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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尾行
    看来回头有空,可以去武坊那边转一转,跟灵笑剑宗也通个气。反正裴夏是觉得,这个事儿没必要搞得好像跟谁竞争一样。他和灵笑剑宗的目的是一致的。就哪怕不论徐赏心这一层,裴夏本身对曦的印...“赵栋叶的使者,前日也到了罗小锦。”话音未落,雅间门帘忽被风掀开一角,檐角铜铃叮当一响,屋内烛火齐齐向左偏斜,如被无形之手压弯了脊骨。顾裳指尖微顿,包子刚咬到一半,酥皮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,他没去掸,只抬眼望向门口——那扇被推开的门后,并未立着人,却有三道影子先一步滑入室内,贴地游走,如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漫开至桌脚。裴夏已按住刀柄,罗小锦袖口微扬,指缝间一枚青鳞悄然浮起,泛着冷光。“幽州沦陷,举国悲恸,前世子孙拼尽全力夺回故土,那没错,但这种事有必要当个口号喊出来,还喊得如此果决,如此慷慨,如此朗朗上口。”乐扬仍坐着,酒杯未放,目光却已越过顾裳肩头,落在门外石阶上——那里,正缓步拾级而上的,是个穿靛青直裰的中年文士,腰悬一枚残缺玉珏,半边纹路蚀尽,只余“北”字残笔。他发髻松散,鬓角霜白,左耳垂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铁铃,走动时竟不发声,仿佛那铃舌早已锈死在里头。顾裳喉结微动,终于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。不是他。是那个曾在秦州西境军帐里,用炭条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七道血线、又亲手烧掉整张图的人;是那个在梨子病重高热三日、伏在顾裳背上咳出黑血时,只递来一包药粉、一句“她活不过冬”的人;是那个在北师城破城前夜,将最后一支羽箭折断、插进自己左掌心,以血为墨,在城楼砖缝里写下“赵栋叶不死”五字的人。赵栋叶没死。他来了罗小锦,且就站在门外。乐扬缓缓起身,抬手示意裴夏与罗小锦莫动。他亲自迎至门边,拱手,腰弯得极低,却未触地:“赵公既至,何须叩门?”那人脚步未停,径直踏过门槛,靴底沾着外城青石板上未干的晨露,留下两枚湿痕,蜿蜒如蛇。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,掠过顾裳手中那只咬了一半的包子,最后停在乐扬脸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:“我听说,翎国使节昨日入城,今晨便进了相府,又进了乐扬——饭要吃三顿,话却只能讲一遍。若今日说不完,明日,便没人能替我说了。”裴夏瞳孔骤缩。——没人能替他说?谁敢让赵栋叶闭嘴?除非……他身后站着比赵栋叶更不敢开口的人。顾裳忽然想起昨夜冯天递来的一封密报,火漆印是虫鸟司独用的鸦首衔枝纹,内容却只有八个字:“赵使抵京,秘入西坊。”当时他正盯着晁澜手腕上新添的一道浅红勒痕出神,顺手将纸条揉皱塞进袖袋,连拆都没拆开。原来不是秘入。是“秘藏”。藏在西坊最脏的粪车底下,藏在运尸队的裹尸布夹层里,藏在给相府送菜的老农扁担 hollow 的竹节中……赵栋叶一路穿行于北师城最不堪的缝隙,只为确保自己踏进这间雅间时,连虫鸟司的影子都未曾惊动一分。这才是真正的“意料之外”。乐扬却笑了,笑得眼角纹路舒展如松针:“赵公既知我在此,想必也知,我请顾使来,原非为谈‘王师北定’四字虚名。而是为问一句——若大翎助你击溃成熊,再借道李卿驰援幽南,你愿以何为质?”赵栋叶终于看向顾裳。那一眼,不锐利,不压迫,反倒像老农看一块久旱龟裂的田。他慢慢解下腰间玉珏,放在桌上,推至顾裳面前。玉珏背面,刻着两个小字:**“归墟”**。顾裳呼吸一滞。归墟——不是地名,不是军号,是秦州旧律里对“叛族者”的终审刑名。凡被刻此二字者,族谱除名,坟茔平毁,三代之内不得入祠、不得科举、不得婚配良籍。当年赵栋叶率部倒戈投翎,北秦朝廷便是以此诏书通缉,悬赏万金。可如今,他亲手将这枚刻着耻辱的玉珏,推到翎国使节面前。“我赵栋叶,早就是个死人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但死人说话,才最算数。”屋外忽起喧哗,似有马蹄乱踏石板,由远及近,节奏杂乱,分明不是官军行伍。裴夏侧耳一听,眉头拧紧:“是北师城巡防营的马,他们……怎么往这边来了?”