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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2章 御前挥毫
    大庆殿内,香霭氤氲,时间在凝固般的肃穆中悄然流逝。当礼部尚书宣读罢那道紧扣“宪出法随、上下情通”的策论题目后,殿内数百贡士的反应,虽因身处天威之下而竭力压抑,却仍能从细微的呼吸、瞬间僵直的背影、或骤然明亮的眼神中,窥见内心的波澜。

    有人如释重负,悄然松了口气。这类人多是平日关心时务,对新政诏令、宪法条文乃至朝廷邸报多有留意,加之会试策论已偏向实务,心中早有准备。此刻御前之题虽更精要宏深,但方向未偏,只需将胸中所思,以更精炼、更具高度的文字呈现即可。他们略一沉思,便提笔蘸墨,神色渐渐专注。

    有人却是面色一白,额角隐隐见汗。他们或许经义娴熟,诗赋精妙,但于这等紧扣当下朝局、探究宪法框架下具体行政运作的题目,却觉无处下笔。他们惯于援引三代,空谈仁政,或堆砌典故,论证君尊臣卑,然“宪出法随”、“下情上达”这般具体而微、直指新政核心的设问,让他们平日所学的华丽辞章与圣贤语录,骤然失去了用武之地。有人心中哀叹,早知如此,该多看看那些“考试指南”;有人则暗暗后悔,未能更早洞悉朝廷取才标准的彻底转变。只是御前不容失仪,只能强自镇定,搜肠刮肚,勉力拼凑。

    更有人神色复杂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或了悟。他们或许才华横溢,见识亦不凡,但对新政、对立宪,内心深处未必全然认同,或持保留态度。此刻要在御前,就这“宪”与“君”、“法”与“政”的关系做文章,既要维护天子尊严,又需体现宪法权威,还需提出可行之策,分寸拿捏极难。稍有不慎,或流于逢迎,或失之偏颇。这已非单纯文才之争,更是立场与智慧的考验。

    殿试自有规程,时近正午,有内侍悄无声息地捧上简单却精致的饭食,置于每位贡士案侧。这是天家恩典,赐食御前。然而,此刻谁能有心思细品?大多数贡士不过是匆匆扒拉几口,甚至只略动筷箸,便重新将全副心神投入到面前的试卷中。殿内只闻极其轻微的碗箸碰撞声,旋即又被更急促的书写声掩盖。

    考题分三部分,诗、赋、策论。诗题限“以杜工部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诗意,申发己见,不限韵”,重在考察才情与心系民瘼的胸怀。赋题则为“法行赋”,要求以“法行则国治,令倡则民从”为韵,铺陈文采,考较典故运用与行文章法。而重中之重,仍是那篇关乎最终排名的策论。

    丹墀之上,赵桓并未一直正襟危坐。他偶尔会拿起手边的奏章翻阅,目光却时而掠过殿下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。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,在决定命运的试卷上或奋笔疾书,或蹙眉苦思,他忽然想起昨夜与陈太初在宫中的一番对话。

    自宪法渐行,宫中许多陈规得以更张,如前殿区域,只要不涉及后宫禁地,皇帝召见重臣议事的时间灵活了许多,宫门下钥的时辰也有了弹性。昨夜戌时三刻,陈太初仍奉召入宫,在偏殿与他叙话。

    那时烛火摇曳,赵桓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他:“元晦,你说殿试是朕从你手中‘抢’回这些未来门生的最后机会,朕该如何去‘抢’?”

    陈太初当时笑了,笑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:“官家,此事您心中自有乾坤。不过,臣还是得说,您只需让天下士子,尤其是这些即将踏入仕途的佼佼者明白一件事:大宋的合法政府,姓赵。此法理,既承天命,亦载于宪法。陛下选官用臣,看的是其方略是否与治国大政相合,其心是否与陛下相通。合,则为同道,为股肱;不合,则道不同不相为谋。此话或许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,但理是此理。殿试之后,金榜题名,陛下钦点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亲赐出身,皇恩浩荡,至此方显。此乃陛下收士子之心、立君臣之分的最佳时机。”

    赵桓记得自己当时凝视着陈太初,良久才道:“元晦,这世间能像你这般与朕说话的人,恐怕再也没有了。有时朕不禁会想起朴承嗣那狂徒的疯话,你……真的就只是陈太初么?”

