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仍然浑浊，血腥味伴着硝烟。可迎风纵掠的时候，转过头就能看到裴洗的侧脸，那熟悉的眉眼，让徐赏心恍惚生出一种庆幸。太好了。我跟上他了。裴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，问道：“看什...巷子里的月光像一柄薄而冷的刀，斜劈在裴夏肩头那道贯穿伤上。血没止住，但皮肉边缘泛着青灰，不是寻常剑气所留——那是被强行抽走灵机后，血肉自身生机被剥蚀的征兆。他咬牙将震火符塞回袖中，指尖还残留着符纸微烫的触感。火符是最后的底牌，可若真引动结界大阵，谢卒必至，届时不单自己走不脱，连藏剑阁、连徐赏心、连整个灵笑剑宗残余的退路，都会被一并掐死。他靠墙喘了三息，喉头腥甜翻涌，硬生生咽下。祸彘仍在高速运转，脑内浮出方才交手的十七种推演路径：锦袍人每一次扬袖的角度偏差零点二度，袍角翻涌的频率随呼吸起伏增减半拍，甚至他缩回袖中的那只手，指节弯曲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灵压涟漪……全被拆解成数据流，反向推导其动作逻辑。可越推越沉——这人没有灵脉运行轨迹，没有丹田灵海波动，没有神识扫荡的痕迹，甚至连心跳声都听不见。仿佛一具披着锦袍的空壳，所有动作皆由外力牵引，如提线木偶，却偏偏比活人更懂杀戮的节奏。“不是素师……也不是傀儡。”裴夏喃喃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，“是剑胎。”这个词刚冒出来，他自己先是一怔，随即脊背窜起一股寒意。剑胎，古籍里提过三次。第一次是上古剑冢崩裂时，有剑气凝而不散，自行游走百年，斩尽七十二峰灵兽，最终被九位大乘联手镇于归墟井底；第二次是北夷初立国时，王庭祭司以三千童男童女心血浇灌一柄未开锋的铁剑，三日之后剑身裂开，爬出个赤身婴孩，舔净剑刃血锈后，徒手撕了三位化元长老；第三次……就在二十年前，幽州边军夜巡时发现一座无名荒庙，庙中供着半截断剑，香炉里烧的不是檀香，是人骨碾成的粉。翌日整支千人巡营尽数失踪，只在庙门上留下七个焦黑掌印，掌心纹路，竟与断剑剑脊上的蚀刻暗合。三例共通点：无灵根、无魂契、无寿数可测；皆以剑为体，以杀为食；最诡谲处，在于它们不修道、不炼气、不悟法，却天然通晓一切剑理，一招一式皆直指修士命门最薄弱处，如同……剑本身在思考。裴夏左手指腹摩挲着巡海剑柄上那圈突起的血红藤纹。这剑当年铸成时，匠人说“木藤吸血，藤愈红则剑愈活”，后来他试过滴血认主，血珠滚落即被藤纹吞尽，可剑身毫无反应。徐赏心曾笑言：“你当它是活物，它偏要装死；你当它是死铁，它倒要咬你一口。”——如今想来，哪是装死？分明是等一个足够分量的猎物，才肯掀开眼皮。巷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不是靴底擦地，是布鞋踩碎枯叶的脆响。裴夏瞳孔骤缩，巡海无声横于胸前，脊背却仍贴着墙，不动分毫。脚步声停在巷口三丈外。“裴公子？”是个女子声音，清亮中带着三分试探，“可是受了伤？”裴夏没答。祸彘已将声音频谱拆解完毕：声带振动频率稳定，气息绵长，无急促换气，显然未运功提防；尾音略扬，是惯于发号施令者特有的语调，而非刻意伪装的柔顺。他缓缓侧过头。巷口站着个穿靛青短打的少女，腰悬双刀，刀鞘乌沉，鞘口刻着细密云雷纹。她见裴夏转头，眉眼舒展，竟真的松了口气：“果然在这儿。我叫柳蝉，奉谢卒大人之命，接裴公子回府。”谢卒？裴夏喉结微动。谢卒是北师城戍卫总领，官衔不过四品，实权却凌驾于幽州刺史之上，手握三万北师精锐与两座镇龙弩台，连晁错见了都要称一声“谢将军”。此人从不轻易遣人寻访江湖客，更遑论深夜专程派人接一个无官无爵的少年？“谢将军知道我受伤？”裴夏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嘶哑，却已压住颤音。柳蝉摇头：“不知。