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苦的!
云剑恢弘,数十丈的剑身带着狂暴的剑气宛如山岳崩塌。那匹马而来的夷人骑将却分毫不惧,左手翻转将劲弓悬在鞍上,右手解下腰间长刀。刀口迎风,马嘶声里长刀倒提,刚强霸道的军势顷刻将鱼剑容的剑气...“雀巢山下的鬼男?”院内那声音一顿,随即传来木栓滑动的细微摩擦声,门开了一道缝,缝隙里露出半张警惕的脸——眉骨高耸,左眼下方有一道斜斜的旧疤,眼神却极亮,像刚淬过火的刀锋。裴夏没说话,只将右手抬起,三指并拢,拇指压在食指第二节上,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。那是灵笑剑宗外门执事堂传信时用的暗契,唯有三年前被装夏亲手废掉的“断雁桩”阵图残谱里才有记载。当年装夏教徐赏心剑理时,曾顺手把这桩阵图拆解成七段,分给七个入门弟子参悟,其中一段正落在李真手里。门后那人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匕首柄上,却没拔出来,只死死盯着裴夏的眼睛:“……你认得这个手势?”裴夏垂眸,声音压得低而沉:“断雁桩第七式,‘折翼’,不是用来打人的,是防人从背后偷袭时,用肘尖撞断对方锁骨的。”门内静了三息。风从巷口卷进来,吹得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“咔哒”一声,门彻底拉开。李真站在门内,一身粗布短打,袖口磨得发白,可手腕筋络绷紧如弓弦,脚下步子微错,左脚虚点、右膝微屈,是随时能暴起伤人的架势。他盯着裴夏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开口:“你不是宗门的人。”裴夏颔首:“我不是。”“那你怎会知道断雁桩?”“因为教我这招的人,三年前在雀巢山断了第七根肋骨。”裴夏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她叫徐赏心。”李真整个人僵住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忽然侧身让开门槛,嗓音干涩:“进来说。”院内无灯,唯有一盏油灯搁在井台边,火苗被夜风舔得摇晃不定。裴夏跨过门槛,反手合上门,未等站稳,李真已一个箭步欺近,左手疾探,直取他咽喉!裴夏不闪不避,只将左手翻转向上,掌心朝天,指尖微颤——正是断雁桩起手式“衔枝”的变招。李真指尖堪堪停在他喉结前三寸,指甲几乎要刮破衣领。他喘了口气,慢慢收回手,额角沁出细汗:“……你见过她?”“今早刚见。”“她人在学圣宫?”“二环。”李真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,却没再问下去。他转身走到井台边,拎起铜壶倒了两碗凉茶,一碗推到裴夏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灌尽,茶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“三年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自打她跟着夏侯博回宗门,我就再没见过她一面。宗门里传她闭关参悟玄歌剑谱,连宗主都亲自去看过三次。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哪儿练,也没人敢问。”裴夏端起碗,没喝,只看着茶汤里晃动的灯影:“她没闭关。”“嗯?”“她在教舞首练剑。”李真手一抖,碗沿磕在井台边,发出清脆一响:“什么?!”“洛神峰上那位‘舞首’,不是傀儡。”裴夏声音极冷,“她是被囚的,但不是被封印的。她每日卯时起身,在神穴入口前练一套《琳琅乐舞》的剑势,共三十六式,每式七遍,不多不少。第三十七式,她永远做不出来。”李真怔住:“……为什么?”“因为第三十七式,要踏碎自己的影子。”裴夏抬眼,目光如刃:“而她的影子里,有东西在咬她。”李真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,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南方——那里是洛神峰的方向,黑黢黢的山影横亘在夜幕之下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裴夏没答,只将茶碗放回井台,碗底与青砖相触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李真却像是被这一声敲醒了。他忽然转身,快步走向后屋,推开一道暗门,从墙缝里抠出个油纸包,层层掀开,露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珏。玉质浑浊,纹路扭曲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絮状物,像冻住的蛛网。“这是上月舞首偷偷塞给我的。”