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本是喝粥祭祖、祈求丰稔的平和日子,可今年的秦王府,却从一大早就浸在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热闹与忙碌之中。府门前早已洗刷一新,朱漆大门上新贴了鎏金的“喜”字,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。仆役们脚不沾地,穿梭往来,搬运着各色物事,空气中飘着新木器、绸缎和糕点甜香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一场迟来的家族聚会,更是为了接下来那场重中之重的盛事——世子陈忠和的大婚。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六,一个被双方家长和钦天监反复推敲后确定的、难得的黄道吉日。时间紧迫,赵明玉几乎是掐着日子在安排,从府内各处的装饰摆设,到宴席的菜单酒水,从宾客的接待流程,到新人洞房的每一处细节,事无巨细,亲力亲为,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相比之下,陈太初这个“甩手掌柜”,这次倒是难得地没有完全“摆烂”。他会在赵明玉拿着图样纠结时,给出一两句看似随意、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点拨;会在夜深人静时,提笔亲自拟定几位特殊宾客的请柬;更会在没人注意的角落,望着府中日渐浓厚的喜气,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、感慨与淡淡疲惫的神情。
终于,腊月十六到了。
这一日,天公作美,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,碧空如洗,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,驱散了几分寒意。秦王府内外,早已是一片红色的海洋。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堂的红毡,两侧林立的红纱灯,随风轻扬的红绸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宣告着这场婚礼的隆重。
天未亮,陈忠和便已起身。沐浴更衣,在侍从的帮助下,穿上了那套极为繁复精美的大红婚服——圆领大袖的绯色公服,上绣麒麟云纹,腰束玉带,头戴七梁进贤冠,身披大红喜花。镜中的青年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因为紧张和期待,眼神比平日更亮了几分。
婚礼的第一项,是祭告祖先。在陈家的祠堂内,香烟缭绕,气氛庄严。陈太初亲自主持,将祖宗牌位一一请出,洁净,上香。陈忠和跪在蒲团上,三跪九叩,默默祷告。随后,陈太初转过身,面对儿子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。
“忠和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沉稳有力,“今日你成家立室,乃人生大事。为父只嘱咐你几句。”
“一,敬妻爱妻,夫妇和顺,方为家道兴隆之始。”
“二,担当责任,上孝父母,下抚子女,中和兄弟。”
“三,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,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,“此等婚典,人生大约只此一次。望你……马到成功,不负所望。”
最后一句,带着一丝只有父子间才懂的调侃与期许,冲淡了些许严肃气氛。陈忠和脸颊微热,恭敬叩首: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!”
祭祖完毕,吉时也差不多到了。府外,浩荡的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就绪。高头大马,披红挂彩,鼓乐仪仗,琳琅满目。陈忠和在一众本家兄弟(如德胜、华启)和好友(以陆游、王奎之子王骁为首)的簇拥下,翻身上马,在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中,向着苏府迤逦而去。
接下来,便是中式婚礼中最为热闹、也最考验新郎的环节——“闯关”迎亲。
苏府大门紧闭,门内传来女眷们嬉笑的声音。想要顺利接走新娘,新郎官必须过五关斩六将。这其中的规矩,可谓极尽奢华繁复,也极尽刁钻戏谑。
