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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4章 朱高炽:爹,靖难吧!
    北平,观星台。由前元郭守敬亲手督建的,历经风雨侵蚀,燕王朱棣采纳姚广孝的建议整修之后,重又显出几分古朴庄重之气,浑天仪与圭表在月色下运转。姚广孝立在观星台的最高处,一身黑色僧袍在夜风中...慈宁宫外,春阳正暖,可秦王妃脚下的青砖却似浸了冰水,每一步都踩在寒霜之上。她随晴雯穿过垂花门,绕过几处回廊,最终停在一座幽静小院前。院门上悬着“静云别院”四字匾额,墨色沉敛,未落款识,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压。晴雯侧身让开,请她入内:“王妃请。”秦王妃未言,只抬眸扫了一眼门楣,指尖微蜷,随即踏步而入。院中三间正房,左右各带耳房,墙角新栽了几株素心腊梅,枝干虬劲,尚未抽芽,却已显风骨。阶下青苔微润,檐角铜铃轻响,风过无声,人至无音——守卫不在明处,却处处皆有伏线。她心知,这不是安置,是围笼;不是礼遇,是监押。身后晴雯低声道:“皇前娘娘吩咐,王妃若需什么,只管开口,奴婢即刻去办。”秦王妃转身,目光如刃,直刺晴雯眼底:“你跟了吕氏几年?”晴雯神色不动,垂眸:“回王妃,十年零三个月。”“十年……”她冷笑一声,“那年我被押出奉天殿时,你就在丹墀底下跪着,捧着净手的银盆,手稳得一滴水都没洒。”晴雯睫毛微颤,依旧不抬眼:“奴婢记得。”“那你该也记得,当年是谁亲口拟旨,说‘秦王妃失德悖礼,勾结军司,窥伺中枢’,勒令废位幽禁?”“是……司礼监掌印太监,奉陛下口谕。”“不是吕氏。”秦王妃声音陡然压低,却更沉,“她那时连坤宁宫东暖阁的帘子都不敢掀,怕风大吹乱了鬓角。”晴雯终于抬眼,眸光清冷如初雪:“王妃既知,又何必问奴婢?”秦王妃颔首,不再言语,缓步走入正房。屋内陈设简朴,紫檀案几、青瓷香炉、素纱帷帐,一应俱全,却无半件多余饰物。床榻上铺着簇新的杭绸褥子,枕边叠着两册旧书——《西域水道考》《关中舆地志略》,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,显是被人反复翻阅过。她伸手取过《西域水道考》,翻开扉页,一行小楷赫然在目:【永乐三年冬,雄英手录于西安别院西厢。】指尖一顿,她缓缓合上书页,闭目良久。窗外忽有鸟鸣掠过,清越如刀,划破寂静。与此同时,芷罗宫内,允炆已砸碎第三只青釉茶盏。碎瓷溅至王景弘脚边,他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金砖,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痕。“母妃……儿臣真不知错在何处……儿臣日夜推演,反复核算,南线九府二十七州,每处淤塞段落、每座闸口承重、每支纤夫编户,皆列于册!为何父皇说儿臣纸上谈兵?”允炆猛地揪住他衣领,指甲几乎掐进他脖颈皮肉:“为何?你问我为何?!”她双目赤红,嗓音嘶哑如裂帛,“因为你连黄河的泥沙有多重都不知道!因为你没见过漕工腰背上的血痂有多厚!因为你根本没站在淮阴码头,看那些人用脊梁扛着百斤粮包,在烂泥里一步一陷,还要被催工官拿鞭子抽着往前爬!”王景弘浑身发抖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“朱雄英昨夜宿在滁州驿,今晨已换马入凤阳——他不是坐轿,是骑马,身上穿的是粗布短打,包袱里只有三张烙饼、半壶凉茶、一把匕首、一张手绘地图。”允炆松开手,喘息粗重,“而你,在宫里喝着参汤,听工部主事念奏报,以为把‘疏浚’二字写满三页纸,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?”她忽然抓起案上一本《江南水利图说》,狠狠掷向地面:“你连这书里画的‘高邮湖十八弯’是不是真的弯,都没去看过一眼!”