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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1章 神医再世
    沉重的灵堂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与声响。殿内光线昏暗,长明灯在素白的帷幔旁摇曳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浓重的药味与香烛气息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空气中。

    赵桓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灵堂内部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口停放在中央、尚未封盖的厚重棺椁,在烛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,无声地提醒着这里本应是何等肃杀悲伤的场合。然而,他的视线迅速被棺椁旁的情景牢牢吸引——

    在原本停放遗体的软榻位置,临时安置了一张床榻。陈太初半靠在一叠厚厚的锦被上,面色依旧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但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着,虽然黯淡,却确确实实地映照着跳动的烛光。

    秦王妃赵明玉红肿着眼,坐在床沿,手中捧着一只天青釉的汝瓷小碗,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匙,一勺一勺,极其小心地将碗中温热的蜂蜜水喂到陈太初唇边。她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,脸上泪痕未干,但神情却是一种近乎虚幻的、失而复得的专注与温柔。每喂一勺,她都紧张地盯着丈夫的喉咙,直到看见那微小的吞咽动作,才稍稍松一口气,又立刻舀起下一勺。

    陈忠和、陈义康兄弟二人一左一右侍立在床榻两侧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,仿佛生怕一错眼,眼前的身影又会消失。陈家的几位心腹家人也屏息静气地围在不远处,脸上交织着狂喜、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担忧。

    这幅情景,与灵堂的布置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又充满生机的对比。

    看到赵桓带着皇后、太子及王继先进来,赵明玉手一颤,银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连忙放下碗,想要起身行礼。陈忠和兄弟及其他家人也立刻躬身作揖。

    “都免礼,快免礼!”赵桓急步上前,虚扶了一下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榻上的人,“元晦!你……你真的……”纵然已得密报,亲眼见到本应躺在棺中的挚友睁着眼,虚弱却真实地呼吸着,赵桓的心脏仍是重重一击,声音不由有些哽咽。

    陈太初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,看向赵桓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,却因虚弱而显得十分勉强。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,气若游丝,却带着一丝惯有的、近乎顽强的平静:“官家……来了……臣……跟阎王爷……打了份报告……请了……几年假……先……回来瞧瞧……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断断续续,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烛花爆裂声掩盖,但其中那熟悉至极的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后仍试图轻松以对的语调,却让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赵明玉刚刚止住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,连忙用袖子掩住嘴,不敢哭出声。陈忠和兄弟也红了眼眶,紧紧咬着牙。就连见惯生死的王继先,也愕然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胡须,仿佛在确认眼前是梦是真。

    赵桓先是一怔,随即,一种巨大的、酸涩的暖流冲上鼻尖,眼眶瞬间发热。他太了解陈太初了,这人总是如此,天大的事,也能用最平淡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出来。“你呀……”他摇头,声音带着笑,却比哭还难听,“你这又死又活的……可真是……吓煞人了。”他走上前,很自然地坐在了床沿,就挨着赵明玉方才的位置,仔细端详着陈太初的脸色。

    陈太初极其轻微地眨了下眼,似乎在表示认可。他歇了口气,积蓄了一点力量,声音依旧嘶哑,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:“现在看来……暂时……是死不了了……那……剩下没做完的事……就得……抓紧做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深沉锐利的光芒,尽管被虚弱掩盖,却仍让赵桓心头一凛,“可能……后续的手段……会……比较严厉一点……但……希望……能佑我大宋……真正……千秋万代……”

    这话里的决心与某种近乎悲壮的意味,让赵桓心头震动。他知道陈太初指的是什么——那些尚未完成的改革,那些盘根错节的阻力,那些关乎国本却艰难无比的深水区。陈太初这是在以近乎交代后事的方式,告诉他,哪怕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他想的,依然是这个国家的未来,而且准备用更激烈的方式去推动。

    赵桓伸出手,轻轻按在陈太初放在锦被外、冰凉而枯瘦的手上。“你经历的事,朕……我暂时无从得知。等你好了,来宫里,好好给我说道说道。”他刻意用了更私人的称呼,目光复杂,“现在,你什么都别想,静养为主。今天我来,一是看看你,二是……”他转头,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声音压低,却带着帝王的决断,“给你先打发掉外面可能有的……牛鬼蛇神。”

    陈太初的指尖在赵桓手心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,表示听见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积蓄力量,然后,他用一种更轻、却更清晰的声音问:“官家……不怕……我一家独大……不怕我……功高震主了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如此直接,如此尖锐,在此时此地,从刚刚“死而复生”的陈太初口中问出,带着一种超脱生死后的淡然与坦荡。

    赵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凝视着陈太初苍白却平静的脸,那双眼睛虽然疲惫,却依旧清澈,映着他自己的影子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若是别人……朕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有不臣之心。但是你,陈元晦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坦诚,“到如今,我也没瞧出你有半分想坐那把椅子的心思。你眼里看的,心里装的,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,几乎打破了所有君臣之间的隐晦与猜忌。旁边的朱皇后和太子赵谌都听得有些动容,赵明玉更是泪水涟涟。

    陈太初似乎极轻地吁了一口气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像是释然,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惫。他微微动了动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更深入的话。

    赵桓却先一步截住了话头。他目光扫过床边的赵明玉、陈忠和,以及侍立的王继先等人,显然意识到这里并非深谈的场合。他拍了拍陈太初的手背,语气转为轻松:“好了,这些不提。过些天,等你能下地走动了,我再来看你。如今……朕的日子也松快些了,出宫没以前那么多规矩。”他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带着点新奇与感慨,“这宪法……别的暂且不说,这一条,朕倒是真心喜欢。”

    这指的是新宪法中对皇帝行动自由在一定程度上的保障与规范,使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几乎被隔绝在深宫。

    陈太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
    赵桓想起外间的暗流,神色又正了正,低声道:“你放心。若有人不开眼,拿你这‘死而复生’做文章,说什么怪力乱神、妖异祸国的昏话……朕会处置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的冷厉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陈太初却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不可……宪法……不能因言罪人……亦不能……以陛下之尊……随意处置……即便为臣……亦不可开此例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,眼中是洞悉世情的清明与对自己道路的绝对自信,“臣……死而复生,是事实。然臣所为之事……若真对百姓好……对江山社稷好……些许谣言……何足惑众?清者……自清。”

    赵桓回头,深深看了陈太初一眼。他明白陈太初的意思——宪法框架下,皇权亦需依法行事,不能凭个人好恶或为维护某人而随意动用暴力机器去堵嘴,哪怕被维护的是陈太初自己。真正的屏障,是人心,是实绩。

    半晌,赵桓才几不可闻地、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叹道:“好。依你。”他站起身,对陈太初点了点头,“宪法……确是束缚,亦为保障。只是……有时不免觉得,束手束脚。”这最后一句,几乎是自语,带着帝王适应新规则时那份微妙的不适应与感慨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多说,转向紧张侍立的王继先:“王院使,仔细为秦王诊治,用最好的药,需要什么,直接从内库支取。务必让秦王早日康复。”

    王继先连忙躬身应下,捧着药箱上前。

    赵桓又对赵明玉和陈忠和温言安抚了几句,这才对陈太初道:“你好生休养,外面的事,有朕。”说完,他示意皇后与太子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步履之间,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,只是那背影,似乎比来时,松快了许多,也坚定了几分。

    床榻上,陈太初目送着赵桓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,缓缓闭上了眼睛,似乎极累,嘴角却仿佛噙着一丝极淡、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