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从皇后宫中得了主意,心下稍定,雷厉风行的性子便又占了上风。
给开阳郡主晋封公主、并与安乐公主一同开府理政之事,他并未如寻常重大决策般先行交付廷议,而是直接来了手“先斩后奏”。
两道旨意拟好,用了印,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颁行天下,连带着将两位公主的府邸选址、属官配置、初期职掌范围都一并敲定。
虽然圣旨写明,两位公主开府职权限于皇室织造等部分产业及慈善事务,但这突如其来的旨意,如同两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瞬间在前朝与后宫激起了层层波澜。
后宫里,消息灵通的各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得知。
有成年皇子的几位嫔妃,反应自然最为剧烈,也是中宫与紫宸宫眼线着重盯着的地方。
锦贵嫔宫中,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静,甚至带着几分暮气。
自五皇子事发被牵连,锦妃降为贵嫔,便似彻底敛去了锋芒。称病避宠是常事,后来虽勉强恢复给皇后请安,也是三日里才去一次,神色总是恹恹的,皇后见她气色确是不佳,也从未苛责。
此刻听闻旨意,锦贵嫔正对着窗外一盆略显萎靡的秋海棠出神,闻言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激动的神色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转过头,看向心腹侍女九英,问的却是另一件事:“母族那边……将军可有新消息传来?”
九英垂首,低声道:“回娘娘,高将军前日有密信至,只说很欣赏沈钦差办案的魄力与手腕,旁的并未多言。”
锦贵嫔听了,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良久,她才下定决心,声音低哑:“传信给承焕,让他上道折子,自请前去州府从佐吏做起,脚踏实地。至于地方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幽深,“就选在潞州一带吧。那里民风淳朴,政务也不算最繁琐,让他远离京城是非,好生磨砺心性。”
“娘娘?”九英闻言一惊,抬头看向主子。
潞州虽非边远苦寒之地,但也绝非富庶显要之处,让堂堂皇子从那里做起,近乎放逐了。
锦贵嫔摆了摆手,制止了她的疑问,语气带着疲惫:“承焕,已然与大位无缘。往日风光,皆是镜花水月。若再不示弱,远离中枢,只怕他日新皇登基之时,便是他性命堪忧之际。”
她望向窗外高墙切割出的四方天空,声音更低,“如今,六殿下、七殿下都陆续得了外任差事,历练朝野。老五若还留在京中,无所事事,反倒扎眼。去潞州,做个安分守己的闲散宗室,或许还能保得平安终老。”
宁妃宫中,气氛则截然不同。
宁妃闻报后,面上依旧是惯常的端庄温雅,只略一沉吟,便吩咐贴身宫女:“去,开了我的私库,挑几件既不失贵重、又显雅致清新的物件,不拘是玉器、摆设还是上好的文房,给安乐公主与开阳郡主……不,如今是两位公主殿下了,送去,权当贺礼。”
她又看了看身上的常服,道:“今晚去给皇后娘娘请安,换那身新制的绛紫色宫装吧,瞧着喜庆些。两位公主开府亦是宫中大喜,理当恭贺。”
无论宁妃内心深处对两位公主,尤其是骤然擢升的开阳公主掌权是否存有疑虑或芥蒂,她这番举动无疑是眼下最得体、最挑不出错的做法。既全了礼数,又彰显了气度。
消息传到帝后耳中,果然令帝后颇为满意。宁妃的“懂事”与“识大体”,向来是她稳居妃位、儿子得蒙圣眷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良妃宫中,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小公主已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,长成了能摇摇晃晃走路、咿呀学语的可爱小姑娘,皇上怜爱,赐号“嘉福”。
良妃逗弄着女儿,听闻旨意,最初的反应确实比锦贵嫔和宁妃都明显些,她先是蹙了蹙眉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曾几何时,看着儿子日渐长大,英武聪慧,她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过一丝模糊的期盼。
但这些年,眼瞧着皇上为朝政夙兴夜寐,连后宫都甚少踏入,反观那位超然物外的忠顺王爷,每日赏花遛鸟、吟诗作画,日子过得悠闲自在,令人称羡。
她心中的天平便渐渐倾斜了——那把龙椅,坐着实在太累,风险也太高。儿子若真能做个富贵闲王,平安喜乐一世,未尝不是福气。
因此,当皇上开始给儿子指派差事,让他南下“观政”时,良妃是紧张过的,生怕儿子被卷入夺嫡漩涡。
好在没多久,六皇子也得了外任,这让她大大松了口气——只要儿子不是独一份的“出头鸟”,她便安心不少。
如今公主开府,在她看来,不过是皇上安排事情的又一着棋,只要不单独把她的焰儿推到风口浪尖,她便无所谓。
“枪打出头鸟,尤其在皇上春秋鼎盛的时候……”
良妃轻声自语,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,脸上重新露出慵懒的笑意,“反正焰儿也有差事在外,不算闲置。本宫啊,还是好好陪着咱们嘉福,过几天清静日子罢。”
她的心思,已经更多地放在了眼前这个小女儿身上。
至于后宫近来又传出的喜讯——又有低阶嫔御诊出喜脉——良妃更觉与自己无关,谁有本事谁使去,只要不碍着她和孩子们的日子就行。
说起来,如今后宫风头最劲、也最得意的,莫过于刚刚复位不久的“贤德妃”了。
她因娘家之事受牵连降位,又痛失一胎,沉寂了数年。如今不仅复位贤德妃,御医署更传出消息,说她这一胎脉象强健,八成是个男胎。沉寂数年的贤德妃,仿佛枯木逢春,那股子掐尖要强、不肯吃亏的劲头,又渐渐回来了。
虽然经历了波折,她比从前懂得稍加掩饰,不再如昔日那般张扬外露,但骨子里那份“锱铢必较”的性情却难更改,行事做派依旧带着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尖刻与算计。
用宫里老嬷嬷私下的话说:“贤德妃娘娘啊,那是恨不能把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,还要问清楚哪半更亮些的主儿。”
实话说,在这深宫之中,只要不涉及自身核心利益,高位嫔妃们多半会维持着表面的雍容与大度,鲜少事事较真、寸步不让。
毕竟,维持一个宽和的名声,有时比争一时长短更重要。但贤德妃显然是个例外。
她仿佛天生缺乏那种“难得糊涂”的智慧。
从份例用度到伺候人手,从宴席座次到赏赐厚薄,她总能挑出些细微的“不公”或“疏漏”,或明或暗地计较一番。
虽然未必次次闹大,但那股子不依不饶、生怕吃亏的劲儿,着实让中宫掌事的皇后头疼,也让其他懒得生事的妃嫔敬而远之。
可以说,贤德妃是这后宫之中,为数不多的、能让从上到下都不太喜欢的高位主子——皇后嫌她添乱,妃嫔嫌她事多,连底下的宫人也怕伺候她,动辄得咎。
如今她复宠有孕,底气更足,虽暂未有大动作,但已让不少人心生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