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七位罗汉，姿态各异，或盘膝闭目，或手持法器静思，周身萦绕着沉稳的禅气，却在观音菩萨踏云而来的刹那，齐齐睁开了眼。他们在观世音菩萨身上感受到一丝异样。观世音菩萨足落汉白玉石径，托着玉...森罗殿内鬼火骤然黯淡，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了最后的呼吸。断柱倾颓处烟尘未散，十殿阎罗齐齐喷出一口幽青魂血，神魂震颤，连坐下的判官笔都嗡鸣不止，笔尖滴落的墨迹在地砖上蜿蜒成扭曲的“劫”字，转瞬又被阴风卷走。“他……竟未动真格。”秦广王抹去唇角血痕，声音嘶哑如锈铁刮过石阶，“那柄剑……尚未炼成，可剑意已破九幽之障。若待其吞仙魂、凝煞魄、补裂隙……三界再无一剑可挡。”楚江王拄着断刃判官杖踉跄起身，望向穹顶那道撕裂地府天幕的漆黑裂口，裂口边缘犹有蛛纹游走，仿佛活物啃噬着轮回法则：“阴阳盘离位，阴阳失衡……不单是时空乱流，而是……因果锚点松动了！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起异响——不是鬼哭，亦非雷鸣，而是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叹息，似从万古寒潭深处浮起，又似自酆都城最幽暗的律令碑底渗出。十殿阎罗浑身一僵，齐齐转身。酆都城方向，黑雾无声翻涌，雾中不见人影，唯有一道墨色身影缓步而来。他未着官袍，只披一袭素净玄衫，腰悬一卷泛黄竹简，简上朱砂小楷如血未干，写着四个古篆：《酆都黑律》。李轩来了。他脚步未快，却一步跨过十八层地狱烈焰，一步踏碎枉死城千载怨瘴，再一步，已立于森罗殿残破门槛之前。殿内阴风自动退避三尺，连地上未干的魂血都悄然凝滞，不敢溅染他靴尖半分。“阴阳盘被夺，地府律令崩一角。”他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压下了所有躁动，“但诸位不必惊惶——通天教主抢的，不是轮回之钥，是诱饵。”十殿阎罗面面相觑。李轩抬眸，目光扫过十张惨白面孔，最终落在秦广王手中那支微微震颤的判官笔上：“你们以为，他为何偏选此时？因吕洞宾情劫刚解，道心初成纯阳真人，气运正盛；因太上老君与玉帝分神于西行求经之局，灵山杳无回音；更因……他算准了，我不会立刻追击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拂过竹简边缘，朱砂字迹随之一亮：“他要的，从来不是阴阳盘本身。而是借盘引动时空涟漪，让曹景休提前堕入魔障——一个贪字未除、魂魄尚带铜臭的凡人，若在宋朝汴京街头突见‘仙人降世’，赐他点石成金、招财进宝之术，你说，他会如何抉择？”殿内死寂。崔珏忽而颤声：“曹景休……尚未遇汉钟离点化！他如今只是汴京一小吏，日日为讨债奔走，家中老母病卧在床，幼弟饿得啃窗棂……若有人此刻许他万贯家财、高官厚禄，甚至……让他亲眼见亡父还魂……”“他必跪地叩首，奉若神明。”李轩接过话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，“而通天教主，只需在他叩首那一瞬，以诛仙剑未全之煞气，钉入其天灵——不是夺其命，是种下‘伪仙根’。从此，曹景休一身修为皆由魔煞供养，越贪越强，越强越贪，直至彻底沦为诛仙剑的第七道剑灵。”“第七道？”楚江王失声，“八仙之中，曹国舅本应执掌‘戒贪’之道，若反成贪魔之源……”“那便不是八仙归位。”李轩垂眸，竹简上朱砂微光流转，“是八仙崩解。曹景休若成魔，其余七仙气运必遭反噬。