李真将玉珏递来,“她说,若有人能认出断雁桩第七式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裴夏接过玉珏,指尖触到那层絮状物时,忽觉掌心一刺——不是疼,是麻,像被极细的冰针扎了一下。他神色不变,却将玉珏翻转过来,对着油灯光仔细看。玉背刻着两个小字:**“归墟”**。字迹纤细,却力透石髓,分明是女子所书,笔锋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气。裴夏指尖缓缓摩挲那二字,忽然问: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李真沉默片刻,声音沙哑:“她说……‘若他来了,就告诉他,第三十七式,我已替他试过七次。第七次,影子里的东西,叫‘蚀魄蜉蝣’。它们不吃魂,只啃记忆。她让我转告他——别信自己记得的事。尤其,别信三年前北师城外,那一场大火。’”裴夏的手,终于颤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震惊,而是因为……痛。一种迟来了三年的钝痛,从心口深处猛地炸开,顺着血脉直冲颅顶,眼前霎时闪过一片赤红——不是火光,是血。不是别人的血。是他自己的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井台边缘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李真吓了一跳,伸手欲扶,却被裴夏抬手挡开。“我没事。”他声音发紧,却异常平静,“只是……有点晕。”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珏,那“归墟”二字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冷光,像一口沉在深潭底的古井,井壁爬满湿滑青苔,井口却映着一轮残月。——三年前,北师城外十里坡,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装夏带着徐赏心突围,身后追兵如潮,虫鸟司、羽翎军、玄歌剑府三方围堵。最后关头,装夏将徐赏心推进一处塌陷的地窟,自己转身迎敌。徐赏心在地窟中听见最后一声剑鸣,之后便是长久的死寂。她以为他死了。可若他没死……那场大火,是谁放的?那地窟,为何偏偏塌在那一瞬?那追兵之中,为何始终无人提及“装夏”之名,只说“逆贼”“妖孽”“乱党”?裴夏闭了闭眼。他忽然想起今日白天,那个铁面人看徐赏心的眼神。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沉重的确认。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,又像在看一座正在崩塌的碑。他睁开眼,目光如电:“李真,灵笑剑宗最近有没有人失踪?”李真一愣:“……没有。宗门戒严,进出都有名录。”“不是宗门里的人。”裴夏盯着他,“是三年前,和徐赏心一起逃出北师城的那些人。书院同窗,叶卢、谢还……还有谁?”李真皱眉思索,忽然瞳孔一缩:“……谢还!”“他怎么了?”“他没死。”李真声音发紧,“但他……失忆了。”裴夏猛地抬头。“三个月前,他在云州被玄歌剑府的人发现,浑身是伤,躺在一处废弃剑冢里,怀里抱着一把断剑,剑身上刻着‘谢’字。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也不记得北师城,只反复念一句话——‘她让我等,可我没等到。’”裴夏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玄歌剑府怎么处置他的?”“收编了。”李真苦笑,“说是资质上佳,直接授了‘剑侍’职衔,如今在玄歌剑府南苑当值,负责照看藏剑阁的镇阁古剑。”裴夏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玄歌剑府南苑,守卫如何?”李真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压低声音:“……松。南苑是供奉剑灵的地方,寻常人不得擅入,但守卫都是些老弱,连开府境都凑不齐三个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:“南苑地底,有一条暗渠,通向洛神峰山腹。那是三百年前玄歌剑府初建时,为引洛神峰地脉灵气所凿,后来废弃了,但渠口还在——就在南苑后山的枯井底下。”裴夏缓缓点头。他将玉珏收入怀中,忽然抬手,从发间抽出一根乌木簪——簪头雕着一只敛翅的雀,喙衔半片残月。李真一眼认出:“……这是徐赏心的!”裴夏没否认,只将簪子轻轻放在井台上,油灯的光映在雀喙上,那半片残月竟似微微流转起来。“告诉她。”他声音低沉如古钟,“第三十七式,我不需要她替我试。”“我亲自来。”话音落,他身形已如墨色流烟,自院墙翻出,眨眼便没入巷尾浓重的夜色里。李真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直到那抹黑影彻底消失,他才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抚过井台上那支乌木簪,触到簪身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——**“夏至未至,我已归来。”