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自动点亮的灯光，应该像裴夏前方这样，连绵成片。单独一点光芒，更像是有人点起的。神穴中人迹罕至，那远远一点灯火，或许还真就是被囚禁于此的舞首。只可惜，远处幽暗，只能模模糊糊瞧...巷子极窄，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枯草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边玲没动，剑尖垂地，呼吸放得极轻，连肩胛骨的起伏都压成一线——那是武夫在濒死边缘练出来的本能：不动，比动更难。剑身映出的锦袍一角，绣着暗金云纹，纹路细密如蛛网，边缘却泛着一层极淡的、近乎病态的青灰。这颜色边玲认得，三年前雀巢山断崖边，那锦袍人袖口翻飞时，月光掠过布料，便是这般色泽。当时他一掌震裂夏侯博灵府，袖角拂过李植颈侧，带起一阵阴寒蚀骨的刺痛——后来徐赏心悄悄告诉她，那是“腐脉散”的余毒浸染衣料所致，寻常修士沾上三息，经络便如遭蚁噬。可眼前这锦袍，分明是新的。边玲喉结微动，左手小指悄然叩击剑脊三下。这是她与裴夏当年在雀巢山逃亡途中约定的暗号：一叩示警，二叩示敌近身三步内，三叩——便是“杀机已锁，退无可退”。剑身映像里，那锦袍下摆纹丝未动，仿佛只是风偶然掀开一角。可边玲后颈汗毛尽数倒竖——风停了。巷子里连枯草都不再晃。她右脚 heel 轻抬半寸，鞋底碾碎一粒石子，细微的咔嚓声在死寂中炸开。几乎同时，剑身映像里，锦袍下摆倏然向上一扬！不是风。是袍角被一股极阴柔的力道裹挟着，如毒蛇昂首，直取她后心命门！边玲没回头。她甚至没转身。就在袍角离她脊椎尚有七寸时，整个人骤然向前扑倒——不是滚翻，而是以左膝为轴，右腿如鞭横扫地面，整条右腿绷成一张铁弓，足尖狠狠蹬向身后三尺处的青砖墙！轰！砖粉爆溅。那一块青砖竟被她足尖硬生生踹得凹陷下去，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墙。而借着这一蹬之力，她整个人斜斜弹起，左肘后撞，肘尖正撞在那人腕骨内侧——那里本该是护脉要穴，可触手却是一片滑腻冰凉，仿佛撞上一条刚蜕过皮的蛇。“咦？”一声轻笑贴着她耳后响起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，带着极淡的雪松香。边玲浑身血液瞬间冻住——这声音太熟了。熟到她曾在灵笑剑宗藏经阁通宵抄录《幽南剑谱》时，听见这声音隔着竹帘问徐赏心：“曦师姐今日可曾用过膳？”是叶卢。王庭猎鹰，北夷最锋利的刀，此刻正披着锦袍，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内，笑着看她拼命。边玲落地即旋，小剑挽起一道银弧劈向自己左后方——那里空无一物。可剑锋将至未至之际，她左手五指猛地张开，掌心朝外一推，一记无声无息的“崩山印”轰然拍出！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涡流，直贯三丈外巷口阴影！轰隆——！整条巷子两侧屋檐瓦片簌簌震落，尘烟腾起。烟雾里，一道锦袍身影踉跄退出半步，袍角被气劲撕开一道细长口子，露出底下玄色内衬。叶卢抬起右手，指尖一滴血珠缓缓渗出，滴落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，青砖表面竟浮起一缕青烟。“好一个‘后发先至’。”叶卢抹去指尖血，笑意不减，“三年不见，边姑娘这‘听风辨位’的功夫，竟比裴夏当年在断崖上教你的还精进了三分。”边玲小剑横于胸前，剑尖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怕，是灵府在超负荷运转。她方才连续三式，从假摔到蹬墙，再到崩山印，看似简单，实则每一式都在燃烧开府境修士的本源灵力。寻常开府修士全力施为三次，灵府便会灼痛如焚，而她此刻灵府深处，已隐隐传来烧裂般的剧痛。“叶大人深夜拦路，不是来夸我的吧？”她声音沙哑，左手悄悄按在右肋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玉符，是徐赏心临行前塞给她的“归鹤引”。此符能瞬息激发三里内所有灵笑剑宗弟子佩剑共鸣，形成一道短暂剑阵屏障。但代价是持符者三日内灵府枯竭，沦为废人。叶卢缓步踏出烟尘，锦袍下摆拖过青砖，竟未沾半点灰。