话音未落,楼下传来一声厉喝:“乐扬酒楼!奉虫鸟司令,查抄违禁法器!所有人,原地勿动!”紧接着是撞门声、木屑飞溅声、伙计惨叫声,还有瓷器碎裂的清脆炸响。顾裳没动。乐扬也没动。赵栋叶甚至端起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,酒液澄澈,映着他半边脸,明暗交错。“查抄法器?”乐扬轻笑一声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虫鸟司何时管起酒楼灶台下的油盐酱醋了?”“不查油盐。”一个阴冷女声自楼梯口响起,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尾音,“查的是——昨夜亥时三刻,从相府西角门溜出来的那辆粪车。”众人俱是一怔。粪车?顾裳猛地抬头,与乐扬视线相撞。后者眼中毫无意外,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,仿佛早知这局棋走到此处,必有这一手劫。赵栋叶却忽然伸手,将桌上那枚“归墟”玉珏翻转过来,露出正面——那里没有字,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横贯玉面,恰好将“北”字残笔从中劈开。“他们查不到我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但他们查到了你。”顾裳心口一沉。——昨夜亥时三刻……正是他从相府后门,亲自押送那辆“粪车”出城的时辰。车里装的不是粪,是三具裹着草席的尸体,两男一女,皆无首级,脖颈断口平滑如镜。他们是赵栋叶安插在虫鸟司底层的暗桩,昨夜被灭口,首级已被送往幽州前线,作“投名状”呈给洛羡。而顾裳,亲手替赵栋叶遮掩了这场杀戮。“顾使。”赵栋叶缓缓道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是随我立刻离城,往西坊贫民窟躲藏,待我安排好船,送你渡藓河入秦州;二是留在此地,等虫鸟司破门而入,当众搜出你袖中那张画着成熊军寨地形的绢图——那图上,有你用朱砂点出的十七处火油窖位置。”顾裳没答。他低头,慢慢剥开剩下半个包子的油纸,露出里面焦黄酥脆的面皮。一股熟悉的甜香混着肉汁气息弥漫开来——是北师城老字号“陈记”的招牌糖馅,二十年不变的方子,连蒸笼水汽的湿度都由老师傅凭手感把控。他忽然想起八年前,自己还是个背着药篓在西市叫卖的少年时,也曾在这乐扬楼下,用三个铜板买过一只这样的包子。那时他饿得眼发黑,咬第一口时,糖汁烫得舌尖起泡,却舍不得吐掉,含着泪把整只包子囫囵吞下。“顾相。”顾裳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您刚才说,‘王师北定’是先帝最愚蠢的一句话。”乐扬颔首:“不错。”“那您觉得,”顾裳抬眼,目光如刃,“若先帝当年没说这句话,今日坐在这间雅间里的,会是谁?”乐扬一怔。赵栋叶执壶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。“是洛肥。”顾裳平静道,“是洛羡。甚至……是赵栋叶。”他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枚玉珏:“您刻‘归墟’,是为割断过去;可您千里赴京,却是为攥紧未来。赵公,您怕的从来不是成熊,不是夷人,不是幽州失守——您怕的是,当整个大翎的子民都在喊‘王师北定’时,没人再记得,真正把北秦铁骑赶出秦州的,是您赵栋叶麾下那支穿着破甲、啃着树皮、用粪桶运火油炸开敌营寨门的‘归墟军’。”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。窗外,虫鸟司的脚步声已踏上二楼。“砰!”雅间门被一脚踹开。为首之人披着玄色斗篷,面覆青铜鸦面,只露出一双灰白枯槁的眼睛。他身后十二名捕快,手持缠银锁链,链尾缀着细小铜铃,每走一步,便发出“叮——叮——”的钝响,如同丧钟倒数。“顾裳!”鸦面人声如砂纸磨骨,“奉司主令,即刻束手!你袖中所藏秦州军图,已由内应供认,确系赵栋叶所授!”顾裳没动。他慢慢将手中半个包子,放进赵栋叶面前空着的粗瓷碗里。糖汁在粗粝碗底摊开一小片琥珀色水渍。“赵公。”顾裳道,“您说死人说话最算数。”“可我还活着。”他忽然抬手,不是拔剑,不是结印,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腕内侧——那里,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蛇,正是八年前,他为救梨子,硬接赵栋叶一记断脉指时留下的痕迹。