**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转身,快步走回屋内,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铁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,最上面一张,赫然是三年前北师城舆图,而舆图一角,被人用朱砂圈出一个地方——**十里坡,地窟旧址。**朱砂旁,还有一行小字:**“火未熄,人未散,影未断。”**李真盯着那行字,眼眶忽然发热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转身吹熄油灯。院中重归黑暗。只有井台边,那支乌木簪静静躺着,簪头雀喙微扬,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入长夜。——而此刻,裴夏已掠过三条街巷,足尖一点坊市飞檐,身形如鹰隼般拔高,俯瞰整座北师外城。灯火如河,人声如沸。他却只盯着洛神峰方向。山影沉默,峰顶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银。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远处,一道熟悉的红影正掠过屋脊,速度快得撕裂夜风——是徐赏心。她没走正路,专挑僻静小巷,衣袂翻飞如燃烧的火焰,目标明确,直指武坊。裴夏眯起眼。她怎么会来这儿?念头刚起,身后忽有破空之声!他头也未回,左手反手一挥,一道无形剑气横扫而出,只听“叮”一声脆响,一支漆黑短箭被凌空震碎,木屑纷飞,箭镞坠地,竟是一枚凝固的墨汁所制——虫鸟司特制的“鸦喙箭”,专破障眼术法。裴夏缓缓转身。巷口阴影里,站着一个穿锦袍的男人。袍角绣着金线云纹,腰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乌沉,不见反光。正是晁澜口中那个“深夜出没”的锦袍人。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鼻梁高挺,唇线冷硬,一双眼睛却深得惊人,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望着裴夏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淡,却让整条长巷的温度骤降三度。“裴洗先生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久仰大名。家兄常言,若论天下剑道之诡谲莫测,当属先生为最。”裴夏没动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,像在看一块即将裂开的冰。锦袍人也不介意,缓步向前,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微声响。“我叫晁凛。”他自我介绍,语气平和得像在茶楼叙旧,“虫鸟司副司主,晁错的胞弟。”裴夏终于开口,声音比夜风更冷:“晁错没你这样的弟弟,倒是可惜。”晁凛笑意加深:“可惜?不,该说庆幸。若非我执意调来北师,恐怕……就见不到先生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裴夏方才立身之处,又落回他脸上:“先生刚从藏剑阁出来,想必已见到李真。那么,您应该也知道了——”“舞首的记忆,正在被蚀魄蜉蝣蚕食。”“而那些蜉蝣,是从‘归墟玉珏’里养出来的。”“归墟玉珏……”裴夏缓缓重复,眼神却愈发幽深,“是你们造的?”晁凛摇头:“不,是我们找到的。”他忽然抬手,掌心向上,一缕墨色雾气自指尖升腾而起,在半空凝成一只小小的、振翅欲飞的蜉蝣。蜉蝣通体半透明,六足纤细如针,腹下却密密麻麻生着无数微小口器,正缓缓开合。“它吃掉的不是魂魄。”晁凛声音低沉,“是‘锚点’。”“一个人之所以是‘他自己’,靠的是记忆锚定过去。而蚀魄蜉蝣,专噬锚点。被咬过的人,会渐渐忘记自己是谁,却不会疯,不会癫,只会变成一具……完美复刻旧日言行的空壳。”他盯着裴夏:“比如,三年前那个在十里坡放火的人。”裴夏瞳孔骤然收缩。晁凛却已转身,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:“先生不必急着回答。明日午时,我在南苑枯井等您。若您不来……”他回头一笑,眼中毫无温度:“徐姑娘今晚,就会开始忘记——自己为什么要救舞首。”话音落,他身形化作一道墨色长烟,倏然消散于巷口。长巷重归寂静。只有风,卷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从裴夏脚边掠过。他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月光落在他肩头,却照不进他眼底。那里,正有一场无声的暴雪,轰然倾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