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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默契
    等到陈观海领着那铁面人完全走远,徐赏心才撤下红袍法器,松了一口气。这回真是大意了。这三年多来,在曦的尽力指导下,徐赏心凭借超绝的天赋,几乎没费什么劲,就成为了灵笑剑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。...顾裳愣住了:“谁?”那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疾不徐,却像一道铁钩,猝然勾住他脊骨深处某根久未震颤的旧弦。他下意识绷直后颈,喉结微动,竟忘了应声。门被推开一线,先探入的是一截青竹杖尖,点在门槛上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随后,一只枯瘦、骨节分明的手扶住门框——手背上青筋如游蛇盘踞,指甲泛着微青,指腹却厚茧嶙峋,仿佛常年握刀磨剑,又似曾数十年伏案批阅千卷奏章。那人缓缓抬步而入。不是冯天,不是晁澜,亦非北师城。是个老者。灰袍宽大,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,腰间束一条褪色靛蓝布带,连玉佩都无。唯独那张脸,清癯如削,颧骨高耸,两道长眉斜飞入鬓,眉尾却已全白,垂落至眼角褶皱深处,仿佛霜雪凝成的两道刻痕。最慑人的是眼睛——左眼浑浊,蒙着层淡青翳膜,右眼却亮得惊人,黑沉如墨潭,潭底却有幽火跃动,一瞬不瞬地钉在顾裳面上。顾裳指尖一紧,捏碎了手中半块包子。这眼神……他见过。不是在秦州军帐里,不是在洛羡私邸中,更不是在任何一份密档舆图的朱批旁——而是在八年前,洛肥初登基那夜的奉天殿上。彼时他不过是个随扈小吏,混在百官末列,只远远望见龙椅侧后方垂帷阴影里,立着个捧金册的老臣。烛火摇曳,金册反光刺目,他不敢久看,只记住了那双眼睛——冷、静、沉,像两口封了千年的古井,井壁爬满青苔,却压不住底下暗涌的寒流。那时身旁内侍低声叹了一句:“洪宗弼老相,三朝元老,今儿是真撑不住了,怕要辞归故里。”可洪宗弼没走。他站在洛肥身后,站了整整七年,直到洛肥暴毙于甘露殿。顾裳喉咙发干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是方才咬破了唇内软肉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。“洪……宗弼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几乎不成调。老者已行至桌前,竹杖点地,不轻不重,却让满室酒香骤然一滞。他目光扫过桌上几碟冷菜、半壶残酒,最后落回顾裳脸上,右眼瞳孔微微收缩,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“顾相。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却奇异地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,“你比我记得的,瘦了些。”不是问候,不是试探,是陈述。像在说“今日阴雨”,像在说“茶凉了”。顾裳没答,只缓缓放下手中碎渣,抬袖抹去指上油渍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给自己争取喘息之机。他眼角余光瞥见罗小锦已悄然退至门侧,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拇指正缓缓顶开刀镡;而裴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椅后半步,左手看似随意搭在椅背,实则五指微屈,指节泛白,袖口下隐约透出青黑经络——那是《九劫引脉诀》催至第三重的征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酒液在壶中微微晃荡的细微声响。洪宗弼却恍若未觉。他竟真的拉过一张空椅,在顾裳对面坐下,竹杖倚在膝旁,双手交叠于膝上,姿态竟透出几分闲适。他抬眼看向乐扬:“乐司主,你这雅间,窗子朝西,午后日头毒,该换块冰绡帘子了。”乐扬端着酒杯的手顿住,唇边笑意未变,眸底却倏然掠过一丝锋锐。他搁下杯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:“老相说的是。回头便叫人换。”