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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马车
    其实晚上出门,裴夏还要更自在一些。白天时候,虽然做了伪装,感知也敏锐,但难免会遇着人,只要遇着人,你就得犯嘀咕,担心会不会是虫鸟司的谍子。但晚上就没有这个顾虑。不是说虫鸟司怕黑...北师城的晨光浮在青瓦上,像一层薄薄的冷釉。裴夏坐在相府门槛边,马扎硌着尾椎骨,他没动,手搭在膝头,指节微微泛白。那不是他惯常的姿态——不焦不躁,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,刃口朝内,寒气只往自己骨头缝里钻。顾裳啃完最后一个包子,油星沾在下唇,抬手抹了,目光扫过门楣上“相府”二字,又落回裴夏脸上。他没说话,可那眼神沉得厉害,像两枚浸过洛神山泉的黑石子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裴夏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刮着地砖:“你昨夜巡到西坊口,看见三个人影翻过装夏府后墙。一个穿灰布衫,背一柄断刃;一个裹黑斗篷,肩头有道新结的疤;第三个……没露脸,只留了一截袖角,银线绣的云纹,绕着半枚残月。”顾裳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我没追。”裴夏说,“追到半途,听见东街打更人敲了三更——虫鸟司的人,正从那边巷口撤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侧过脸,迎着初升的日光眯起眼:“他们撤得比锦袍人还快。”顾裳没应声。他只是把手里油纸包往裴夏膝上一放,又从怀里摸出一方素帕,慢条斯理擦净指尖。帕角绣着半片竹叶,针脚细密,是旧物,洗得发软,边沿微卷。裴夏盯着那帕子,忽然笑了:“你倒还记得,当年在蒙山洞里,我撕了你半幅衣襟给你裹伤。”“记得。”顾裳声音哑了些,“你拿刀割的,手抖,差点削掉我耳朵。”“那会儿你才十七,血流得跟泉眼似的。”裴夏伸手,轻轻一拽,把那方帕子抽过来,展开,仔细叠好,塞进自己怀中,“现在倒稳得很。连虫鸟司围了相府一夜,你都没挪过地方。”顾裳垂眸:“挪了,就进不了这扇门。”裴夏没再接话。他仰头望着相府高耸的飞檐,檐角悬着铜铃,风过无声,却似有余震嗡嗡震在他耳膜上。他想起昨夜谢还躺在营帐里,左肋插着半截断箭,箭簇乌黑,淬的是幽州狼毒。军医说再偏半寸,心脉就废了。可谢还睁着眼,嘴唇干裂,第一句问的却是:“徐赏心……今早进城没?”那时裴夏站在帐口,没答。他只看见谢还眼底映着帐顶摇晃的烛火,明灭不定,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“他认出你了。”裴夏忽然说。顾裳没否认。“不是装的。”裴夏盯着他,“谢还那双眼睛,看过七百二十具夷人尸首,辨过三百一十四种毒烟痕迹,他认人,靠的不是脸。”顾裳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卸下一副重甲:“他若真认出我,就不会让我走。”“他会。”裴夏声音低下去,“他若真认出你,就会当场拔剑。不是为公义,是为私怨——你当年在卢府后院,亲手折断他佩剑时,他手腕上那道疤,至今没消。”顾裳猛地抬眼。裴夏迎着他目光,一字一句:“你以为你改名换姓、易容炼骨、连骨相都用灵力重塑了三年,就能瞒过他?谢还不是瞎子。他是没看见你,只是……没点破。”顾裳喉间一哽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。裴夏却已起身,拍了拍马扎上的灰:“走吧。顾相等着呢。他既然亲自骑驴来迎,总不会只为请你吃顿饭。”