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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竟然打不过?!
    这个人很诡异。四目对视的刹那,徐赏心清楚感受到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他带着面具,眸中却流淌着笑意,像是身为前辈故作慈蔼的欣慰笑容。这种仿佛把自己看穿一样感觉,是这些年来不曾有过...裴夏的马扎还没坐热,相府门楣上悬着的铜铃就叮当一响——不是风摇的,是有人极轻地叩了三下,指节叩在青砖门框上,像叩在耳骨里。他没抬头,只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往袖口一掖,指尖沾着油星,在腰间剑鞘上缓缓抹过。那柄剑鞘素黑无纹,却在日光斜照下泛出一线极淡的靛青,如活物般微微翕张,仿佛底下压着一道未愈的旧伤。“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话音未落,相府朱门无声向内滑开一道缝,先探出半截玄色袍角,再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腕上缠着褪色的赤绳,绳结处缀着一枚青玉小剑——剑尖朝下,刃口朝外,是蒙山剑宗失传已久的“守心印”。裴夏喉头微动。这枚玉剑,他见过三次。第一次在蒙山雪洞,谢还咳着血,用它割开自己手腕,以血为引,替他续断脉;第二次在幽州军帐,谢还把它钉在案头,压着一份夷人降书,说“此剑不饮敌血,宁折不弯”;第三次……就在昨夜,他翻检谢还随身锦囊时,发现它被裹在一方素绢里,绢上墨迹未干:“若我死,持此见顾相。”原来不是遗物。是信物。是托付。裴夏终于抬眼。门缝后那人缓步而出,不是谢还。是晁错。他今日未着相服,只穿一袭洗得发灰的鸦青直裰,足蹬布履,驴鞍上的尘土都未掸净,左手拎着个竹编食盒,右手拎着个空酒坛,坛底还滴着琥珀色的残液。他脸上皱纹比昨日更深些,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,像两簇烧了八十年未熄的幽火。“贤弟啊,”他笑着叹气,“你这包子,闻着比宫里御膳房蒸的还香。”裴夏没应声,只盯着他腕上那截赤绳——绳子断过,打了个极细的死结,结疤处沁着一点暗褐,早已干透,却仍像新鲜伤口般刺目。晁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,忽然伸手,一把扯断赤绳,任它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“断了就断了。”他语气轻松,仿佛只是摘掉一粒衣扣,“谢还那孩子,骨头硬,心太软。蒙山教他剑,没教他怎么活着。”裴夏指节绷白,指甲陷进掌心。“他伤在哪?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晁错没答,只掀开食盒盖子。里头不是几碟冷菜、一碗温粥,还有半块没动过的酱肘子——肘子皮油亮,刀痕整齐,分明是刚切下来的。他拈起肘子,凑近裴夏鼻尖晃了晃:“闻见没?这肉,是今早宰的猪。北师城禁屠三日,昨儿夜里虫鸟司封了所有肉铺,连老鼠洞里的腊肉都搜出来了。可这肘子,还带热气。”裴夏瞳孔骤缩。“所以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“所以,”晁错将肘子放回盒中,轻轻合上盖子,“谢还不在羽翎军营。他在相府地牢第三层,靠南墙,第七块砖松动。你若现在去,还能听见他喘气。”话音落地,四下寂静。连巷口叫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停了梆子,仰头望天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裴夏忽然笑了。那笑极短,只牵动嘴角一下,便沉入眼底,化作两道寒冰裂隙。“顾相,”他慢慢起身,拂去马扎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您知道谢还为什么挨这一刀?”晁错挑眉:“哦?”“因为昨夜巡夜,他本该在东市口查一个锦袍人。”裴夏盯着他,“可他中途折返,去了西坊卢府——就为了看一眼徐赏心有没有出城。”晁错脸上的笑纹没动,可那双眼睛里,幽火忽地一跳,像被风掠过的灯芯。“您说他心软。”裴夏往前半步,影子压在晁错鞋面上,“可您知道徐赏心昨夜做了什么?她从卢府后门出去,没走官道,没走坊市,绕过三座茶楼、七家当铺、十二户人家的屋脊,在虫鸟司三十七双眼睛底下,把一枚青铜铃铛,挂在了学圣宫驻驿的飞檐角上。”晁错终于眨了一下眼。“那铃铛,”裴夏声音更低,“是三年前,程子士亲手系在她腕上的。铃舌是空心的,里头藏着一张纸条——写的是幽州战报里,被抹掉的三个字:‘谢还死’。”死字出口,巷子里刮起一阵无由的风,卷起地上断绳与碎纸,打着旋儿撞向相府朱门。门内忽有闷响,似是什么重物滚落石阶。