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龙罗汉竟然被这个年轻人斩杀了。观世音菩萨手托玉净瓶，沉默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：“我知晓你的来历，李轩。你并非此界酆都法官，而是来自上界。可每一界都有其自身的运行法则，你以你原界的规矩在此间审判...李轩将戒尺搁在案头，指尖轻叩两下，发出笃、笃两声脆响，如钟磬余韵。堂下孩童霎时屏息，连窗外蝉鸣都似被这节奏压得一滞。他目光掠过张果权通红的右手背，又扫过汉钟离那张强作镇定却汗珠直冒的圆脸，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个正悄悄把半块蜜枣塞进袖口的张果身上——那孩子察觉视线，猛地一僵，蜜枣“啪嗒”掉在青砖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沾了灰。“张果。”李轩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蜜枣甜，可若嚼着苦果咽下去，甜味就变了。”张果低头盯着地上的枣子，耳尖烧得通红，不敢应声。李轩弯腰拾起枣子，指尖拂去浮尘，竟不丢弃，反用帕子裹了，放在张果课桌角：“留着，下完课再吃。但须记着，甜是甜，贪是贪；食之有度，方为养身之道。你若连一颗枣都管不住嘴，将来如何管住一道符、一柄剑、一颗心？”话音未落，檐角忽有白影掠过。一只纸鹤自天而降，双翼微颤，悬停于李轩鼻尖三寸，鹤喙微张，吐出一线清光，化作吕洞宾手书小楷，浮于半空：“师尊安好。弟子游至清远村，遇千年巨鳌为祸，封印残缺，水妖难除。弟子已设坛七日，法力几竭，然道心未堕。唯念师尊所授‘善恶有报’四字，不敢懈怠。今夜子时，当再赴河心斗法。若成，则水患平；若败……弟子亦无憾，只愿师尊勿忧。”字迹清峻如松，末尾墨痕微晕，似提笔时气息微促，却无半分惶然。李轩凝视片刻，抬指一弹，那行字散作点点萤火，倏忽不见。他转身回案，取过朱砂笔，在戒尺背面悄然画了一道极细的符线——非雷非火，非阴非阳，乃酆都黑律中“司刑引渡·一线牵魂”之简篆，仅一线，便勾连阴阳，缚定因果。他未言，只将戒尺翻转，朱砂符隐入木纹深处，再抬眼时，目光已落向窗外。暮色正沉，云层低垂如铅。同一时刻，清远村外渡口。河水浑浊泛青，浪涌无声，水面之下暗流翻涌如沸汤。吕洞宾立于石矶之上，道袍猎猎，长发束得一丝不苟，手中长剑未出鞘，却已有寒芒自鞘隙透出，映得他眉骨如削。他身后三丈处，白牡丹静立柳树之下，素衣被晚风拂动，手中竹篮盛着新采的金银花与薄荷叶——她知他每夜斗法之后，必喉干舌燥，故日日备药茶，只远远候着，不敢近前。子时将至。水面骤然炸开，轰隆一声闷响，水柱冲天而起，冰晶四溅，寒气如刀割面。巨鳌破水而出，霜白甲胄在月光下泛出幽蓝冷光，龙头仰天长啸，声如裂帛，震得岸边芦苇齐齐折断。它背上铁链哗啦作响，粗如儿臂的玄铁链末端深陷河床，另一端却缠绕着一截焦黑断木——那木纹扭曲盘结，隐约可见“东华上仙·敕”三字残印，字迹已被岁月啃噬大半，却仍透出凛冽威压。吕洞宾瞳孔一缩。东华上仙？师父曾说，东华乃其旧友，千年前共镇北溟寒渊，后因道争决裂，东华负伤隐世，再未现踪。此链既刻其名，分明是当年封印之物……可为何链身蚀痕斑驳，锈迹中竟渗出丝丝血线？那血色蜿蜒如活物，在月光下缓缓蠕动，仿佛被巨鳌吸食多年，早已成了它妖丹养料？“原来如此。”吕洞宾低声自语，剑鞘微倾，鞘尖垂向水面，“你不是挣脱封印……你是把封印，炼成了你的根。”巨鳌似听懂人言，龙头猛然转向吕洞宾，寒晶双目幽光暴涨，口中喷出一道白雾，雾中幻化出无数人脸——皆是这些年溺毙于河中的村民，面目扭曲，双目泣血，嘴唇无声开合，尽是“救我”二字。幻象未散，巨鳌尾鞭已至！玄冰鞭撕裂空气，带着冻结魂魄的极寒，直抽吕洞宾天灵！这一击若中，不止肉身冻毙，连元神都将被冰封千年，永坠寒狱。吕洞宾身形未退半步。他左手掐诀，右手剑鞘斜举，鞘口朝天，迎向冰鞭——“嗡！”鞘内剑鸣如龙吟，却非出鞘，而是以鞘为盾，硬撼冰鞭！刹那间，霜气与剑气相激，爆开一团刺目白光。吕洞宾足下青石寸寸龟裂，脚下泥地瞬间凝霜三尺，但他脊梁挺直如松，竟纹丝未动！白牡丹在远处看得心胆俱裂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。巨鳌暴怒，龙头猛撞而来，血盆大口张开，欲将吕洞宾一口吞下！就在此刻，吕洞宾左袖忽有一物疾射而出——非符非剑，而是一枚青玉小印，印面刻“酆都律令·罚”三字，只有拇指大小，却重逾千钧！印落水面，无声无息。整条河流却骤然静止。浪停，波息，连水面倒映的月影都凝固不动。巨鳌撞势戛然而止，硕大脑袋距吕洞宾不过三尺，獠牙森然，却再难前进分毫。它眼中寒晶光芒剧烈闪烁，似被无形巨锁勒住咽喉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，背上铁链猛地绷直，锈迹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如血的本体——那哪里是铁链？分明是凝固千年的怨煞与血誓，此刻被玉印一激，竟开始逆向燃烧！“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巨鳌口吐人言，声嘶如砂砾摩擦，“酆都黑律……此印……早该湮灭……”吕洞宾终于开口，声音清越，却无半分温度：“黑律不灭，只因人间尚有未偿之罪、未平之冤。