顾裳没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,仿佛还能触到那方帕子残留的温软质地。半晌,他忽而轻笑一声,极淡,极冷:“你说他为何不点破?”“因为他知道你回来,不是为了杀他。”裴夏已牵起缰绳,声音散在晨风里,“你是来救人的。”顾裳终于站起。他整了整衣襟,动作很慢,像在穿戴一件久违的战甲。然后他走向马车,掀开车帘,对里面探出头的晁澜笑了笑:“饿了吧?前头有家胡饼铺,刚出炉的,芝麻焦香。”晁澜眨眨眼,小声问:“裴叔叔,那个穿灰衣服的哥哥……是不是也认出你啦?”顾裳指尖一顿。他没回头,只将车帘轻轻放下,遮住女孩清澈的眼睛。马车辘辘驶向内城,裴夏策马随行,与顾裳并肩。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一道绷紧的弦。城中渐喧。八大坊早已苏醒,挑担的、吆喝的、甩鞭的、吹哨的,声浪一层叠一层涌上来。卖胭脂的妇人踮脚往车窗里递粉盒,卖糖人的老头追着马车跑出半条街,嘴里喊着“客官赏个吉利”,被冯天笑着塞了两文钱才肯罢休。可顾裳听不见这些。他只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如鼓。徐赏心此刻在哪儿?她若已入城,该往何处去?学圣宫设伏必在三处:程子士东侧丹阳观——那里供着前朝镇国剑魄;洛神峰半腰的旧驿馆——曾是谢还养伤之处;或是……装夏府地下密室。那密室图纸,是他当年亲手所绘,连通风孔的位置都刻在骨头上。他闭了闭眼。就在这一瞬,街角传来一声脆响。是陶罐碎裂的声音。顾裳倏然勒马。前方人群骤然骚动。一名老妪摔倒在地,竹篮倾覆,青枣滚得满地都是。几个孩童尖叫着躲开,一只黑猫从篮底窜出,尾巴高高翘起,瞳孔缩成一线,直直望向顾裳方向。顾裳手指悄然按上腰间剑柄。那猫没逃。它蹲在青石板上,歪着头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在笑。顾裳瞳孔骤缩。——这是学圣宫的“引路狸”。当年在秦州边境,他曾见过一次。狸猫通灵,不惧符咒,唯认白衣令主气息。它若现身,必有人已在十丈之内。他猛地抬头。斜对面茶楼二楼,临窗位置空着。但窗棂上,赫然沾着一滴未干的朱砂印,形如半枚残月。顾裳呼吸一滞。那不是标记,是信。是徐赏心留给他的信。他曾在卢府密室里教她画过这个印——不是为防敌,是为寻人。若有一日失散,便以此为号,画在目之所及最高处,她知他在看,他知她在等。顾裳几乎要抬脚跃上茶楼。可就在此时,马车帘子被掀开,晁澜探出脑袋,手里攥着半块胡饼,奶声奶气地喊:“裴叔叔,你看!那只猫冲我笑呢!”顾裳脚步一顿。他缓缓松开剑柄,转头看向裴夏。裴夏正望着那猫,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在看一只寻常畜生。可顾裳看得分明——他左手食指,在马鞍上极轻、极快地叩了三下。三下。是羽翎军暗号:敌人在侧,暂勿妄动,静候指令。顾裳喉结滚动,终是收回目光,对晁澜笑了笑:“是啊,它笑得真甜。”马车继续前行。顾裳却再没看那茶楼一眼。他知道,徐赏心还在等。她既敢画印,便是已闯过第一道关卡。而学圣宫既然敢露痕,就说明他们尚不知自己已识破。他们以为自己仍在懵懂试探,以为自己仍是那个为求活命、不惜弑父叛宗的“顾裳”。可他们忘了——顾裳曾在幽州雪原上独行七日,靠舔舐刀刃上的血解渴;他曾于夷人万军之中,斩其主帅首级,提头而归,面不改色;他更曾在蒙山绝壁之上,跪坐三昼夜,任断骨重生、筋脉逆流,只为将一身修为尽数化作“无相”之境——从此面容可改,气息可匿,连命格天机,都能遮蔽三分。他不是不敢出手。他是不能。因为徐赏心被困之处,不在别处。就在今日程子士即将开启的点武令试炼场地下——那座由上古玄铁铸就、深埋千尺的“镇龙渊”。学圣宫要的不是她的命。他们要她活着,作为“祭器”,在点武令开启的刹那,以纯阳之躯,引动渊底沉睡的龙脉煞气,助那位“秦州使者”彻底炼化体内反噬的蚀骨阴毒。而那位使者……顾裳目光掠过裴夏背影,落在他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佩剑上。