但谢将军说，若见裴公子独行于西市小巷，衣襟染血，便请立刻护送回府，不得延误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裴夏肩头渗血的绷带，“另有一句，谢将军说——‘锦袍未死，只是饿了’。”裴夏浑身一僵。饿了？不是受伤，不是退避，不是忌惮……是饿了。那锦袍人吞噬术法、吞噬灵光、吞噬血肉生机，原来并非为杀戮而杀戮，而是真在进食。而自己方才那一剑割裂锦袍，或许正是惊醒了它的饥渴，又或许……是激起了它的食欲。柳蝉见他神色骤变，也不追问，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：“谢将军说，此药可暂缓剑气蚀骨之苦，三日内不溃烂，便还有救。”她上前两步，忽又停住，从袖中抖出一方素绢，双手捧至胸前，“谢将军还说，请裴公子验看此物。”素绢展开，上面用朱砂绘着一道极简的剑痕。剑尖朝下，剑柄处盘绕着两条细如发丝的蛛影，蛛口微张，正欲咬向剑脊。裴夏呼吸停滞。这是他当年在学圣宫藏经阁深处，用指甲在《蠹鱼录》残页背面刻下的私记。当时只为标记某段关于“剑胎寄生”的异闻，刻完便随手撕下吞入腹中——那页纸早已化作血肉，怎可能重现于世？“这画……”他声音干涩，“谢卒从何处得来？”柳蝉垂眸：“谢将军只说，此画是他亲手所绘，且裴公子若见此画，便知他为何能料定锦袍人在西市，又为何笃信裴公子必在此处负伤。”裴夏盯着那蛛影。双蛛法器乃他自创，天下唯此一家。谢卒不仅知其形，更知其意——蛛口所向，非为噬剑，实为护剑。那剑脊上的蚀刻暗合，本就是剑胎与宿主共生的第一道枷锁。一个念头炸开：谢卒不是在救人。他在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活着。“谢将军……”裴夏喉头滚动，“他见过剑胎？”柳蝉终于抬眼，目光如淬冰的刀锋：“谢将军守北师城十七年。十七年前，幽州大旱，百里赤地，学圣宫开坛求雨，却在祭坛底下挖出一口青铜棺。棺盖掀开，里面没有尸骸，只有一柄裹着锦缎的剑。谢将军亲手斩断锦缎，剑身嗡鸣三日不绝……后来，那剑被熔铸成了镇龙弩台的枢机核心。”裴夏脑中轰然作响。镇龙弩台！北师城东西两座，每座弩台需三百修士以灵力轮转驱动，射出的弩矢可洞穿化元修士护身罡气。可若枢机核心是剑胎所化……那弩台根本不是守城利器，而是两头被锁链捆缚的饕餮！“所以锦袍人……”他声音发紧，“是逃出来的？”柳蝉轻轻颔首：“谢将军说，剑胎离体，必寻旧主。而幽州境内，唯一与那柄剑同源共鸣之人……”她目光直直钉在裴夏脸上，“是你袖中那把巡海。”裴夏左手猛地攥紧巡海剑柄。藤纹瞬间灼热，仿佛回应某种远古召唤。巷外忽起风，卷着枯叶扑向巷口。柳蝉衣摆猎猎，腰间双刀鞘口嗡嗡震颤，竟似要自行出鞘。“裴公子，”她声音陡然低沉，“谢将军还有一问——当年你吞下那页《蠹鱼录》，可曾尝到铁锈味？”裴夏如遭雷击。他当然记得。那页纸入喉即化，舌尖却骤然迸开浓烈腥气，像咬破了一条铁铸的舌头。“那不是纸的味道。”柳蝉一字一顿，“是剑胎的血。”风停了。巷子里死寂无声。裴夏肩头伤口突然剧烈抽痛，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肉里扎刺、游走、寻找……寻找那页早已消融的残纸，寻找他体内尚未被察觉的、属于剑胎的另一部分。他忽然明白了谢卒的用意。不是庇护，不是招揽，更不是试探。是饲喂。谢卒在喂养一头蛰伏十七年的凶兽，而自己，是它最后一块必须吞下的祭品。“走吧。”裴夏扶墙站直，右肩血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，“去见谢将军。”柳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，侧身让路。她没再提药瓶，也没伸手搀扶，只是默默跟在他半步之后。裴夏踏出巷口时，眼角余光瞥见墙根阴影里，一片锦袍碎片正缓缓融化，如同蜡油般渗入青砖缝隙，消失前，那彩色织锦最后蠕动了一下，幻化出半个模糊的剑形轮廓。北师城内城宵禁鼓声正敲第三通。