你吞食三百二十七人魂魄，其中幼童九十四，孕妇三十一，皆被你炼作‘寒髓’，滋补妖躯。此罪，当判‘冰狱永锢，魂灯不熄’。”他右手缓缓拔剑。剑未全出，已见纯阳烈光如熔金泼洒，照彻河岸。那光不灼人，却令所有阴祟退避三舍。白牡丹下意识闭眼，再睁时，只见吕洞宾持剑立于静止河面之上，衣袂翻飞，剑尖所指，正是巨鳌额心一点殷红——那是它千年修为所聚的命窍，亦是封印残阵唯一未被血蚀的节点。“斩。”剑光乍起，非劈非刺，而是一道澄澈如镜的弧光，自下而上，温柔而决绝地切过巨鳌额心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啵”，如同琉璃碎裂。巨鳌庞大身躯猛地一僵，寒晶双目中的幽光如风中残烛，明灭三次，终于彻底熄灭。它背上铁链寸寸断裂，化作灰烬飘散，而那截焦黑断木“咔嚓”裂开，露出内里一枚青铜罗盘，盘面星图流转，指针正缓缓指向吕洞宾脚下的水面——那里，一道幽深漩涡正悄然成形，漩涡深处，隐约可见森罗殿宇轮廓。酆都引渡门，开了。吕洞宾收剑归鞘，玉印自行飞回袖中。他转身走向岸边，步履沉稳，仿佛刚才并非斩杀千年巨妖，只是拂去一粒微尘。白牡丹迎上前，双手捧上竹篮，指尖微颤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：“道长……茶，还温着。”吕洞宾脚步微顿，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，落在她掌心尚未擦净的血痕上，落在她裙角被河水浸湿的褶皱里。他沉默数息，终于伸手，接过竹篮。指尖相触一瞬，他腕上一串菩提子佛珠悄然滑落一颗，滚入篮中金银花间。那珠子温润如玉，却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灼痕——仿佛有微弱却执拗的暖意，顺着血脉，悄然渗入他冰凉的道心深处。“多谢。”他声音依旧平静，却比往日少了一分疏离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白牡丹怔住，眼眶骤然发热，忙低下头，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汹涌的泪意。次日清晨，河水清冽如初，鱼虾游弋，再无半分阴寒。村民奔走相告，燃香叩拜。吕洞宾却未受香火，只将昨夜所画符箓尽数焚于河心，灰烬随水流散，化作点点金芒，沉入河底。他收拾行囊，准备离去。村长率众相送，白牡丹默默跟在人群最后，手中紧攥着一枚洗净晒干的菩提子——正是昨夜他袖中滑落那一颗，她悄悄拾起，用清水洗了三遍，又以体温焐热，此刻贴在心口，烫得生疼。吕洞宾走出村口，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：“吕道长。”他驻足，未回头。白牡丹快步上前，将一枚青布小包塞入他手中，声音细若游丝：“山野粗茶，不值钱……只盼道长路上解渴。”吕洞宾低头，见布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牡丹，针脚稚拙，却密密实实，仿佛把所有未出口的话，都密密缝进了这朵花里。他握紧布包，指尖触到里面茶叶干燥的微涩，喉结轻轻一动，终是只低声道：“……保重。”转身离去。风起，吹动他素色道袍，也吹散白牡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道清瘦背影渐行渐远，直至融进苍茫山色。忽然，她腕上银镯叮咚一响，低头看去，镯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朱砂印——形如一线，蜿蜒如锁，却又似一道未写完的符。与此同时，平安县私塾。李轩正用戒尺轻轻敲打张果权的手心：“错了三处，重抄《道德经》第一章三十遍。”张果权哭丧着脸抄写，汉钟离在后排偷偷朝他挤眼睛，却被李轩一眼扫过，立刻板正坐姿，假装认真看书。窗外，一只纸鹤静静停在窗棂，双翼微敛。李轩头也不抬，只将戒尺背面朝上，轻轻一磕窗框。纸鹤振翅而起，掠过张果权头顶时，他袖中那颗蜜枣“啪嗒”掉在纸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六个字中间。李轩瞥了一眼，朱笔点在枣子上，落下一点殷红，如血，如印。他提笔，在宣纸空白处，写下一行小字，墨迹未干，字迹却渐渐淡去，最终只余戒尺背面那道朱砂符线，微微发烫。——“道心初动，情劫将至。不阻，不助，观其自渡。”暮色四合，炊烟袅袅。平安县外，一条青石官道蜿蜒向北。吕洞宾负剑独行，青布小包悬于腰间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忽然停下，抬手按住胸口——那里，仿佛有粒微小的种子，在纯阳烈火与凡俗温热之间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。远处山峦起伏，云海翻涌。他抬头望去，只见天边云隙间，一道微不可察的赤线横贯长空，细如发丝，却坚韧如钢，自平安县方向而来，无声无息，缠绕于他剑鞘末端，又悄然没入袖中。那是酆都黑律的“引渡线”，亦是他老师亲手系上的——不是束缚，是锚定。不是禁锢，是守望。他收回手，继续前行。道袍衣角拂过路边野菊，花瓣轻颤，落下一滴露水，映着夕照，宛如一颗未坠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