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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3章 殿试之后
    直翁初会

    大庆殿那扇沉重的朱漆镶铜钉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御前的肃穆与无形的威压隔绝开来。数百名贡士鱼贯而出,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,沉默地走向皇城出口。紧绷了近一整日的心神骤然放松,许多人只觉得腿脚有些发软,背后中衣已被冷汗浸湿,被午后的春风一吹,激起一阵寒栗。

    然而,比身体疲惫更汹涌的,是心中翻腾不休的思绪。考题的难易、答卷的得失、御前应对的举止是否合宜……各种念头纷至沓来,交织着对未来的期盼、惶恐与迷茫。刚一出得皇城范围,压抑了许久的声浪便如解冻的春水般涌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王兄,那‘法行赋’你用的何典?小弟一时心慌,竟将《韩非子》与《商君书》的典记混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兄高才,必是下笔有神!那‘上下情通’之策,兄台如何着笔?”

    “唉,别提了,那诗题着实刁钻,既要化用杜工部诗意,又不可径直抄袭,还要申发己见,小弟勉强凑成,恐是难入陛下法眼……”

    “策论……策论啊!早知如此,当初真该多读几遍《宪章》与《新政条陈》……”

    交头接耳之声渐起,相识的、不相识的,都因这共同的经历而暂时忘却了矜持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或低声探讨,或摇头叹息,或强作镇定,或面有得色。原本整齐的队伍渐渐松散,宫门外一时人声微喧。

    “肃静!御道之前,不得喧哗!”引领的礼部官员面色一肃,提高声音喝道。众士子这才惊醒,连忙收敛声息,重新整理队伍,只是那眼神交汇间的交流,却更频繁了。

    陆游独自走在人群中,步伐不急不缓。他身姿挺拔,面容沉静,既无考后的狂喜,也无明显的沮丧,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思后的淡淡倦意,以及一种超然于周遭嘈杂的宁静。他的性格便是如此,不喜刻意逢迎,不会为了结交而放低姿态、曲意攀附。在太学数月,他多数时间埋首书卷,或与二三真正谈得来的同窗探讨学问时务,对那种以籍贯、师门、家世为纽带,热衷酒宴诗会、互通声气的交际,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这并非孤高,而是一种内在的矜持与专注。

    然而,他并非冷漠孤僻之人。若有人真诚相待,他必报以赤诚;若论及学问时政,他亦能侃侃而谈,毫无保留。只是那份主动的热络,于他而言总是少了一些。

    正当他随着人流默默前行,思忖着殿试策论中几处是否还可斟酌时,身侧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:

    “敢问,可是山阴陆务观兄台当面?”

    陆游循声转头,只见一位年约三旬、面庞白皙、留着短须、身着半旧青袍的士子,正微笑着向他拱手。此人气质儒雅沉稳,目光清澈坦率,并无一般士子常见的浮躁或算计之色。

    陆游停下脚步,拱手还礼:“正是陆游。不知兄台是?”

    那士子笑容更真诚了些,再次作揖:“在下明州史浩,表字直翁。冒昧打扰,还望务观兄勿怪。”

    史浩?陆游心中一动,隐约记得会试榜上,似乎有个名次颇为靠前的明州史浩,莫非便是此人?他连忙道:“原来是直翁兄,久仰。会试榜上,直翁兄名列前茅,陆游佩服。”他这话并非客套,能通过改制后会试的激烈竞争名列前茅,必有过人之处。

    史浩摆摆手,神色恳切:“务观兄过誉了。浩之微名,何足挂齿。倒是务观兄那篇《民为基石,兴衰之枢》的雄文,浩拜读之后,钦佩不已,思索良久。兄台以‘制’与‘利’解民本,直指千年积弊之根源,见识之超卓,胆魄之恢宏,浩深以为然,亦深受启发。今日得见,实慰平生渴慕之思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诚挚,毫无虚饰,目光坦荡地迎着陆游的审视。陆游能感觉到,对方并非泛泛的恭维,而是真正读过、思考过他那篇惹来诸多争议的文章。这份认同,在此刻众口铄金、毁誉参半的境况下,显得尤为难得。

    陆游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暖意,脸上的沉静也化开了些,语气也多了几分温度:“直翁兄言重了。那篇文章,不过是一时激愤,些许陋见,能入直翁兄之眼,已是荣幸。倒是惹来诸多非议,让直翁兄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“欸,”史浩正色道,“务观兄何出此言?真知灼见,往往逆耳。兄台敢言人所不敢言,发人所未发,正是我辈读书人应有之担当。那些非议,不过燕雀啁喳,何足挂怀?浩今日冒昧上前,正是想与务观兄结识,日后若能时相切磋,探讨经世济民之道,方不负此番同科之谊。”

    陆游见他说得恳切,心中好感更增。他本性便是不喜虚与委蛇,但遇真性情之人,亦愿倾心相交。当下便道:“直翁兄如此抬爱,陆游愧不敢当。兄台所言,正是陆游所愿。学问之道,正需同道砥砺。”

    史浩闻言,脸上露出欣然之色,看了看周遭依旧窃窃私语、陆续散去的士子,提议道:“此处非畅谈之所。浩闻得汴河畔有一品鲜楼,近日有苏杭来的名家画舫,在那里演些新排的南戏,颇为雅致。不知务观兄可愿移步,你我寻一静室,小酌几杯,清谈片刻?”

    陆游略一沉吟。他素不喜喧嚣宴饮,但史浩气质儒雅,言辞恳切,所邀之处也非一般嘈杂酒楼,而是有清音雅乐相伴的一品鲜,倒是合他脾胃。且殿试方毕,心中块垒亦需一二知交倾谈。便点头应允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直翁兄,请。”

    “务观兄,请!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一笑,并肩而行,自然而然地稍稍脱离了那仍在兴奋议论或忐忑不安的大队人马。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,投射在巍峨的皇城墙根下。周围仍有士子投来或好奇、或探究、或不以为然的目光,其中或许也有人认出那位便是近日处在风口浪尖的会元陆游,但陆游与史浩皆恍若未觉,只是就着方才殿试的题目、京中风物,随意交谈起来。言语之间,虽只是初识,却颇有几分投契之感。

    画外音:历史上史浩对陆游有知遇之情,这里给他来找补找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