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
一盏油灯,并不格外明亮,提在身前,照亮曦的面庞。一如当年,貌美惊人。无论是标致的瓜子脸,还是娇嫩的唇瓣,挺秀的鼻梁,尤其是她那双眼睛,火光照在长长的睫毛上,投下的阴影里,藏着那双娇媚而...裴夏攥着两瓶丹药,指节微微泛白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黄岐丹温润微烫,化伤丹则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,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性在瓶身交织,仿佛正无声地映照着他此刻心境——一面是晁错那看似随意却如刀锋游走的试探,一面是李植昨夜拧湿巾时指尖的微颤、夏侯博重伤归来的沉默喘息、还有赏心房中那面孤悬铜镜映出的空荡四壁。他低头看着怀中孩子,衣襟上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潮气,发梢微乱,靴沿泥点斑驳,显然是从外城一路小跑而来。这孩子没进过内城门,更没走过官道,偏生绕开了巡街司的暗哨、避开了虫鸟司布在青石巷口的耳目,直直寻到了晁错府邸门前——不是靠运气,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路径记忆。裴夏忽然想起昨夜李植递来湿巾时说的那句:“赏心的房间。”她住过这里。不是暂居,是曾长久栖身。裴夏喉头一动,没说话,只将丹药瓶往袖中更深处藏了藏,又蹲下身,平视着裴夏的眼睛:“你娘亲……伤在哪儿?”裴夏眼睫一颤,泪珠终于滚落,砸在青砖缝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:“背上……流了好多血,纱布都透了……可她不让我碰,也不让请大夫,只说……只说‘忍一忍就过了’。”裴夏心头猛地一沉。不是寻常皮肉伤。能令晁澜强撑数日不上床,又拒医讳诊——那是被某种灵力反噬所灼,经脉深处有异火蛰伏,烧得越狠,越不敢引外力调和,否则一触即爆。而虫鸟司刑讯秘术中,唯有一种“衔蝉指”专走阴脉,以蚀骨寒劲裹着三寸碎玉刺入脊椎夹层,伤后七日不愈,则玉碎成粉,寒毒顺督脉倒灌百会,轻则神志昏聩,重则……当场癫狂。裴夏见过一次。三年前,幽南铁脊山剿匪,一个被俘的赤鳞寨副寨主就是这般死的。临终前眼球暴突,指甲抠进地砖三寸,嘴里反复念着“冷……好冷……雪在烧……”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腥气,伸手替裴夏擦去眼泪,动作很轻:“带我去见你娘。”裴夏却摇头,小手紧紧攥住他衣袖:“不行!爹说……不能带你去!他说……你去了,娘会更疼。”裴夏指尖一顿。“爹”字出口,像一枚锈钉,猝不及防楔进耳膜。不是晁错。是另一个人。裴夏脑中电光石火——昨夜李植提起夏侯博被锦袍人所伤时,语气里那抹挥之不去的迟疑;晁澜说晁错“有鬼”时,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的节奏;还有冯天鞋尖濡湿的水汽,分明是从天露居方向而来,可天露居离藏剑阁足有五条街,她若真整夜未归,为何偏偏沾的是那一处的露?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起:天露居,不是冯天歇脚的地方。是晁澜养伤的地方。而昨夜,晁澜根本没回府。她去了天露居。与谁同去?裴夏没再追问裴夏,只牵起她的手,转身往院内走:“先回屋,换身干爽衣服。你鞋湿了,脚容易寒,回头再烧些姜汤。”裴夏乖乖跟着,却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停住,仰起脸,声音细若游丝:“哥哥……你身上也有血味。”裴夏脚步一顿。他昨夜包扎虽快,但武独割裂锦袍人衣袖时,溅出的血珠有一滴正落在自己左腕内侧,被水火二德强行蒸腾成焦痕,此刻已凝成一道极淡的褐线,藏在袖口阴影里。连晁澜都没发现,这孩子却嗅了出来。裴夏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显,只笑了笑:“嗯,打架蹭的。不碍事。”进了屋,裴夏亲手打了盆热水,拧干帕子,蹲下来替裴夏擦脚。水汽氤氲中,他目光掠过孩子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,位置、大小、色泽,与当年秦州驿馆墙上那幅褪色的《九嶷山云图》右下角,题跋印章旁墨点的形状分毫不差。那幅画,是他亲手烧掉的。为的是遮掩一道被刻意拓印在画纸夹层里的密令——洛羡授意杨诩在秦州暗设“灰雀营”,专收十岁以下孤儿,剔除七情六欲,灌注忠烈死志,十年后遣入各州要津,名为“影童”。