书页散开,一张泛黄纸片飘落——竟是半幅手绘河道草图,墨迹尚新,右下角题着小字:【建文二年秋,允炆勘于高邮北堤】王景弘瞳孔骤缩,伸手欲拾,允炆一脚踩住纸角,鞋底碾过墨线:“那是你八年前偷偷去的。可你回来后,把它锁进了匣子,再没让人看过。为什么?因为你怕别人知道,你曾亲眼见过淤泥里泡烂的尸首,怕别人知道,你夜里惊醒时喊的不是‘父皇’,而是‘快拉他们上来’!”王景弘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下去,喉头哽咽,涕泪横流。允炆俯身,指尖挑起他下巴,逼他直视自己:“你不是蠢,你是不敢。你怕泥巴脏了你的手,怕民怨熏了你的鼻,怕真相照见你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——那里本该装着百姓、装着江山、装着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可现在,只装着你自己。”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通禀:“启禀贵妃娘娘,静云别院秦王妃遣人送来一物,请娘娘亲启。”允炆面色一僵,挥手:“呈进来。”宫女双手捧着一方素锦托盘,上覆黑漆木匣。匣盖开启,内里并无珍宝,唯有一枚褪色的银镯,镯身内侧刻着两个小字:**“茗安”**——正是当年秦王妃闺名郝茗娥与允炆生母吕氏闺名吕安娘的合刻之名,为二人及笄时互赠信物。允炆手指剧烈颤抖,几乎握不住镯子。那年吕安娘尚是太子侧妃,郝茗娥刚入秦王府,两人在御花园共赏牡丹,笑语盈盈。吕安娘说:“将来你我若为妯娌,必当如这双镯,内外相契,同进同退。”郝茗娥含笑应诺,亲手将镯子套上吕安娘腕间。如今镯子回来了,内壁刻痕已被摩挲得模糊,却仍能辨出那两个字。允炆死死攥着镯子,指节发白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尖利如枭:“好!好一个‘茗安’!她倒提醒我了——当年查探马军司密档的,是你派去的亲信;抄没秦王府旧档的,是你授意的锦衣卫千户;连那封所谓‘秦王妃亲笔供状’,也是你找人仿了七遍笔迹才定稿的!”她猛地将银镯砸向地面,清脆一声裂响,镯身断作两截。“你以为她真不知道?她早知道了!她在西安别院熬了十二年,不是熬清白,是熬时机!她等的就是今天——等你被接进宫,等我慌不择路撞上门,等我把当年所有腌臜事,一句句替她重新钉进棺材板里!”王景弘茫然抬头:“母妃……您是说,秦王妃……她故意的?”“她当然故意!”允炆一脚踹翻绣墩,喘息如风箱,“她比谁都清楚,吕氏不敢杀她,因为秦王还在漠北镇守;吕氏不能放她,因为当年那份供状里,还藏着第三个人的名字——那个真正调拨军司密档、伪造边关军情的人!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淬毒的针:“而那个人,此刻正坐在文华殿西暖阁,批阅着你刚递上去的漕运章程。”王景弘如坠冰窟,牙齿咯咯作响:“谁……是谁?”允炆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父皇最信任的兵部尚书,你从小叫‘周伯父’的周珫。”窗外忽起一阵急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檐下低语。同一时刻,静云别院。秦王妃端坐于灯下,面前摊着一幅未完成的舆图。她以炭条勾勒河西走廊走向,笔锋稳健,不见丝毫迟疑。案角茶已凉透,她却浑然不觉。晴雯悄然立于屏风后:“王妃,芷罗宫那边……动静不小。”秦王妃未抬头,只将炭条在砚池里蘸了蘸,继续描画:“允炆摔了镯子?”“是。”“让她摔。”她终于搁下炭条,指尖轻抚舆图上一处墨点,“那地方叫‘黑石坳’,离嘉峪关三十里,地势如瓮,两崖夹峙,中间仅容一车。去年冬天,有支商队路过,连人带货,尽数葬在雪崩之下——连尸首都未寻回。”晴雯垂眸:“王妃是想告诉贵妃娘娘,有些真相,埋得比雪还深?”“不。”