“还有这酒,”洪宗弼又道,目光转向桌上那壶未启封的“松醪春”,“陈了三年零七个月,窖温稍高,底子有些浮。若真要待客,不如取我府中那坛‘寒潭雪’——埋在霜降日凿的玄冰窟里,今晨刚启。”乐扬终于笑出了声,朗朗如钟:“好!就依老相!冯良——去取寒潭雪,再加两碟炙鹿脯、一碟琥珀核桃,快!”楚冯良应声而出,脚步沉稳,却在踏出门槛前,极快地侧首,朝顾裳投来一瞥。那一眼里没有情绪,只有绝对的、近乎冷酷的确认——确认此人身份无误,确认此局已由不可控转为可控,确认……此人绝非洛羡所遣。门关上了。雅间里只剩四人。洪宗弼这才真正看向顾裳,右眼幽光微敛,语气却陡然沉了三分:“顾相,你既知我名,便该明白,我今日不该在此处。”顾裳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干涩,却已稳住:“您……不该活着。”“哦?”洪宗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,“为何?”“洛肥驾崩当夜,钦天监奏星象大凶,紫微垣黯,辅弼二星尽隐。太医署三十七名御医联名具折,言您脉象枯绝,药石难续,已卧床半月,气若游丝。宫中尚衣局更奉旨备好了素缎寿衣……”顾裳语速渐快,字字清晰,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密档,“三日后,您灵柩出城,百官哭送,棺椁沉厚,抬棺八人皆是羽林精锐,中途未歇,直抵洛南祖茔。我亲眼看着那口黑檀棺入土——棺盖合拢时,铁钉入木之声,至今未忘。”他说完,静静望着洪宗弼。老者听完,竟轻轻笑了,笑声低沉,却无半分嘲弄,倒像听了个久远而无伤大雅的旧闻。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,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——那里有一圈极淡的、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浅痕,像是常年戴过一枚极薄的铁戒,早已嵌入皮肉。“顾相记性很好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可惜,记错了三处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那棺椁,是我命人做的。黑檀木,七寸厚,内衬铅板,填了三十斤河沙。抬棺八人,确是羽林精锐,但他们抬的,是另一具替身——洛南军中一个因伤溃烂、面目全非的校尉。他死于三日前,尸身已腐,恰好可用。”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那‘气若游丝’的脉象,是我亲手教太医署正卿‘把’出来的。他学了三十年脉,却只敢在我面前诊三次。第三次,我让他写下‘脉如游丝,心阳将熄’八字,他手抖得墨迹晕开,浸透了三张宣纸。”第三根手指缓缓落下,指尖停在桌沿,轻轻一叩:“第三……顾相,你忘了问一句——若我真死了,那日奉天殿上,是谁替洛肥拟了最后一道遗诏?”顾裳呼吸一窒。遗诏。洛肥暴毙前三个时辰,确曾召内阁三老及枢密院掌印入殿,口述遗诏。内容简短,只两句话:“朕躬不豫,恐难久持。太子洛羡年幼,德薄才浅,不堪承嗣。着即废黜东宫,另择贤明以继大统。”——正是这份遗诏,直接引爆了奉天殿血案。洛羡党羽当场反扑,诛杀两位阁老,逼死枢密院掌印,最终挟持幼主,血洗禁宫。可那份遗诏的墨迹……顾裳猛地忆起——那笔迹端严峻峭,铁画银钩,分明是洪宗弼独有的“断崖体”!当年他奉命整理遗诏副本,曾在内阁秘档库里见过原稿拓片,墨色新润,犹带余温!“您……”顾裳声音发紧,“您亲手废了洛羡?”“不。”洪宗弼摇头,右眼幽光如刃,“是洛肥,亲手废了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水,缓缓漫过顾裳惊愕的脸:“洛肥临终前,吐了三口血。第一口,染红了我递过去的遗诏草稿;第二口,喷在他枕畔的白玉镇纸上;第三口,落在我手背上。”他抬起那只枯手,摊开掌心——掌纹纵横,如刀劈斧凿,其中一道横贯生命线的旧疤,赫然呈暗褐色,像一道凝固了八年的血痕。“他抓着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骨头里,说:‘宗弼,洛羡……心太野。他若登基,必焚社稷为薪,烹万民作羹。’”“然后呢?”顾裳听见自己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“然后,”洪宗弼缓缓收回手,竹杖轻点地面,“我替他,写完了那道遗诏。”满室寂静。窗外市声喧嚣,酒楼里丝竹忽起,一段《醉太平》的曲调悠悠飘入,唱的是“金樽对月莫辞频,浮生若梦谁当真”。