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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8章 极地软黄金的价值
    夜火噼啪作响,火星如萤火般升腾,在漆黑的天幕下划出短暂而明亮的轨迹。营地四周的雪堆泛着幽蓝的微光,像是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。肉排早已被分食殆尽,只剩下骨头上零星挂着的筋膜被丢进火堆,发出滋滋的焦香。八人围坐一圈,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,仿佛只要不离开这片火光,那场猎杀就仍未真正结束。

    王虎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脂,忽然开口:“林哥,你说咱们明天还去打吗?”

    林予安正用一块鹿皮擦拭猎刀,闻言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,目光如冰湖倒映月色,清冷却不刺骨。

    “打?”他轻笑一声,把刀插回鞘中,“你以为我们是来玩‘荒野求生真人秀’的?今天不是开始,也不是结束。它是完整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还有那么多牛。”王虎指了指地图上标记的河谷区域,“视频网站上那些博主,一趟能带回去半吨肉,咱们这才两头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带的是命换来的。”纳努克冷冷接话,声音低得像风刮过石缝,“去年冬天,一个加拿大人为了拍‘单枪挑战独行公牛’,靠到六十米内。结果呢?牛没死,他自己被挑穿肺叶,拖行三百米才断气。搜救队找到他时,相机还在录,最后十秒全是血糊的画面。”

    汉斯猛地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摸了摸肩膀,仿佛那里已被无形的角刺穿过。

    “你们看的是荣耀。”林予安缓缓站起身,走向帐篷边的物资箱,翻出一卷泛黄的地图铺在雪地上,“我看到的是代价。”

    他用木棍点向地图上的几处红圈:“这是过去五年北美地区记录的麝牛致人死亡事件。七起。其中六起,死者都是‘经验丰富的猎人’,带着高倍镜、消音器、热成像仪。但他们忘了??这地方不需要高科技,它只认一个东西:敬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电视里的人类战胜自然,现实中,是自然放过了你一次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火塘边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汉斯小声问,“我们就这么回去了?不再打了?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继续。”林予安摇头,“但不是为了炫耀,不是为了发朋友圈,更不是为了证明你能比别人靠得更近。打猎的意义,从来不在扳机扣下的那一刻,而在你跪下来给它倒水的那一瞬。”

    他弯腰拾起一块炭灰,在雪地上画了个圆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个圈。麝牛群会围成这样的阵型保护幼崽。我们也该有自己的圈??规则之圈。一百米外开枪,不追受伤逃逸的个体,带走所有可用部分,不做无谓浪费,举行谢礼仪式。这些不是迷信,是活下来的底线。”

    “可规则谁来守?”王虎皱眉,“外面那些人,根本不懂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得活着回来。”林予安看着他,眼神坚定,“把故事带出去。不是惊险刺激的剪辑版,而是真实的、血腥的、沉重的全貌。让后来者知道,这片土地不吃英雄,只收敬畏之人。”

    纳努克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徽章,边缘磨损严重,图案是一头昂首的麝牛与一轮极光交织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他是因纽特部落最后一位正式授衔的‘Silas Keeper’??生命守望者。每杀一头大型猎物,就在徽章背面刻一道痕。他一生共刻了十九道。最后一道,是他死前亲手为自己刻下的。”

    他将徽章放在火光前,众人看得清楚:那第十九道刻痕歪斜颤抖,像是临终前的手笔。

    “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,于是走进荒野,留下一枪未发的步枪和这枚徽章。三天后人们发现他坐在石头上,已经冻僵,怀里抱着一只饿晕的小北极狐。”

    帐篷外的风忽然停了。连火焰都静止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们问我值不值得。”林予安轻声道,“当我看到那头老牛独自站在族群前方时,我就知道了答案。它不是在战斗,它是在完成使命。就像我们今晚做的每一件事:割肉、背尸、熬骨、祭魂……都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不让这份重量消失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向自己的帐篷,临进门时回头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,我们要再走一趟河谷。”

    “去干什么?”汉斯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收尾。”他说,“那只狼崽不会独自享用剩下的残骸。会有更多掠食者赶来。但我们必须确保没有人类痕迹遗留??弹壳、包装袋、绳索碎片。任何一点污染,都会改变它们的行为模式。我们要让这一切,看起来像是自然发生的。”

    众人陆续钻进帐篷休息。王虎躺在睡袋里,睁着眼睛看帆布顶棚,耳边是呼啸渐起的北风。他想起白天那头老牛倒下时激起的尘土,想起它口中喷出的带泡血沫,想起它到最后都没转身逃跑的姿态。