第一关,“文采关”。门内递出一纸诗题,要求新郎即席赋诗一首,既要切合婚庆,又要嵌入新娘芳名中的“芷”字。陈忠和虽通文墨,但骤然被难,一时也有些卡壳。好在身边有大才子陆游,只见他上前一步,略一沉吟,便口占一绝,不仅符合要求,而且辞藻清丽,寓意吉祥,引得门内门外一片喝彩。
第二关,“问对关”。苏家请出的一位老儒,隔着门缝提出几个刁钻的经义问题。这一关,陈忠和凭着扎实的学问根底,结合陆游从旁提点,倒也应对得体。
第三关,“君子六艺关”。这可就不仅是文斗了。要求新郎展示“射”艺。早有准备的王骁(王奎之子,自幼习武)和几位本家擅射的兄弟挺身而出,在苏府门前临时设下的箭靶上,箭无虚发,引来阵阵叫好。
第四关,“才艺关”。要求新郎或其友人演奏乐器。陈忠和身边自有通晓音律的年轻文士,一曲《凤求凰》琴箫合奏,婉转动人。
第五关,也是最“损”的一关,“红包关”。无数涂着红脸、身着彩衣的苏家仆僮、婢女涌到门口,伸着手笑闹讨要喜钱,不给足够数量、不说尽好话,绝不开门。陈忠和与众兄弟只得连连作揖,大把撒钱,又说了一箩筐吉祥话,这才哄得里面的“守关将士”眉开眼笑。
一关关下来,直将一个仪表堂堂、平日里稳重干练的新郎官折腾得满头大汗,狼狈不堪,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哄笑。好在有陆游的文才、王骁等人的武艺、以及众兄弟的插科打诨、斡旋周全,总算是有惊无险,笑话看够了,面子也给足了,苏府那两扇沉重的大门,终于在一片欢呼声中,缓缓打开。
新娘头戴凤冠,身着大红霞帔,面覆销金盖头,在喜娘和婢女的搀扶下,步履姗跚地走了出来。陈忠和上前,按照礼节行礼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新娘扶上了八人抬的大红花轿。
队伍掉头,在更加热烈的鼓乐声中,返回秦王府。此时,秦王府内已是宾客云集,高朋满座。不仅朝中重臣、勋贵名流齐至,更令人意外的是,皇帝赵桓与皇后朱琏竟也微服前来,坐在了主位之侧。而新婚不久的太子妃陈紫玉,也与太子赵湛一道回府,为自家兄长站台道贺。
太子赵湛年轻活泼,与陈忠和这个大舅哥素来亲厚,此时更是放开了嬉闹,带着一帮宗室子弟,在新人行礼时不断起哄,出些无伤大雅的难题,将气氛烘托得愈发热烈。
婚礼,古称“昏礼”,取“黄昏举行”之意。果然,待到日头西斜,天色将晚未晚之际,最庄重的仪式在正堂开始。
香案高设,红烛辉煌。司仪高声唱礼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新人转身,对着门外的苍天厚土,虔诚下拜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转向端坐的陈太初、赵明玉,以及旁侧的帝后,深深叩首。陈太初面色平静,眼中却有波光微动;赵明玉已是忍不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新人相对,缓缓拜下。大红的衣袖交叠,象征着从此生命相系,风雨同舟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,新娘被喜娘搀扶着,新郎在众人的簇拥下,向着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走去。
接下来,便是盛大的婚宴。前院厅堂内,酒香四溢,觥筹交错。陈太初与赵桓、何栗、宗泽等人同坐一席,气氛融洽。新郎陈忠和则需一桌桌敬酒,接受宾客们的祝贺与“灌酒”,脸上很快便飞起了红霞。
待到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新郎在众人善意的催促和玩笑中,略带踉跄地离席,朝着后院新房走去。一路上,自有那好事的年轻人想要跟去“听房”,被王骁、德胜等人笑骂着拦住,半推半就地又拉回前院继续喝酒。只是角落暗处,未必没有那机灵的小厮或好奇的婢女,偷偷藏好,竖着耳朵,想听一听那洞房内的旖旎风光。
新房内,红烛高烧,暖意融融。龙凤喜烛的火苗轻轻跳动,将满室的红色映照得愈发朦胧而喜庆。陈忠和用秤杆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。烛光下,新娘苏芷兰低垂着头,露出一段洁白优美的颈项,脸上飞起的红晕,比最好的胭脂还要娇艳。
“娘……娘子。”陈忠和的声音因紧张和酒意而有些沙哑。
新娘睫毛微颤,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官……官人。”
窗外,冬夜的寒风似乎也被这满室的暖意与羞意隔绝。红烛泪缓缓滴落,映照着一双新人的身影,也见证着一个新的家庭,在这腊月的深夜里,悄然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