裴夏不再看他,转身牵马,缰绳勒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“谢还没把命押在徐赏心身上。”他边走边说,声音散在风里,“现在,轮到您押了。”身后,晁错静静立着,直到裴夏身影拐过街角,才弯腰拾起那截断绳。他拇指摩挲着结疤,忽而抬头,对着虚空某处轻声道:“洛羡,出来吧。”屋檐阴影里,一道白衣无声飘落,如霜雪凝成。洛羡面无表情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简上朱砂未干:“谢还肋下十七处贯穿伤,三处伤及脏腑。但最致命的,是左肩那一剑——剑尖挑断锁骨,剑柄上嵌着半片青铜铃舌。”晁错接过竹简,指尖抚过“铃舌”二字,忽然问:“徐赏心挂铃时,有没有回头?”洛羡顿了顿:“有。她看了相府方向一眼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,”洛羡垂眸,“她往西走了。西边是洛神山脚,山上有座废弃的观星台。台上,程子士的旧袍子还在。”晁错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竟在冬日里凝成一道白练,久久不散。“去告诉顾裳,”他收起竹简,转身推门,“就说谢还醒了,想见他。顺便——把相府后院那口枯井,填了。”枯井填不得。裴夏策马奔至西坊,翻身下马,一脚踹开观星台锈蚀的铁门。门轴呻吟如垂死者喉音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他直奔台心那方青石,石面刻着早已模糊的星图,中央凹陷处,静静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袍——袍角绣着银线云纹,云纹尽头,隐着一枚极小的篆体“程”字。他伸手欲取,指尖距袍子尚有半寸,忽觉颈后汗毛倒竖!剑气!不是杀意,是试探,像毒蛇信子舔过皮肤。裴夏猛地旋身拔剑——黑鞘未离腰,一道靛青剑光已自鞘中迸射而出,如活龙腾空,竟在半尺空中硬生生刹住,剑尖颤鸣,直指观星台西侧残破的砖墙。墙缝里,缓缓探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徐赏心。她左颊有一道新鲜血痕,像是被碎瓦刮破的,右手指尖滴着血,正按在砖墙上一处凸起的兽首石雕上。那兽首口中,衔着半截断箭,箭镞幽蓝,泛着磷火般的微光。“别动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镇定,“这箭淬了‘凝魄散’,见血即溶,三息之内,魂魄离体,七日不归。”裴夏剑尖纹丝不动:“你拿谢还的命,换我的命?”徐赏心扯了扯嘴角:“我拿自己的命,换他的命。”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掌心摊开——那里躺着一枚青铜铃铛,铃舌已被剜去,只剩空腔。她拇指用力一碾,铃铛碎成齑粉,簌簌从指缝漏下。“程子士没骗我。”她望着粉末坠落,“他说只要我把铃铛挂上去,虫鸟司就会撤走盯谢还的七个人。可我没算到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裴夏腰间黑鞘,“你比他们更快。”裴夏终于收剑归鞘,剑光敛去,台顶重归昏暗。“谢还快死了。”他直视她双眼,“你挂铃铛的时候,他就已经快死了。”徐赏心眼睫剧烈一颤,却没眨眼。“所以你来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不是为程子士,也不是为学圣宫。你是为谢还来的。”裴夏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灼喉,他咳了两声,抹去嘴角酒渍,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正是那枚青玉小剑。“他让我给你这个。”他说,“还说,若你问他为何不躲,就告诉你四个字。”徐赏心瞳孔骤然收缩。“哪四个字?”裴夏看着她染血的指尖,一字一顿:“**信你未变。**”风忽然停了。连远处市声都远去。徐赏心僵在原地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。良久,她抬起左手,缓缓抹过左颊血痕——血迹拭去,露出底下一道极淡的旧疤,蜿蜒如蜈蚣,从耳后延伸至下颌。那是三年前,相府大火里留下的。“他认出我了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昨夜巡夜,他看见我了。”裴夏点头:“所以他故意让校尉撞见你,又借手令之名,把你带出城门——只为让你趁乱脱身。”“可我……”徐赏心喉头滚动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可我昨夜根本没打算走。我只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……”“真的什么?”