吕洞宾刚证纯阳，根基未固；铁拐李残躯未愈，药力将竭；何仙姑初入红尘，心性未稳……届时，不用通天教主亲自动手，八仙自己便会互相猜忌、彼此攻伐，天庭道韵溃散如沙。”他抬手，袖中滑出一枚青玉龟甲，甲上裂纹纵横，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金光：“这是吕洞宾斩鳌后，我顺手截留的一缕纯阳气。本欲等他闭关百日，道心彻底沉淀后再交还。现在……来不及了。”话音落，李轩指尖一点，青玉龟甲轰然炸开！没有惊天巨响，只有一声清越龙吟自玉屑中腾起，化作九道金线，倏然没入地府九幽各处——幽冥血海、孽镜台底、孟婆亭檐、奈何桥心、甚至六道轮回井壁……金线所至，阴气如沸水退散，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符文自虚空浮现，组成一张覆盖整个地府的无形大网。“这是……酆都律令·逆溯阵？”泰山王瞳孔骤缩，“以纯阳气为引，强行逆转阴阳盘被夺后的时空扰动？可此阵需八名地仙级判官同时持律令镇守阵眼，否则……”“否则阵毁人亡，地府重归混沌。”李轩接话，语气无波，“所以，我不用你们镇守。”他解下腰间竹简，双手捧起，缓缓置于殿心石台之上。刹那间，竹简自行展开，朱砂小楷如活蛇游走，在空中凝成八道血色律令：【律一：凡擅改生死簿者，削其三世功德，永堕畜生道】【律二：凡盗取轮回权柄者，废其阴司职，抽其判官骨】【律三：凡以魔煞污仙根者，断其因果线，万劫不得超生】【律四：凡妄动时空锚点者，囚其神魂于律令碑底，受万年律火焚身】……【律八：凡谋害八仙者，酆都黑律代天执刑，形神俱灭，不留余烬】八道血令悬浮而起，竟自行飞向殿内八根断柱——每根柱子表面，赫然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：吕洞宾、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、蓝采和、何仙姑、韩湘子，以及……一道尚未成型、轮廓模糊的白衣少年虚影，正是曹景休！“你……你在以自身为引，将八仙气运强行锚定于酆都律令？”秦广王浑身颤抖，“此举一旦失败，你这具肉身……不，是你整个存在印记，都会被律令反噬，化为地府第一道律令碑的基石！”李轩终于笑了，那笑极淡，却让整座森罗殿温度骤升三度：“我拜的不是酆都，是黑律本身。黑律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；我亦不仁，以己身为祭品。”他转身，玄衫下摆扫过满地碎石，走向殿外。“通天教主想借阴阳盘引曹景休堕魔？好。我便替他把路铺得更宽些——”“让他亲眼看着，一个凡人如何在汴京最肮脏的赌坊里，用三枚铜钱赢走十万两雪花银；让他亲耳听见，曹景休跪在破庙里，对着一尊泥塑菩萨喊‘父亲’，而那泥像眼中，真的滚下两行血泪；让他亲手将诛仙剑未全之煞，刺入曹景休天灵时，发现……那少年额间，早已烙着一道酆都黑律的朱砂印。”“因为从吕洞宾收到那封纸鹤书信起，从白牡丹咳出第一口血开始，从巨鳌被斩、天地灵气灌体的那一瞬起……”李轩停步，未回头，声音却如洪钟贯入每位阎罗耳中：“曹景休的‘贪劫’，就已是八仙劫数的一部分。通天教主费尽心机布的局，不过是在替我，把那最后一块拼图，亲手按进它该在的位置。”话音消散时，他身影已没入酆都浓雾。森罗殿内，八道血色律令忽然齐齐一震，其中第七道——对应曹景休的那道虚影——猛地燃起幽蓝火焰，火中浮现出汴京宣德门外一条窄巷：青石板缝里钻出枯黄野草，巷口歪斜挂着“聚宝斋”木匾，匾下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，正用冻裂的手指，一遍遍摩挲怀里半块发硬的炊饼。