剑鞘古朴,毫无纹饰。可顾裳认得——那是谢还当年的佩剑“断云”。如今剑在裴夏手中,剑主却卧在营帐里,生死未卜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谢还早已知晓一切。意味着他默许了这场局。意味着……他把自己,也当作了饵。顾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开口:“裴兄。”裴夏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“若有一日,我要杀谢还。”顾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你拦不拦?”裴夏终于侧过脸。朝阳正落在他半边脸上,光影分明。他看了顾裳很久,久到马车已驶过三条街,久到身后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没有温度,却让顾裳脊背一凉。“我若拦你,”裴夏说,“他就活不到今日。”顾裳怔住。裴夏却已调转马头,朝另一条窄巷而去:“走这边。顾相在洛神峰脚下的‘松风庐’等你。路上,我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徐赏心昨夜子时,曾在装夏府地牢,见过谢还。”顾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“她没带东西给他。”裴夏声音飘来,像隔着一层水,“一根断发,一粒药丸,和……半页你当年写给她的《玄机剑谱》残页。”顾裳僵在原地。马车辘辘远去。他站在街心,晨光泼了满身,却冷得彻骨。原来她早就知道。知道他来了。知道他来了,却仍选择先去见谢还。不是为告密,不是为求援。是为确认一件事——谢还是否,还活着。顾裳慢慢抬起手,抚上左胸。那里,隔着衣料,似乎还能触到当年她亲手缝上的补丁,针脚歪斜,却密密实实,护住了他最脆弱的一寸皮肉。他忽然记起八年前那个雨夜。她把剑尖抵在他咽喉,声音发颤:“顾裳,你若敢走,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,腌在梅子酒里,每年清明,拿出来看看它跳不跳。”他当时怎么答的?他说:“好。那你记得多放点盐。”风拂过耳畔,带着洛神山特有的清冽松香。顾裳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马蹄踏碎一地晨光。他不再看茶楼,不再看朱砂印,不再看那只引路狸。他只朝松风庐的方向而去。因为在那里,除了顾相,除了谢还布下的局,还有一个人,正等他亲手解开的锁链。徐赏心。她不是祭器。她是钥匙。而钥匙,从来只为打开门,而非献祭自身。马蹄声渐急,如鼓点擂在人心上。顾裳忽然勒停。他抬头,望向洛神峰巅。云海翻涌,一道金光劈开浓雾,直落峰顶古松。松枝微颤,簌簌落下几片银叶。他认得那光。那是点武令开启前,龙脉初醒的征兆。也是徐赏心,唯一能活过今日的时辰。——子时将尽,寅时未至。天地交接,阴阳混沌。正是“无相”之境,唯一能破“镇龙渊”封印的刹那。顾裳深吸一口气,舌尖尝到一丝腥甜。他咬破舌尖,血珠沁出,顺喉而下。体内灵力轰然奔涌,不再是收敛蛰伏的溪流,而是决堤的江河,冲撞四肢百骸,撕裂经络,烧灼脏腑。他在自毁根基。只为在那半个时辰里,强行踏入“无相”圆满之境——以身为剑,以血为引,以命为契。破渊。救她。马蹄再次扬起,这一次,踏碎晨光,踏碎尘嚣,踏碎所有算计与谎言。顾裳眼中再无他人。唯有洛神峰巅,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金光缝隙。以及缝隙之后,幽暗深处,那一抹熟悉的、倔强的、不肯熄灭的赤色剑光。她还在等。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