    陈太初的回答平静无波:“陛下无需多虑。臣是华夏之人,是汉家子弟,亦是宋民。此心此身,既在宋土,便是大宋之臣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,当年朕还是太子时,便觉你与旁人不同,只是说不清不同在何处。”赵桓摇头,语气有些飘忽,“直到去年朴承嗣点破……朕有时会想,或许你真是上苍派来,助我大宋渡此劫难、开此新局的。”

    回忆的涟漪在赵桓心中轻轻荡开,又缓缓平复。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殿下的贡士们。陈太初是不是“天降之人”,此刻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带来的理念,他推动的变革,以及眼前这批即将通过最后考验、步入朝堂的新血,是否能理解、接受并践行那条“宪出法随”、“上下情通”的新路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。终于,开始有士子完成答卷,小心翼翼地将试卷卷起,放在案上,然后恭敬垂首,等待内侍收取。这些最早交卷的,有的是胸有成竹,文思敏捷;有的则是自觉无望,草草了事。

    陆游一直书写到规定的时辰将至。他检查再三,方才搁笔,轻轻吹干墨迹,将那份凝聚了全部心血与思考的答卷卷好。当他将自己的试卷交给前来收取的内侍时,能感觉到丹墀之上,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所有试卷收齐,经弥封官当众弥封姓名、籍贯等信息后,被整齐地放置在御案一侧。殿试阅卷不同于会试,主要由皇帝指定数名重臣(通常是宰相、翰林学士等)先行阅览,分出品第,最后呈交皇帝御览钦定。但赵桓今日似乎兴致颇高,示意内侍将试卷直接捧到御前。

    他随手拿起几份,快速浏览。诗赋部分,才情高下、关怀深浅,一目了然。策论部分,则更能见心性见识。他看得不快,时而颔首,时而蹙眉。当看到一份论述“宪法即为君意之成法,遵宪即尊君,行法则彰君德,下情上达乃体察君恩之途”的卷子时,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不置可否,放到一边。

    翻动间,一份字迹刚劲峻拔、行文流畅的试卷吸引了他的目光。看诗,能化用杜工部诗意而发新论,痛陈时弊不忘寄望新政;看赋,典故贴切,章法严谨,气势沛然;再看策论,对“宪出法随”的阐释,既明确了皇帝作为宪法确认的至尊地位与权力源泉,又精辟论述了“法随”意味着权力运行的规范化、可预期,乃是“大尊荣”与“大秩序”的统一。更难得的是,文中提出了数条促进“上下情通”的具体设想,如“定州县官定期临民听诉之制”、“广布朝廷政令解读于市井乡野”、“严考吏员,以民讼多寡、冤抑与否为黜陟之一端”等,虽有些设想略显理想,但确能见其务实之心与经世之志。全文逻辑严密,见识超卓,既有对皇权的尊崇,又不失士大夫的担当与锐气。

    赵桓目光扫向糊名处,但名字早已被封住。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,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笑意。他没有像对待其他试卷那样递给侍立一旁的阅卷官,而是手腕随意地一扬,将这份试卷轻轻扔回了那堆尚未批阅的卷宗之中,与众多试卷混在一处,再无特殊。

    这一细微的动作,却让侍立在御案不远处的几位被指定预先阅卷的大学士、翰林学士心头猛地一跳,暗暗叫苦,后悔不迭。他们何等眼尖,方才皇帝翻阅时,他们虽不敢直视,却也用余光瞥见那份答卷字迹风骨不凡,内容似乎极佳,引得陛下展颜。本想着等陛下过手后,他们仔细品评,也好提前揣摩圣意。谁承想,陛下竟就这么随手扔回去了!连个暗示都没给!这让他们如何判断陛下是真觉得平平,还是另有深意?早知如此,刚才就该拼命记住那文章开头几句或独特观点,如今混入数百份试卷中,再想找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几位考官交换了一个无奈又懊恼的眼神,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准备在接下来的阅卷中,仔细甄别,生怕错过了这份可能被陛下“特殊对待”的答卷,揣摩错了圣心。

    殿试已毕,贡士们依序退出大庆殿,心中皆是忐忑与期待交织。而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较量,才刚刚在御案与阅卷官之间展开。赵桓高踞御座之上,目光深邃,无人知晓,方才那随手一掷,是真正的随意,还是已将某颗未来的星辰,悄然纳入了自己的天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