裴夏当时烧画,是怕密令泄密。如今才懂,那画本身,就是灰雀营活体名录的索引。而眼前这个孩子,颈后朱砂痣,正是当年第一批“雀雏”的烙印。裴夏擦脚的动作缓了下来。水温尚热,裴夏却缩了缩脚趾,怯生生道:“哥哥……你手好凉。”裴夏没应,只把帕子浸回水中,多拧了两圈,再抬手时,指尖已覆上一层薄薄暖意。这时,门外传来冯天的声音:“公子,晁司主刚遣人送来一封帖子。”裴夏起身开门,接过那张洒金笺。纸面平整,墨迹沉郁,落款处盖着一方螭钮小印——“晁”字半隐于云纹之中,边角却有一道极细微的刮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摩挲过无数次,磨出了毛边。他不动声色将帖子翻转,背面空白处,一行蝇头小楷如墨蚁爬行:【巳时三刻,西市井巷第三口古井。勿带随从。井底有阶,阶尽有门。门后之人,识得你腕上旧痕。】字迹清瘦凌厉,绝非晁错手笔。裴夏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,忽而笑了。原来如此。晁错亲自登门,并非要试探他,而是替人传话。那“醉拳”二字,不是形容晁错的手段,是在提醒他——真正出手的人,从不在明处。而井底有门……北师城建城三百载,地下暗渠纵横,唯有一处古井,井壁青砖上刻有星图,每逢朔月,井水倒映天穹,北斗第七星位正对井底石隙——那是旧时钦天监埋设的“地脉脐眼”,亦是当年幽南叛军唯一能避开虫鸟司灵网监察的传信通道。裴夏将帖子折好,塞进袖袋,转头对冯天道:“备车。去西市。”冯天一怔:“可您答应了长公主……”“辰时进宫,现在才卯初。”裴夏系紧腰间革带,声音平静,“一个时辰,够我打个来回。”冯天欲言又止,终究退下。裴夏蹲回裴夏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瓶化伤丹,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碧色药丸,放至孩子掌心:“含着,别咽。等你娘疼得厉害时,让她咬破舌尖,把这药混着血咽下去。半个时辰内,寒毒不会蔓延。”裴夏似懂非懂,却郑重点头,把药丸小心贴身收好。裴夏又摸了摸她头顶:“记住,今日之事,只你知,我知,你娘知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……哥哥替你买了糖。”裴夏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裴夏起身,走向院门,忽又顿步,没有回头:“你爹……是不是姓谢?”身后寂静了一瞬。然后是极轻、极轻的一声“嗯”。裴夏闭了闭眼,迈步出门。马车辘辘驶向西市,车帘低垂,隔绝了街市喧嚷。裴夏靠在车厢壁上,缓缓卷起左袖——腕内侧那道褐痕之下,皮肤微微鼓起,形如一枚未绽的莲苞,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紫。那是武独反噬的印记,亦是道心初萌的征兆。寻常修士催动本命灵器,最多耗损精元;而他每用一次武独,经脉便如被无形利齿啃噬,伤口愈合处,总会浮出这样一朵“瘤花”。瘤剑仙。这绰号不是讥讽,是谶语。裴夏曾以为,那“瘤”是祸根,是枷锁,是证道路上必斩的执念。直到昨夜锦袍人袖裂血溅,他看见对方左腕同样浮着一朵青紫莲苞,比自己的更盛、更妖冶,花瓣边缘甚至渗出细密血珠——那人竟以自身道心为饵,豢养戾气,借吞噬他人灵力维系瘤体不凋,以此瞒天过海,压制道心反噬!所以不敢露面,所以见血即退,所以伤人而不杀人……因为杀戮一旦超出道心承限,那朵瘤便会骤然炸裂,修为尽废,神魂俱焚。裴夏指尖按在自己腕上,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固的搏动。原来所谓“不得已”,不是迫于外力,而是困于己身。马车停下。裴夏掀帘,西市井巷幽深如墨,三口古井并列,青苔漫过石沿,其中第三口井沿上,斜插着一支枯萎的茱萸枝。他跃身而下,拂去枝上蛛网,将茱萸插入袖中,纵身跃入井口。井壁湿滑,霉味刺鼻。他足尖点壁,身形如坠羽,无声下沉。约莫十丈之后,果然触到一级石阶。阶面平整,毫无岁月磨蚀之痕,显然是近年新凿。他沿着阶梯盘旋而下,空气愈发阴寒,耳畔似有极细的水流声,又像有人在远处低诵经文。阶尽,一扇铁门横亘眼前。门无锁,只以一根乌木楔抵住门缝。裴夏伸手抽出木楔,铁门无声滑开。门后不是地道,而是一间斗室。室内陈设简单:一张矮榻,一只陶瓮,一盏青铜灯。灯焰幽蓝,静静燃烧,映得榻上之人侧脸如玉雕。那人背对门口,长发未束,垂落榻沿,一身素白衣袍宽大松垮,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苍白手腕——腕内侧,一朵青紫莲苞正缓缓绽放,花瓣边缘,血珠凝而未坠。