两人穿过空荡的朱雀街，两侧酒肆茶楼门窗紧闭，唯有高悬的灯笼在风中摇晃，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。裴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脖颈处，仿佛在扼杀某个正在苏醒的东西。祸彘仍在疯狂运算，但这一次，它不再推演敌人的动作，而是在解析自己体内每一缕灵力的流向——那些本该奔涌向经脉的灵机，是否正悄然改道，汇向右肩那道伤口？那伤口深处，是否已有新的藤纹在血肉里悄然蔓延？转过十字街口，一座黑瓦灰墙的府邸静静矗立。门楣无匾，却悬着两盏青铜灯，灯焰呈幽蓝色，火苗凝滞不动，仿佛被冻在琥珀里的蝶翼。柳蝉上前叩门，铜环撞在门板上，发出的不是金石之声，而是沉闷的、类似骨骼相击的“咯”声。门开了一线。门后没有守卫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黑暗中，两点幽光缓缓亮起，像野兽蹲踞时的眼睛。柳蝉侧身：“裴公子，请。”裴夏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跨过门槛。就在他左足落地的刹那，身后朱雀街尽头，一道绚烂锦影无声掠过屋脊，停在对面酒楼飞檐之上。月光下，那锦袍如活物般起伏，袍角垂落处，隐约可见一截苍白手腕——腕骨纤细，皮肤下却透出蛛网般的暗红筋络，正随着远处府邸内幽蓝灯焰的明灭，微微搏动。府内，谢卒端坐于正厅主位。他并未着甲胄，只穿一袭墨色常服，面容方正，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：左眼浑浊灰白，瞳孔萎缩如针尖；右眼却漆黑如墨，不见眼白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。当他望向裴夏时，那右眼竟似有细微剑光在其中流转。“坐。”谢卒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整座厅堂的梁木都微微震颤。裴夏在下首落座，巡海横于膝上。他不敢碰肩伤，只觉那里越来越冷，像搁了一块万载玄冰。谢卒的目光掠过他肩头，又停在巡海剑柄的血藤上：“你把它养得很躁动。”裴夏沉默。“十七年前，我斩断锦缎时，剑胎分裂为三。”谢卒抬起右手，摊开手掌。掌心赫然烙着一道陈年旧疤，疤痕扭曲如蜈蚣，疤痕深处，一点猩红若隐若现，“一为枢机，镇于弩台；一为剑魄，寄于你剑；一为剑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右眼幽光骤盛，“寄于你骨。”裴夏猛然抬头。谢卒却笑了，那笑容牵动左脸僵硬的肌肉，显得格外狰狞：“别怕。它在你体内蛰伏十年，从未伤你分毫——因为你在等它长大。而它，也在等你足够强，足够……配做它的剑鞘。”厅内烛火齐齐一暗。裴夏感到右肩伤口骤然灼热，血肉之下，似有藤蔓破土而出，蜿蜒向上，直抵锁骨。他低头，只见衣襟下缘，一缕暗红正缓缓洇开，形状，赫然是一道微缩的剑痕。“晁错要杀曦，”谢卒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是因为她体内封着半部《太初剑典》。而你体内封着的，是写就那部剑典的剑。”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，掌心疤痕上的猩红光芒暴涨，竟与裴夏肩头血迹遥相呼应：“现在，告诉我——当年你吞下那页纸时，除了铁锈味，可还听见了什么？”裴夏喉结滚动，一个字卡在齿间，重逾千钧。他听见了。在纸浆融化的最后一瞬，在腥气弥漫的咽喉深处，有无数细碎声音同时响起，像是千万柄剑在鞘中铮铮轻鸣，又像是一个苍老的声音，反复吟诵着同一句话——“证我……证我……证我……”不是神通二字被扼住。是那两个字，本就不存在于人世。它从来就不是一句咒语。它是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