秦王妃抬眼,烛火在她瞳中跳动,“我是想告诉她,当年秦王为护我性命,亲自带三百精骑闯黑石坳,冻掉三根手指,才抢出那份真正的密档原册。而那份原册,此刻就藏在秦王府地窖第七块青砖之下,砖缝里嵌着一枚铜钱——正面是洪武通宝,背面,刻着‘周珫’二字。”她起身踱至窗前,推开一扇支摘窗。夜风涌入,带着料峭寒意。远处宫墙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,如巨兽脊骨。“你回去告诉吕氏,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若她还想保周珫,便请她速速决断——要么,由我亲自进宫,在陛下面前,将那册子一页页念完;要么,明日午时,我自会派人,把铜钱送到她妆匣最底层。”晴雯躬身:“奴婢明白。”“还有一事。”秦王妃忽然唤住她,“朱雄英西行途中,在凤阳遇雨,滞留驿站三日。他未召地方官,却命随从挨户走访灾民,收下七十三张借据——皆是乡民向他赊购的药草、米面、棉衣。借据背面,统一盖着一枚朱砂印:‘大明东宫’。”晴雯怔住:“可……殿下尚未册立……”“所以那才是最狠的一笔。”秦王妃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他不争名分,先争人心。他让凤阳百姓记住的,不是‘吴王’,是‘东宫’。吕氏若还看不懂,这宫里的棋,她早该认输了。”次日清晨,朱标策马奔出应天西门。身后五骑紧随,皆作商旅打扮。他未披甲胄,只着靛青直裰,腰间悬一柄普通铁剑,马鞍旁挂着一只竹编食盒——里面三层,上层烙饼,中层酱菜,下层是半只风干的野兔腿。途经溧水县界,忽见前方土路塌陷,泥浆漫溢,三辆牛车陷在泥沼中,车辕断裂,农夫正徒手扒拉淤泥。朱标勒马,翻身跃下,挽起袖口便上前帮忙。农夫抬头见是个俊朗青年,衣着干净却无官服,愣了一下:“这位小哥……使不得!这泥腥,脏了您的手!”朱标只笑:“手脏了能洗,人困住了可耽误春耕。”他双手插入烂泥,肩抵车辕,一声低吼,竟将半陷的牛车硬生生推出泥坑!众人惊呼,纷纷围拢过来。朱标抹了把汗,从食盒里取出烙饼分给众人:“路上带的,趁热吃。”老农接过饼,咬一口,眼睛一亮:“这麦香……是溧水本地的麦子?”“正是。”朱标点头,“我尝过,颗粒饱满,筋道足,磨出的面比往年还好。”老农叹道:“可今年官仓收粮,压价三成!说是‘存粮充盈’,可我们交完粮,连买盐的钱都不剩……”朱标默默听着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撕下一页,用炭条飞快记下:“溧水县,官仓压价三成,百姓售粮后余钱不足购盐。原因:户部未按春荒预案增拨周转银。”他将纸页折好,塞进贴身暗袋。此时,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,数骑飞驰而来,为首者一身绯袍,胸前补子绣着云雁——正是监察御史。那人远远望见朱标,脸色剧变,急忙勒马,竟调转马头,仓皇折返。朱标望着扬尘远去的背影,眼神渐冷。身旁少年随从低声问:“殿下,要不要追?”他摇头,翻身上马,扬鞭轻喝:“走!去巢县!听说那边新修的圩田,引江水灌渠,旱涝保收。”风卷衣袂,六骑绝尘而去。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安秦王府,地窖深处,第七块青砖被悄然撬开。砖下油纸包裹严实,解开,是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,封面无字。翻开第一页,墨迹如血:【建文元年六月十七,兵部尚书周珫密令陕西都司,调拨探马军司密档副本三份,分送:一、坤宁宫吕氏;二、锦衣卫指挥使蒋瓛;三、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刘观。原件焚毁,灰烬沉入渭河。】落款处,一枚鲜红指印,印泥未干。窗外,漠北归雁掠过长空,唳声凄厉,直刺苍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