听见动静,那人并未回头,只抬起右手,轻轻叩了叩榻沿。“来了?”声音清越,竟似少女。裴夏站在门边,没有上前,只静静望着那道背影,良久,才开口:“徐赏心。”榻上之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。然后,她慢慢转过头。烛光映亮她的脸——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唇色淡而薄,下颌线条却异常凌厉。这不是裴夏记忆中那个总爱踮脚摘杏子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女。这是另一个人,一个被剜去半副心肠、又用寒铁重新锻打过的容器。她看着裴夏,忽然一笑,眼尾微扬:“你腕上那朵,比我这朵……开得慢些。”裴夏没笑:“你早知道锦袍人是谁。”“嗯。”她颔首,指尖抚过自己腕上瘤花,“我爹,谢无咎。”裴夏瞳孔骤缩。谢无咎——八年前幽南叛军主帅,兵败自刎于黑水崖,首级悬于北师城楼七日,后被野狗拖走,尸骨无存。“他没死。”徐赏心淡淡道,掀开衣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狰狞旧疤,“当年那一剑,是我替他挡的。他把我送进学圣宫,自己披上锦袍,成了长公主手里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。”裴夏喉咙发紧:“道心……”“是‘悯’。”她垂眸,看着自己腕上那朵妖异的花,“悯众生之苦,故不得伤生。可幽南饥殍遍野,尸横沟壑,若不以战止战,便是更大的杀孽。所以他以道心为鼎,炼戾气为薪,每一次出手,都在加速道心崩解……就像这朵花,开得越盛,离死越近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望向裴夏:“而你腕上这朵,是‘执’。执于破法,执于斩断一切虚妄。所以武独能破他锦袍,不是因为你比他强,而是你的道心,恰好是他的克星。”裴夏默然。原来昨夜那场交锋,从来就不是武力的较量。是两朵瘤花,在黑暗里无声对峙。徐赏心忽然伸出手,掌心向上,一缕幽蓝火焰无声燃起:“我教你一个法子。把武独浸在这‘寒溟焰’里淬炼三日,它就能暂时吞下道心反噬——代价是,你接下来三个月,无法动用任何灵力,经脉如腐,肉身如朽。”裴夏盯着那簇火苗,良久,摇头:“不必。”徐赏心挑眉。“我的瘤,不需要别人来炼。”裴夏卷下袖子,遮住腕上褐痕,“它长在我身上,就该由我亲手,一瓣一瓣,掰下来。”徐赏心怔住。烛火在她眼中摇曳,映出一点猝不及防的震动。然后,她轻轻笑了,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、属于少女的鲜活:“好啊。那我就看着。”她指尖一弹,幽蓝火焰倏然熄灭。斗室重归昏暗,唯有两人呼吸声清晰可闻。裴夏转身欲走,忽听徐赏心在身后唤他:“裴夏。”他驻足。“谢无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他说——北师城的天,快塌了。而第一个顶住梁柱的人,不该是你。”裴夏没有回头,只抬起手,将袖中那支枯茱萸轻轻放在陶瓮沿上。“那就让他来。”他道,“我等着。”话音落,他推门而出,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井外,天光已盛。裴夏立于巷口,仰头望去。湛蓝天幕高远,白云如絮,风过檐角,铃铎轻响。这太平表象之下,暗流早已撕扯得支离破碎。锦袍人的道心在溃烂,徐赏心的性命在倒计,晁错的醉拳在酝酿,洛羡的棋局在收紧……而他自己腕上那朵瘤花,正悄然舒展第一片青紫色的花瓣。他抬手,按了按左腕。那里,搏动愈发清晰。像一颗心,在皮肉之下,缓慢、坚定、不容置疑地跳动着。裴夏转身,迎着朝阳,大步离去。西市喧闹如沸,人潮汹涌。他汇入其中,身影渐渺,唯有袖口露出的半截枯茱萸枝,在风里微微颤动,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而就在他离开不过半盏茶工夫,那扇铁门再度开启。谢无咎缓步而出,锦袍曳地,面容依旧隐在兜帽阴影之下。他走到陶瓮前,拾起那支茱萸,凑近鼻端轻嗅,随即抬手,将枯枝投入瓮中。陶瓮内,幽蓝火焰无声复燃,将茱萸瞬间焚为灰烬。他凝视着那簇火,良久,低声道:“……不愧是武独的主人。”火焰跳跃,映亮他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——眉骨高峻,下颌如削,左眼瞳仁深处,一点青紫幽光,正缓缓旋转。像一朵,即将盛极而凋的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