处伤口缠着浸透黑水的纱布，隐隐透出腐臭。两名白衣修士守在床畔，袖中暗扣着镇魂锁链。牢门外，晁错负手而立，目光穿透厚重铁门，落在谢还颈侧——那里，一道新鲜刀伤赫然在目，皮肉翻卷，深可见骨。“司主。”身后响起低沉嗓音，是虫鸟司副司主洛羡，“您真信他不知情？”晁错未回头，只伸出手指，隔空点向谢还心口位置。指尖所向，谢还胸前衣襟下隐约浮现出十七个微不可察的银点，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，每一点都随着他微弱的心跳明灭闪烁。“北斗镇魂阵？”洛羡瞳孔一缩，“可这阵法……需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引，且须得是至亲血脉！”“至亲？”晁错终于转身，脸上笑意全无，唯余霜雪，“谢还生母，是先帝胞妹，长公主谢昭仪。而徐相之女徐赏心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如耳语，“徐相，曾是先帝潜邸旧臣，亦是昭仪公主的授业恩师。”洛羡浑身剧震，手中镇魂锁链“哐啷”坠地。晁错俯身，从谢还枕下抽出一本薄册——封面无字，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，记录着幽州战报、夷人动向、乃至三年前卢府地牢每一盏灯熄灭的时辰。最后一页，墨迹犹新：“十七痕剑成之日，即吾身殉之时。若她来，勿阻；若她走，勿追。唯求一事——保她十年平安。”墨迹未干处，一滴暗红血珠缓缓渗出，正落在“十年”二字之上，如朱砂批注。晁错合上册子，指尖拂过那滴血珠，血珠竟倏然化为十七道细小血线，蜿蜒爬向册子封皮，最终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剑形印记。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冷冽如铁，“所有缚灵钉，撤去槐树阵眼。栖梧馆西厢，加派十二名‘影卫’，但凡徐赏心踏出房门一步……”他停顿良久，目光遥望山下八大坊，“……放她过去。”洛羡躬身领命，转身欲走，忽听寒玉床上谢还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。晁错脚步顿住，侧耳倾听——那呻吟声调古怪，竟与裴夏今晨在糖画摊前掷纸团的节奏完全一致。三声短，两声长，末了拖着一道微颤的尾音。是暗号。蒙山雪洞里，他们约定的生死密语：雁回。晁错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牢顶灰尘簌簌而落：“好！好一个雁回！谢还啊谢还，你既敢把命赌在这十七道痕上……”他解下腰间玉珏，用力掷向寒玉床，“那本相，便陪你赌这一局！”玉珏撞上床沿，应声碎裂，内里滚出一枚赤红丹丸，表面浮现金色符文——正是传说中能逆乱生死、焚尽修为的“涅槃丹”。谢还眼皮未掀，干裂的唇角却极其缓慢地，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山风穿堂而过，卷起他额前散落的黑发，露出底下一道早已愈合、却从未消褪的旧疤——那疤形如剑锋，自眉骨斜劈至下颌，与徐赏心本命剑“十七痕”的剑脊血线，严丝合缝。八大坊某处茶寮，裴夏正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。邻座两个贩夫模样的汉子压着嗓子议论：“听说了吗？昨儿夜里，虫鸟司在相府抓了个锦袍贼，当场格毙！”“嘘！小声点！”另一人慌忙四顾，“那可是能飞檐走壁的主儿，听说……是冲着谢将军去的！”裴夏拈起一片酱菜，慢条斯理送入口中。酱菜咸鲜微辣，舌尖泛起细微刺痛——与当年徐赏心第一次握剑时，虎口被剑柄磨破的滋味，一模一样。他咀嚼着，目光穿过茶寮敞开的木窗，投向远处洛神峰巅。云海翻涌，峰顶忽有一道青色剑光撕裂云层，直刺苍穹。那光芒凛冽、孤绝，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，仿佛十七年光阴凝成的一道叹息，横亘于生死之间。裴夏放下筷子，掏钱付账。铜钱落入粗陶碗底，发出清越长鸣。恰如雁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