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佑五年的端午,汴京城褪去了暮春最后一丝清寒,彻底投入盛夏的怀抱。金明池畔,早已是人声鼎沸,喧嚣直上云霄。各色杂耍把式卖力演出,吞刀吐火,走索蹬缸,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。说书人拍着醒木,讲述着隋唐演义、水泊梁山,莲花落的清脆竹板声夹杂其中。卖大力丸、狗皮膏药的摊子前,赤膊汉子将胸脯拍得砰砰响,唾沫横飞。更有那无数小吃摊贩,吆喝声此起彼伏,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气,弥漫在整个水畔。
北地的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冒油,焦香扑鼻;南来的鱼鲙师傅刀光如雪,将鲜鱼片得薄如蝉翼;各种时蔬在猛火快炒下嗞啦作响,锅气蒸腾;冰糖葫芦、冰雪冷元子、荔枝膏、香糖果子、腌腊肉脯……《东京梦华录》中记载的,乃至未曾记载的四方美食,此刻都汇聚于此,挑动着游人的味蕾。男女老幼,士子佳人,摩肩接踵,笑语喧天,汇聚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汴京端午盛景。
然而,这份属于人间的、滚烫的、嘈杂的繁华与热闹,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秦王府的书房之外。
书房内,静谧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以及偶尔翻阅文牍的轻响。陈太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。河北东路的田亩清查已近尾声,这是新政“方田均税法”推行以来最大规模、也最彻底的一次实践,牵扯无数户籍、田契、赋税、乃至地方豪强的切身利益。每日都有海量的文书、数据、争议、请示从河北各州县雪片般飞来,需要他审阅、批复、决断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,但眼神专注,下笔如飞,偶尔蹙眉沉思,偶尔提笔批示。
他正对着一条关于“隐匿田产罚则适用”的请示凝神思索,权衡着法理、人情与推行阻力,忽然,一个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,直接在他耳边响起,不,更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:
“看来,你的‘编号’,进展也就仅止于此了。”
陈太初浑身骤然一僵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他猛地抬头,右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间——那里通常佩着一柄短剑,但此刻在府中,并未佩戴。
书案前方,无声无息地,出现了两个人。
不是从门进来,也不是从窗潜入,就是那般突兀地,仿佛他们一直就站在那里,只是此刻才被他“看见”。
两人皆作寻常文士打扮,一着青衫,一着灰袍,年纪约莫都在三四十岁之间,面容普通,是那种丢进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模样。但他们站在那里,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凝滞、异样。他们的眼神过于平静,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,映不出窗外丝毫端午的欢腾,也映不出陈太初此刻的惊骇。他们就那样随意地站着,却仿佛与这间书房,与窗外那个喧嚣的世界,格格不入。
没有杀气,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任何属于“人”的常见情绪波动。但正是这种绝对的、非人的平静,让陈太初心头的警铃疯狂作响。他缓缓放下手中笔,身体依然紧绷,沉声问道:“二位……从何而来?有何贵干?”他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,确认无人闯入的痕迹,心中惊疑更甚。是刺客?何种刺客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?是幻觉?可那声音,那身影,如此清晰真实。
着青衫的那位,目光在陈太初案头堆积的文书上扫过,又仿佛透过墙壁,看向了整个汴京,乃至更广阔的疆域。他没有回答陈太初的问题,反而用那种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说道(嘴唇似乎未动,又似乎动了):“让你回来,本是想看看,你能将这个‘世界’,改造成何等模样。如今,已有半年余了吧?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仅仅在陈述事实,“变化,似乎不大。至少,在我们看来,你的‘编号’效应,并未达到预期阈值。”
陈太初瞳孔微缩。“回来”?“改造世界”?“编号”?“阈值”?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深埋心底、从未与人言说的秘密,一个他以为只有自己知晓的来历!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用疼痛提醒自己并非梦境。“我……听不懂二位在说什么。什么回来?什么编号?”他试图否认,但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,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撼。
灰袍人轻轻“呵”了一声,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、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淡漠趣味。他随意地走到一旁的花梨木椅旁,坐了下去,姿态放松,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“不必紧张,陈太初。或者说,我们该如何称呼你?‘穿越者’?‘天选之人’?还是……‘bug修复员’?”他看着陈太初骤变的脸色,继续用那直接传递意念的方式说道,“你没有睡,也没有产生幻觉。是我们来了。按照你能理解的说法——我们是这个‘世界’的创造者之一,或者用你更熟悉的词,程序员。我们可以随时‘登录’,以任何合理的身份,出现在这里的任何地方。”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半晌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尖锐:“你们……很着急吗?我这里的‘活’,可不是一蹴而就的!变法维新,移风易俗,梳理这积重难返的天下,需要时间!半年?哪怕十年,也未必能尽全功!”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或许是被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态度所激怒,或许是为自己,也为这个时代所有挣扎求存的人们感到一种深切的悲愤。
青衫人与坐下的灰袍人对视一眼,那眼神交换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,只有纯粹的数据流般的高效沟通。然后,青衫人也将目光重新投向陈太初,依旧平静无波:“时间流速,对我们而言并无意义。我们观察的,是‘趋势’,是‘变量’,是‘因果链’的扰动强度。你的介入,确实产生了一些涟漪。科举改制,方田均税,整顿军务,推广新作物……甚至,你试图赋予‘宪法’以超越皇权的形式权威,这些,都是‘编号’的体现。”
他微微偏头,像是在调取某种信息:“但,核心的‘框架’依然稳固。土地兼并的惯性,官僚系统的惰性与贪婪,地方豪强的抵制,乃至人心深处对‘旧秩序’的路径依赖……你的‘编号’,尚未能触发足够的连锁反应,形成自我强化的‘趋势’。按照当前‘扰动系数’推算,在你自然生命终结前,实现你预设‘终极目标’的概率,低于百分之七点四三。这个成功率,在我们评估的诸多‘干预样本’中,并不算高。”
冰冷的数字,毫无感情的分析,将陈太初半年来殚精竭虑的奋斗,轻描淡写地归结为“低于百分之七点四三的成功概率”。陈太初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,但他骨子里的倔强与这六年来执掌权柄磨砺出的心性,让他强行压下了恐惧与无力感。他挺直了背脊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,目光却锐利起来,迎向那两个非人的存在。
“所以呢?”他声音沙哑,却清晰,“二位今日亲临,就是来告诉我,我做的这一切,在你们看来,收效甚微,几乎注定失败?然后呢?将我‘踢出’这个世界?还是像删除一段错误代码一样,将我,连同我带来的所有变化,一并‘抹除’?”
书房内,弥漫着端午佳节的熏风似乎完全无法侵入。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,与室内的死寂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。两个高维的“观察者”或“程序员”,与这个被他们视为“沙盒”或“程序”中的关键变量,沉默地对峙着。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,笔直向上,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