词句靡丽,与这方寸雅间里的森然寒意格格不入。顾裳久久未语。他忽然明白了。明白了为何赵栋叶会不惜撕毁与洛羡的密约,亲自赴罗小锦;明白了为何乐扬身为虫鸟司主,竟甘愿屈居这民间酒楼设宴;更明白了——为何洪宗弼,这位被天下人认定已死八年的三朝元老,会在这个时间,以这种姿态,出现在他面前。这不是接风。是验货。是称量一杆秤的准星,是否还够分毫不差地称出秦州使者肩头担着的,究竟是千钧盟约,还是万丈深渊。“所以,”顾裳终于抬眼,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右眼,“您今日来,不是为了见我这个‘秦州使者’。”“是为了见‘顾裳’。”洪宗弼颔首,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见那个曾在奉天殿西角廊下,为洛肥抄录过三十七份《北境屯田策》的顾裳;见那个在洛羡初掌兵权时,悄悄往他营中塞过十二车盐铁、却从未署名的顾裳;见那个……在洛肥咽气前半个时辰,曾独自跪在甘露殿丹陛之下,磕了九个响头,额头撞出血印,只为求他饶过洛羡一命的顾裳。”顾裳浑身一震,如遭雷殛。甘露殿丹陛……那夜暴雨如注,他浑身湿透,额头血混着雨水流进眼里,视野一片赤红。他只记得自己磕头时,听见殿内传来洛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还有洪宗弼那句冰冷如铁的传谕:“陛下有旨,顾裳,止步。丹陛之下,不得仰视。”他以为没人看见。原来……一直有人在看。“您……一直在看着?”他声音嘶哑。“不。”洪宗弼摇头,目光却如磐石,“我只看了那一眼。因为那一眼,已足够看清你心里装着的,究竟是秦州的饿殍,还是洛氏的江山。”他缓缓起身,竹杖拄地,发出沉闷一声响:“顾相,你且记住——今日我坐在这里,不是为你而来,也不是为洛羡而来。我是为大翎而坐。”“大翎?”顾裳怔住。“不错。”洪宗弼转身,望向窗外熙攘的北师城街市,灰袍下摆拂过门槛,“八年来,我隐于李卿,观大翎国运。我看你裴夏整肃吏治,看晁错裁冗充军,看谢还练兵幽州……也看你顾裳,在秦州废苛税、开义仓、修沟渠,让六万流民得以活命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如古钟鸣响:“大翎若亡,非亡于夷狄之兵,而亡于民心之散。而今日,我见你顾裳眼中,仍有火苗未熄。”“所以呢?”顾裳追问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洪宗弼终于回头,右眼幽光灼灼,直刺顾裳心底:“所以,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不是给秦州使者,而是给顾裳。”“什么机会?”老者枯瘦的手指,缓缓指向顾裳腰间悬挂的那枚青铜鱼符——那是秦州节度使亲授的“通判令”,形制古朴,符身刻着细密云雷纹,符首却缺了一小角,像是被利器硬生生削去。“你腰间这枚鱼符,本该是完整的。”洪宗弼声音如冰裂,“八年前,洛肥赐予秦州节度使之物,符首镶嵌的,是一粒‘曜石髓’,产自北境冻土,遇火则赤,照夜如昼。它真正的用途,从来不是调兵,而是——验心。”顾裳瞳孔骤缩。曜石髓……他听说过。传说中,唯有心念至纯、志向不移之人,持符近火,那石髓才会燃起赤焰,光映三尺,久久不熄。若心存二志,或动摇疑惧,则石髓黯然,甚至……碎裂。“洛肥赐符那日,曾对你节度使言:‘持此符者,若心向大翎,则曜石髓自燃;若心向秦州,则石髓自晦;若心向幽州……’”洪宗弼声音陡然转厉,如寒潮席卷,“则石髓,当碎如齑粉!”顾裳低头,盯着那枚缺角的鱼符,指尖无意识抚过冰冷的铜面。他忽然想起,八年前那个雪夜。节度使将符郑重交予他时,指尖冰冷,眼神复杂。当时他只当是老帅忧思国事,如今想来,那眼神里,分明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。“所以……”顾裳喉结上下滑动,“您今日来,是想看我……点燃它?”“不。”洪宗弼摇头,灰袍在穿堂风中微微鼓荡,“我要你亲手,将它熔了。”顾裳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“熔掉它。”老者声音斩钉截铁,毫无转圜,“用你秦州军中那口铸甲炉的烈火。烧得它通红,烧得它变形,烧得它再看不出半分旧日模样。然后,你告诉我——”他右眼幽光如炬,一字一顿:“熔掉它的那一刻,你心里想的,究竟是秦州的百万黎庶,还是……大翎的万里河山?”窗外,酒楼伙计高亢的吆喝声穿透丝竹:“——寒潭雪到嘞!烫手咧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