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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2章 秦王再生
    夜色渐深,灵堂内烛火通明,已撤去了大部分白幡,只保留了几处素色帷幔。药炉在角落咕嘟咕嘟地响着,散发出略带清苦的气息。陈太初在赵明玉的搀扶下,半靠在加了软垫的躺椅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比白日清醒了许多。陈忠和肃立一旁,屏息听着父亲的每一句话。

    陈太初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,语速缓慢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:“忠和,明日……以我的名义,拟一份文告,用最快的渠道,发往各州府县乡,乃至最基层的村社、工厂、学堂。”

    陈忠和立刻躬身:“是,父亲。文告……以何名义?内容如何?”

    陈太初微微阖眼,似乎在积蓄力气,片刻后复又睁开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,那光芒锐利得几乎不似一个刚从鬼门关前被拉回的人:“就写……秦王陈太初,蒙阎君特许,暂返阳间,非为贪恋权位富贵……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只为亲眼看着,那些利国利民的新政,一件件,一桩桩,落到实处,落到每一个大宋子民身上。我陈元晦,此生立志,绝不做第二个王介甫!”

    “绝不做第二个王介甫!”这话如同金石坠地,在寂静的灵堂内回响,让陈忠和与赵明玉都心头剧震。王安石变法功败垂成,含恨而终,是人尽皆知的憾事,更是所有改革者心头的一道阴影。父亲此时将此话公开宣示,其意不言自明——他已抱定决绝之心,不达目的,誓不罢休,且绝不会重蹈王安石妥协、摇摆、最终被旧党反扑而失败的覆辙。

    陈太初继续道,声音虽弱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:“政策制定,要顺应民心,得到万千百姓的认可与支持。如今,全国的宪政体制框架已然铺开,官家金口玉言,已认此法为国本。此乃大势,浩浩汤汤,顺之者昌,逆之者……亡。”

    他咳嗽了几声,赵明玉连忙端来温水,他抿了一小口,喘息稍定,目光扫过儿子震惊的脸,语气陡然转厉,带着一种从地狱归来般的森然:“告诉那些人,告诉那些还在暗地里串联、阻挠、阳奉阴违、试图将新政扼杀在摇篮里的魑魅魍魉……告诉他们,我陈太初回来了。从今往后,再有任何人,任何势力,敢明里暗里抵制新政,破坏国本,损及公利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住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胸腔起伏的弧度,仿佛承载着无尽的风雷:“就休怪我……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秦王,不念旧情,不讲情面。到时候,我不介意……亲自做一回,专门收他们魂魄的黑白无常!”

    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冰冷刺骨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。

    陈忠和听得背脊发凉,他知道父亲手段向来果决,对敌人从不留情,但如此赤裸裸、如此充满个人情绪色彩、甚至带着“神鬼”之威的公开威胁,却是前所未有。这已不仅是政见之争,而是宣告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,是以“阎王特许”归来的复仇者姿态,对那些阻挠者的终极警告。他毫不怀疑,父亲说得出,就绝对做得到。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这文告一出,只怕……”陈忠和有些担忧,如此激烈的宣战檄文,恐会激起更大的反弹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陈太初打断他,声音带着疲惫,却无比清醒,“我‘死’过一次了。如今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赚来的。我没什么可再失去的,也没什么可再顾忌的。他们怕鬼?我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——那就是断了他们根基、绝了他们特权、将他们的不义之财归还于民的法度与决心!”

    陈忠和默然,他知道父亲心意已决,躬身道:“是,儿子明白了,明日一早便去办。”

    待陈忠和领命退到一旁,赵明玉才握着丈夫枯瘦的手,眼中满是忧虑与不忍,低声道:“相公,你这又是何苦……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,与天下士绅几乎公然为敌。他们……他们许多人,也并非大奸大恶,无非是想守住祖辈积累的财富,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。”

    陈太初反手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指,目光转向她,那眼中的锐利稍稍化开,染上几分复杂与沉痛,声音也柔和了些许,却依然坚定:“明玉,你还是心善,总把他们往好处想。可你想想,历朝历代,王朝为何更替?为何治乱循环,百姓苦不堪言?根源之一,便是这些占据大量土地、财富、知识,却只知盘剥自保的‘乡绅’、‘豪右’!”