裴夏逼问。“真的还活着。”她闭上眼,一滴泪砸在青石星图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,“三年前,夷人围困幽州城,最后一战,谢还率三百死士断后。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卢府后园练剑——剑穗上系着的,就是这枚铃铛。”裴夏呼吸一滞。“程子士告诉我,谢还的尸首被夷人悬于城门三日。”徐赏心睁开眼,眸中水光未散,却燃起幽火,“可我在尸堆里,没找到他。”裴夏终于明白,为何谢还肋下十七处伤,却独独在左肩留下那致命一剑——那是他主动迎上去的。“他要让你看见他活着。”裴夏声音发紧,“也要让你看见,他活得有多痛。”徐赏心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,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喜。“痛?”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,“比起三年前,他抱着我冲出火场时,烧穿半边身子的痛……这点痛,算什么?”裴夏怔住。“那夜大火,是他放的。”徐赏心抬头,直视他,“相府地牢里关着的,不是罪证,是秦州密使。程子士要灭口,谢还偏要救人。火起时,他把我推出火海,自己转身又冲了回去——回来时,半边脸全毁了,左眼珠子吊在颧骨上,还攥着密使的腰牌。”裴夏脑中轰然一声。怪不得谢还总爱戴半边银面具。怪不得他左眼瞳仁常年呈灰白色。怪不得……程子士明知他活着,却从未公开通缉——那场火,烧掉的不只是相府,更是朝廷不敢示人的脓疮。“密使死了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“没死。”徐赏心摇头,“谢还把他藏进了羽翎军运粮车的夹层,送出了北境。密使如今,在秦州做县令。”裴夏久久无言。风又起了,卷起观星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脚边。一片叶子停在徐赏心染血的指尖,叶脉清晰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“所以程子士恨他。”她轻声道,“恨他坏好活着,恨他记得真相,更恨他……还记得我。”裴夏忽然想起一事,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拆的密函——火漆完好,却在封口处,用指甲划了一道极细的横线。“这是谢还昨夜塞给我的。”他递过去,“他说,若你看见这道线,就打开。”徐赏心接过,指尖触到火漆微温——是刚封不久。她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纸上无字。只有一幅画。寥寥数笔,勾勒出一座残破的观星台,台心青石上,歪斜写着两个小字:**等你。**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,墨迹边缘,赫然沾着几点暗褐色——是血。徐赏心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,指节咯咯作响。她猛地抬头,望向裴夏身后——观星台西侧断墙下,不知何时,静静立着一人。谢还。他穿着染血的羽翎军中郎将甲胄,左肩甲片裂开,露出底下层层包扎的白布,血迹已浸透三层。他左眼覆着银质眼罩,右眼却亮得惊人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徐赏心。两人隔着满地枯叶与半尺距离,像隔着三年烽火、万丈深渊。谢还没动。徐赏心也没动。只有风在吹,卷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,拂过那道旧疤。谢还忽然抬起右手,缓缓摘下银质眼罩。眼罩之下,左眼并非空洞——而是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琉璃片,片中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青铜铃舌,正随他呼吸微微震颤,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。“听见了吗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锈,“你挂的铃铛……我一直戴着。”徐赏心浑身一震,踉跄半步,几乎跪倒。谢还却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让裴夏心头一酸——这笑容,与八年前蒙山雪洞里,那个为他割腕续脉的少年,一模一样。“徐小姐,”谢还望着她,右眼映着冬日惨白的光,“三年不见,你的剑……还快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