    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“站着死”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,天还未亮,营地再次亮起灯光。八人穿戴整齐,背上工具包,踏着硬化的雪地重返河谷。晨雾弥漫,昨夜留下的血迹已被霜覆盖,像一层粉红色的薄纱。两具尸体的位置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圈深陷的压痕和散落的毛发。

    但他们还是仔细搜寻每一寸土地。王虎在一块岩石缝隙中找到了一枚56式步枪弹壳,立刻用镊子夹起放入密封袋。汉斯则发现了半截断裂的尼龙绳,也被小心回收。纳努克沿着搬运路线来回走了三趟,确认没有肉块遗落。

    “做得好。”林予安检查完最后一个点位,点头认可,“现在,我们可以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返程途中,他们在一处高地短暂停留。林予安取出卫星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任务完成。两头,均为合法狩猎。仪式已行,残骸清理完毕,生态干扰评估为最低级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,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。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林予安挂断电话,看向众人,“管理局备案了。我们的名字会被录入‘负责任猎人名录’,未来三年内可申请进入保护区核心段。”

    “管理局?”王虎愣住,“还有这种组织?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纳努克冷笑,“你以为荒野是法外之地?全球有超过四十个国家设有‘极地生态狩猎监管机构’。他们不禁止打猎,但要求每一个猎人成为生态守护者。你打得越多,责任越重。违规一次,终身除名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林予安望着远方起伏的雪原,“很多偷猎者以为躲开了摄像头就能逍遥,殊不知真正的监视来自天空??每年都有十几颗专用卫星扫描这片区域,检测异常热源、车辆轨迹、甚至血迹反光。你若贪婪,迟早暴露。”

    车子最终驶离冻土公路,进入有人烟的小镇边缘。加油站、便利店、信号塔重新出现在视野中,现代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可车内八人却显得格格不入??头发油腻、满脸胡茬、身上散发着无法清洗的血腥味,眼神深处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。

    他们在镇外一家私人冷库停下,将分割好的肉类全部移交登记。工作人员打开冷藏柜时,看到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真空包装,上面贴着标签:“muscle from muskox, Harvested with Ritual Respect”。

    “又是你啊,徐克文。”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抬头看了看林予安,“每次你带来的肉,都能卖到三倍价格。客户都说,吃得出‘灵魂的味道’。”

    林予安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当晚,他们在镇上唯一的旅馆住下。洗澡时,王虎盯着水流冲刷身体,看着褐色的污水打着旋流入下水道,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洗掉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他早早起床,走到旅馆后院。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,警惕地看着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昨晚剩下的麝牛肉,轻轻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猫犹豫片刻,跳下来嗅了嗅,开始进食。

    王虎蹲在一旁静静看着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,那一枪不只是终结,也是一种传递??从一头老去的王者,到一群远道而来的陌生人,再到这只饥肠辘辘的野猫。生命从未真正死去,它只是换了形态,继续行走在这片大地上。

    七天后,八人各自踏上归途。王虎在机场安检口前最后一次回头,看见林予安站在航站楼外的长椅上,戴着墨镜,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??三十年前他在阿拉斯加初遇纳努克的父亲时的合影。

    他没有挥手,只是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王虎也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登机广播响起。

    飞机冲上云霄,舷窗外,极北的冰雪大陆渐渐缩小,变成一幅静谧的白色画卷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风雪中的河谷,那圈由角与血筑成的防线,那位孤身迎敌的老王,以及那一句久久回荡的话语:

    “在荒野里,活着不是胜利,活着本身就是敬意。”

    多年后,一部名为《冰原守望者》的纪录片在全球上映。导演署名:王虎。影片没有任何特效,没有配乐渲染,只有原始镜头记录下的真实狩猎全过程,包括解剖、搬运、仪式、反思。

    最后一幕,是林予安站在雪地中,面对镜头平静地说:

    “如果你拿起枪,就必须先学会跪下。否则,你永远不懂什么叫??猎人的尊严。”

    影片结尾字幕滚动时,播放了一段未经剪辑的音频,来自那次狩猎当晚的录音:

    风声,火声,刀刮骨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因纽特语低语:

    “感谢你带走我的身体,愿你的灵魂也不被荒野遗忘。”

    全片终。

    此后十年间,北美极地狩猎事故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七。多家环保组织联合发起“Silas计划”,培训新一代猎人学习传统仪式与生态伦理。而那枚铜徽章的复制品,被铸造成纪念章,颁发给每一位通过考核的学员。

    据说,至今仍有人在春季的河谷中看到一头白色的雄性麝牛独自伫立。它角缺一边,步履蹒跚,但从不靠近人群。每当风起,它的长毛翻涌如浪,宛如披着远古的战袍。

    当地人称它为“守界者”。

    他们说,那是老王的灵魂未曾离去。

    而是选择了留下,继续守护这片它曾用生命捍卫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