    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,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冰冷:“他们的心里,往往只有他们自己,他们的家族,他们的田产商铺。丰年,他们囤积居奇;荒年,他们放贷夺田。朝廷加赋,他们想方设法转嫁于佃户;朝廷要清丈土地、改革税制,他们便上下其手,勾结胥吏,欺上瞒下。什么忠君爱国,什么体恤民艰,很多时候不过是粉饰门面、争取特权的说辞!王朝更替,百姓血流成河,他们中的许多人,却能凭着积累的财富和灵活的身段,在新朝继续作威作福!他们的自私自利,才是蛀空国家根基、逼反万千黎庶的最大祸源!”

    赵明玉被丈夫话语中罕见的激烈与悲愤震住了,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她出身宗室,虽不算顶尖权贵,但也见过不少所谓“诗礼传家”的士绅,其中确有开明仁厚、造福乡里者。

    陈太初似乎看出她的想法,轻轻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与更深的无奈:“你说开明乡绅?或许有。但真正的开明,不是施舍几碗粥、修几座桥,然后继续维持着主仆尊卑、田租高利。真正的开明,是愿意接受‘平等’二字——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平等,与那些在工坊里挥汗如雨的工匠平等,与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平等。是愿意放弃不劳而获的特权,愿意让自己的财富与土地,接受更公平的税法,愿意承认那些佃户、雇工,是与自己一样有尊严、有权利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妻子:“若真有你所说的‘开明乡绅’,那么,许多新政于他们长远而言,反而是更有利的。因为他们的起点更高,见识更广,在新秩序下本应更有作为。新政要求的,不过是让他们放弃一些不公平的特权,平等地对待那些贫苦的百姓。我不需要他们有多少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,我只需要他们……守法,平等,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赵明玉默然,丈夫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剖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,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现实。她无法反驳,因为丈夫所说的,正是这世间大多数“乡绅”的真实面目。

    陈太初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:“如今,我借银行与合作社,收回他们私自放贷、盘剥百姓的权力,断了他们一条最便捷的吸血管道。你看,这不就有人坐不住,开始上蹿下跳,明里暗里抵制了吗?当年王介甫的青苗法,本意是好的,可最终如何?就是被这些人,利用手中权力和资源,要么拒不执行,要么扭曲变样,要么与官吏勾结,将惠民的贷款变成了新的盘剥工具,最终搞得天怒人怨,成了攻击新法的口实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怒与决绝:“每一个真心利国利民的政策,都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地妖魔化!每一个真心想做事、想为百姓谋利的人,都可能被他们用流言、用阴谋、用所谓的‘祖宗成法’、‘圣人教诲’攻击,直至含冤而死,壮志未酬!既然他们喜欢说我是‘妖异’,说我‘祸国’……好!”

    陈太初猛地咳嗽起来,赵明玉连忙为他抚背,他却推开她的手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,嘶声道:“那我陈太初,就做这个他们口中的‘妖怪’!我这个从阎王殿回来的‘妖怪’,就专门盯着他们这些真正的、吸食民脂民膏、祸乱国家的‘妖怪’!他们用流言杀人,我就用铁律正法!他们用阴谋阻挠,我就用阳谋碾碎!看看最后,究竟是谁,能真正佑我华夏,千秋万代!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灵堂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,药炉里水汽蒸腾。陈忠和肃然而立,眼中燃烧着与父亲同样的火焰。赵明玉则是怔怔地看着丈夫,看着他苍白脸上那近乎执拗的、燃烧生命般的光芒,心中百感交集,有疼惜,有担忧,更有一种被深深震撼的理解。

    她知道,她的丈夫,真的已经不一样了。生死边缘走一遭,他似乎抛下了最后一丝温情与犹豫,变成了一个更纯粹、也更可怕的“斗士”。他的目标清晰无比——扫清一切阻碍新政、阻碍这个国家走向富强的魑魅魍魉,哪怕自己化身妖魔,哪怕与旧世界彻底决裂。

    窗外,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。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已在这灵堂之内,随着秦王决绝的话语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