他停在距离边玲两步之处，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滴血：“裴夏把‘蚀骨钉’的解法给了徐赏心，却没告诉你，这解法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，对吧？”边玲瞳孔骤缩。蚀骨钉——正是当年雀巢山锦袍人种在夏侯博体内的禁制。徐赏心回宗后闭关三月，终于参透解法，可解法末尾赫然写着：“引血之法，唯施术者可为”。而施术者，正是眼前这位叶卢。“你……”边玲嗓音发紧，“你当年在雀巢山？”“雀巢山？”叶卢轻笑摇头，“我只去过断崖。那日你替裴夏挡下第三掌时，左肩胛骨碎了七处，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——那时我就知道，你比徐赏心更适合拿那枚兽牙信物。”他忽然抬手，锦袍宽袖滑落，露出一截苍白手腕。腕骨凸起处，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瘤子，表面布满细密血管，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。“看见这个了吗？”叶卢指尖轻点瘤子，“这是‘千蛊瘤’，北夷秘药‘万蛊噬心丹’的活体容器。它让我活到现在，也让我……永远记得三年前，裴夏在我心口剜走的那块肉。”边玲呼吸一滞。她终于明白为何叶卢会出现在此处——不是为拦她，是为等她。等她暴露行踪，等她动用灵力，等她灵府灼痛难忍之时……——再亲手捏碎她的心脏。巷口忽有风起，卷着几片枯叶打旋。叶卢眸光一凛，袖中寒光乍现——那是一柄仅三寸长的薄刃，通体乌黑，刃尖滴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青灰液体。边玲却在此刻笑了。她左手猛地扯开自己右襟，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旧疤——那疤痕扭曲盘绕，形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。疤痕中央，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。“叶大人可知，灵笑剑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？”她声音忽然清亮起来，字字如剑，“凡受舞首亲授‘燕翎九式’者，必于心口烙下‘衔燕印’。此印非血非火，乃以舞首本命剑气凝成。若持印者濒死，印中剑气自会循血脉逆冲，破开百里内所有禁制结界……”她话音未落，叶卢手中薄刃已化作一道乌光，直刺她心口！叮——！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。那柄乌刃竟被硬生生卡在边玲锁骨上方半寸，刃尖距离衔燕印仅有一线之隔。而挡住它的，是一截突然横插进来的青灰色剑鞘——鞘身布满细密裂纹，裂纹缝隙里，渗出丝丝缕缕如雾似烟的淡青剑气。剑鞘之后，站着裴夏。他额角青筋暴起，右手死死攥着剑鞘末端，指节泛白。左袖早已化为齑粉，裸露的小臂上，蜿蜒着数道新鲜血痕，血珠正顺着腕骨滴落。“叶卢。”裴夏吐出一口浊气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，“你忘了？衔燕印的剑气，只认舞首血脉。而你心口那块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叶卢腕上搏动的千蛊瘤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是我亲手剜的。所以这印，也能认你。”叶卢脸色第一次变了。他猛地收刃后撤，锦袍鼓荡如帆，脚下青砖寸寸龟裂。可就在他身形将退未退之际，边玲左手闪电般探出，五指如钩，狠狠扣住他右腕内侧一道隐秘经络！“蚀骨钉的解法，徐赏心没给你。”边玲冷笑，掌心灵力狂涌，“可这解法里最关键的一步——‘以敌之脉，导敌之毒’，你猜，是谁教她的？”叶卢腕上千蛊瘤骤然剧烈搏动，表面血管根根暴起，青灰色迅速漫过瘤体，直冲他咽喉！他闷哼一声，左手掐诀欲封经络，可边玲扣住的那处经络，正是三年前他亲手为夏侯博种下蚀骨钉时，留下的唯一破绽——当年他故意留下这道“生门”，只为日后能随时引爆禁制。却没想到，这生门，竟成了今日反噬自己的死穴。“你……”叶卢喉头涌上腥甜，锦袍下摆无风自动，“你怎会知道……”“因为那天晚上，”边玲掌心灵力再催，千蛊瘤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纹，“我在断崖下，听见你和那个锦袍人说——‘蚀骨钉须以千蛊瘤为引，而千蛊瘤，只能种在开府境修士腕脉三寸内’。”