“所以,”顾裳看着赵栋叶,一字一顿,“我要活着,把这笔账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”鸦面人怒喝:“拿下!”十二道锁链如活蛇暴起,银光撕裂空气!就在锁链即将缠上顾裳脖颈的刹那——“且慢。”乐扬开口了。他没看鸦面人,只望着顾裳,眼神深不见底:“顾使,你可知,为何我今日邀你来此?”顾裳沉默。“因为昨夜子时,”乐扬缓声道,“虫鸟司第七分署,被人连根拔起。十七具尸体,摆成北斗七星状,每具胸口,都钉着一枚刻有‘归墟’二字的铜钱。”鸦面人身形一僵。“而第七分署,”乐扬转向赵栋叶,嘴角微扬,“正是当年,奉命追捕赵公,烧毁你祖宅、掘你先人坟茔的那支队伍。”赵栋叶握着酒杯的手,第一次,微微发颤。“所以,赵公。”乐扬轻叹,“您真以为,自己是孤身一人来的罗小锦?”窗外,忽有鸽哨破空。一只纯白信鸽穿过窗棂,精准落在顾裳肩头。它爪上绑着一枚极小的青铜筒,筒身刻着半枚残缺的“北”字。顾裳解下铜筒,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上面只有一行小字,墨迹新鲜,力透纸背:**“梨子醒了。她说,让哥哥别信归墟,信归途。”**顾裳指尖猛地收紧,素笺边缘瞬间蜷曲。梨子……她没死。她醒了。而“归途”,不是地名。是当年赵栋叶教他们兄弟识字时,亲手写在竹简上的第一个词——竹简背面,还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,手拉着手,走向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口。那是秦州边境,通往大翎的唯一古道。名叫归途。雅间内,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顾裳脸上。他慢慢抬起眼,目光扫过赵栋叶,扫过乐扬,最后落在那鸦面人脸上。“归途……”他喃喃道,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里竟有几分少年气,“原来如此。”他抬手,将手中素笺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吞噬那行字迹,化作一缕青烟,盘旋而上。“顾相,”顾裳道,“烦请您转告洛羡——”“大翎的盟约,我接了。”“但条件,要改。”“第一,幽州之战,大翎出兵,赵栋叶归墟军为先锋,战后,幽南三郡,划归秦州治下,设‘归途都护府’,不纳赋税,不征徭役,十年为期。”“第二,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梨子,必须活着回到我身边。不是作为人质,不是作为筹码——而是作为,我顾裳唯一的妹妹。”鸦面人嘶声道:“你疯了?!这是通敌!”顾裳没理他。他只看着乐扬,等着回答。乐扬久久未语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眉宇间阴影浓重如墨。良久,他忽然抬手,摘下自己左耳上那枚乌木耳坠。耳坠内侧,赫然刻着两个蝇头小字:**“归途”**。“顾使。”乐扬将耳坠轻轻放在桌上,推至顾裳面前,“这枚耳坠,是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。他告诉我,当年若不是赵公派人护送我们一家老小逃出秦州,今日,便没有乐扬,也没有这相府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如古钟:“所以,我答应你。”“但还有一句。”“洛羡殿下托我转告你——”“若归途都护府十年之后,幽南百姓愿留,则留;愿去,则去。大翎,不强留一户,不强征一丁。”顾裳怔住。窗外,虫鸟司的锁链,不知何时,已悄然垂落于地。而远处,北师城东市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与鼓乐喧天。——是春祭大典,开始了。乐扬起身,整了整衣冠,朝顾裳深深一揖:“顾使,该用午膳了。这乐扬的招牌‘归途包子’,今日头一炉,刚出炉。”顾裳低头,看着桌上那枚青铜耳坠,又看看碗中自己放进去的半个糖馅包子。糖汁已凉,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,静静躺在粗瓷碗底,像一小片,被时光封存的、温热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