他饿得眼窝深陷，却死死护着炊饼，仿佛那是世上唯一真实的指望。巷子深处，阴影里，一双赤金竖瞳缓缓睁开。同一时刻，宋朝汴京，大相国寺后街。曹景休蹲在臭水沟旁，用树枝拨弄着一窝蚂蚁。他刚被衙门革了职，因收了商贾三十两银子，帮其篡改田契——结果那田契上墨迹未干，就被巡街御史当场揭穿。三十两银子被罚没充公，他还倒赔了五两罚金。“穷鬼也配当吏？”旁边几个泼皮嗤笑着扔来烂菜叶，“曹爷，您不是会写‘判官笔’吗？给咱写个‘发财符’呗！”曹景休没理，只盯着蚂蚁搬家。他忽然发现，这些蚂蚁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十倍的米粒，排着长队，目标明确，从未停歇。他盯着盯着，喉结上下滚动，胃里火烧火燎地疼。就在这时，一道阴影笼罩下来。他抬头。一个穿玄色道袍的男人站在面前，袍角干干净净，不染半点汴京的灰。那人手里没有拂尘，只提着一柄暗紫长剑，剑鞘上蛛纹蠕动，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。男人蹲下，与他平视，声音温和得像哄孩子：“饿么？”曹景休本能点头，又猛地摇头，手却不受控制地摸向怀中——那里只剩半块炊饼，硬得硌手。男人笑了，伸手入袖，取出一枚铜钱。铜钱普普通通，却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泽。“拿着。”他将铜钱塞进曹景休汗津津的掌心，“去前面赌坊，押‘大’。”曹景休怔住：“我……我没钱押。”“这枚钱，能押一千次。”男人声音带着蛊惑的磁性，“赢一次，给你一百两。输一次……你失去的，不过是一枚铜钱。”曹景休的手抖得厉害，铜钱几乎滑落。他想起母亲咳血的枕头，想起幼弟偷吃观音土被爹爹打肿的脸，想起衙门差役踹翻他家饭桌时踢飞的那双草鞋……他攥紧铜钱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“我……我去。”男人目送他踉跄奔向赌坊，嘴角笑意加深，指尖悄然划过诛仙剑鞘——一道极淡的黑气，顺着剑鞘纹路，悄无声息钻入曹景休后颈。赌坊内乌烟瘴气，骰子声、吆喝声、咒骂声混作一团。曹景休挤到台前，手心全是汗。庄家瞥他一眼，嗤笑：“叫花子也来耍钱？滚一边去！”曹景休咬牙，将铜钱拍在“大”字上。庄家懒得多看，摇骰。“六六六！豹子！大！”满堂哗然。曹景休脑子一片空白，只觉手中铜钱滚烫。庄家脸色铁青，甩来一锭银子：“拿去！滚！”银子入手沉甸甸，冰凉刺骨。曹景休没接银子，只盯着那枚铜钱——它静静躺在赌桌上，暗金光泽愈发幽深，仿佛一只贪婪的眼睛，正一眨不眨地，凝视着他。他慢慢弯腰，拾起铜钱。就在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，耳边响起一声低语，既像风声，又像无数冤魂齐诵：【贪者，食髓知味，饮鸩止渴，不知足，故永饥。】曹景休浑身一颤，抬头四顾。赌坊依旧喧嚣，无人看他。可那铜钱上，分明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——倒影里，他额心一点朱砂，鲜红如血，正缓缓渗入皮肉。同一秒，酆都城，律令碑林最深处。一块新生的黑色石碑无声矗立，碑面光滑如镜，镜中倒映的，正是汴京赌坊内那个攥着铜钱的青年。碑底，一行小字缓缓浮现，墨迹如新：【曹景休，贪劫始启。酆都黑律·第七案，立案。】而碑顶，一缕极淡的纯阳气息，正与那缕幽蓝魔煞悄然缠绕，如同两条毒蛇，在无声撕咬，又似在……共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