叶卢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起来了。那夜断崖风大，他以为无人听见。可边玲听见了。她不仅听见了，还在重伤濒死之际，用最后一点灵力，将这句话刻进了自己心口衔燕印的剑气之中——因为舞首说过，衔燕印所载，皆是灵笑剑宗不传之秘，连宗主都不得窥视。“现在，”边玲五指骤然收紧，千蛊瘤“咔”一声脆响，裂开一道细缝，“你告诉我，叶大人，是你先毁掉这颗瘤，还是我帮你，把它……”她猛地发力，五指指甲深深嵌入叶卢皮肉！“——连根拔出来？”叶卢终于仰天长啸，啸声如狼嗥，凄厉中带着一丝解脱。他左袖猛然炸开，无数青灰色蛊虫如潮水般涌出，直扑边玲面门！可就在蛊虫离她鼻尖不足一寸时，裴夏手中剑鞘悍然挥出，鞘尖点在边玲后心，一道淡青剑气如涟漪荡开——所有蛊虫触之即僵，纷纷坠地，化为一滩滩青灰色脓水。“走！”裴夏低吼，剑鞘横扫，逼退叶卢，“我拖住他！你去通知夏侯博——叶卢不是来杀人的，他是来献祭的！他要把整个北师城西市，变成千蛊冢！”边玲不敢迟疑，转身疾掠。可掠出三步，她忽然顿住，没有回头，只将右手探入怀中，摸出一枚温润玉珏——那是徐赏心给她的“归鹤引”玉珏。她反手一抛，玉珏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落入裴夏手中。“拿着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衔燕印的剑气，需要活人鲜血为引。而我的血……”她右手指尖一划，割开掌心，鲜血汩汩涌出，滴落在玉珏表面。玉珏瞬间泛起赤色微光，光晕流转，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地图——地图中心，赫然是北师城西市一座废弃的铸铁坊。“铸铁坊地窖，有七十二口青铜鼎。”边玲头也不回，身影已融入巷子尽头黑暗，“鼎下镇着七十二具‘活尸’。叶卢的千蛊瘤，只差最后一味药引——活尸心头血。今夜子时，他会开启鼎盖。”裴夏握着染血的玉珏，感受着其中奔涌的剑气与血气交融的炽热。他抬头看向叶卢，后者正单膝跪地，左手死死按住腕上裂开的千蛊瘤，青灰色已蔓延至半边脸颊，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的笑。“裴夏，”叶卢喘息着，声音嘶哑如破锣，“你救不了所有人……就像当年，你救不了雀巢山那些孩子。”裴夏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将染血的玉珏贴在自己左胸——那里，心脏正疯狂跳动。“所以，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，“这次，我不救别人。”“我只救她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左手猛然撕开自己左胸衣襟，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。疤痕形状，竟与边玲锁骨下的衔燕印一模一样。他右手并指如剑，狠狠刺入自己心口旧疤！鲜血喷涌而出，尽数浇在玉珏之上。玉珏赤光暴涨，化作一道血色长虹，直射西市方向。长虹所过之处，空气嗡嗡震颤，隐约有无数燕啼之声回荡。叶卢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。他终于明白了。衔燕印，从来不是舞首赐予弟子的印记。而是舞首以自身剑气为引，将最信任之人的性命，与自己心脉……生生系在了一起。当年雀巢山断崖，裴夏剜走的那块肉，根本不是为了破除禁制。他是把舞首留在自己心口的那道衔燕印，连同自己的血，一起……种进了叶卢的千蛊瘤里。如今，千蛊瘤将爆，而引爆它的钥匙，正在裴夏自己手中。巷子里，血气弥漫。裴夏捂着心口，任鲜血顺指缝滴落。他望着边玲消失的方向，轻声道：“跑快些，边姑娘。”“这次，换我为你……撑住这片天。”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一缕淡青剑气自他指尖升腾而起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炽——那光芒，竟与三年前雀巢山断崖上，舞首斩出的第一剑，分毫不差。西市方向，血色长虹撕裂夜幕，直贯云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