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静静地听着,手里捏着的帕子越攥越紧。等邢夫人说完,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太太别急,容我捋一捋。”
她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
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老太君说了什么,咱们是没法知道了。但宫中对娘娘的态度转变,却是实打实的。”
王熙凤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娘娘有孕,动了胎气,皇后娘娘开恩免了她守灵,这是中宫的仁厚。可皇上……一次都没去看过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邢夫人:“太太想想,若是从前,哪怕皇上政务再忙,也会遣夏太监送些赏赐,至少问一句。可这次呢?什么都没有。”
邢夫人这才回过味来,脸色更白了:“那、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娘娘失宠了?”王熙凤接过话头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至少眼下是。而咱们老太君,怕是说了不该说的话,让皇上连带着对贾家也生了厌烦。”
她重新坐下,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:“我原以为,二老爷获赦,是皇上念旧,也是看在大姐姐有孕的份上。如今看来……怕是我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王善保家的在一旁小声插话:“可贤德妃娘娘怀着龙种呢,皇上总不至于……”
“龙种?”王熙凤冷笑一声,“宫里如今有孕的又不止她一个。锦妃娘娘刚复位,五皇子又自请去守皇陵表孝心——这一招以退为进,可比咱们家高明多了。”
屋里一时寂静。
良久,王熙凤才长长叹了口气:“太太,这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便罢。明日您去见老太君,只拣好的说,就说宫里一切都好,那些夫人对咱们也客气。千万别提这些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邢夫人连连点头,又忧心道,“可老太君那边……她若是问起娘娘,问起皇上的态度,我该怎么回?”
王熙凤揉了揉眉心:“就说皇上忙于国丧,后宫一律从简。娘娘胎象稳了,让老太君宽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至于老太君清醒不清醒……太太,您还没看明白吗?四王八公的辉煌早就过去了。如今太上皇驾崩,最后那点旧情分,也随着灵柩即将入土了。咱们荣国府能关起门来安安生生过日子,已经是皇上开恩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有些飘忽,不知想起了什么。
邢夫人从未见过王熙凤这般模样——这个一向雷厉风行、八面玲珑的媳妇,此刻坐在灯下,竟显出几分萧索来。
“凤丫头……”
邢夫人想劝两句,却不知从何劝起。
王熙凤却已经站起身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精明的笑容:“太太早些歇着吧,明儿还得进宫。府里的事有我呢,您放心。”
她行礼告退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回头轻声道:“对了太太,这几日约束好咱们院里的人,少往宝玉那边走动。尤其是宝玉屋里那些事,让他们自己处理,等二老爷回来了,就把家彻底分清楚吧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王熙凤眼神晦暗:“树大招风。如今咱们府上正是该低调的时候,别让人抓住什么错处。家中有娘娘听着确实是风光,可万一出了事,也是要牵累的。我如今不求多富贵,但求平安。老太太疼他们,咱们管不了,但至少别被牵连。”
邢夫人赞同的点头,婆媳又说了几句话,凤姐儿转身出去,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。
邢夫人坐了半晌,忽然对王善保家的说:“你有没有觉得,凤丫头自从管家以来,老了许多?”
王善保家的叹道:“这么大的家业,里里外外多少事,难为二奶奶了。”
而此刻,王熙凤并没有回自己院子。
她走到穿堂的游廊下,月色清冷,将整个荣国府笼罩在一片素白的光里。
远处隐约传来贾母院里瓷器碎裂的声音,还有模糊的哭骂——想必是哪个丫头又触了霉头。
身旁的平儿询问:“奶奶,可要去看看。”
王熙凤闭上眼,摇了摇头。
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,荣国府是何等风光。那时老太君说一句话,半个京城都要震一震。
元春封妃时,府里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,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可这才几年?
“老太太啊老太太,”王熙凤低声自语,“您怎么还不明白呢?属于贾家的时代,早就过去了。”
她睁开眼,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冷月,转身朝自己院里走去。
贾琏正坐在炕沿,将儿子举得高高的,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。
他见凤姐儿掀帘进来,脸上笼着一层阴云,便放下孩子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脸色就这么难看?”
凤姐儿先不答话,走到妆台前慢慢卸下一对素银耳坠,才转过身来,将宫里听来的那些话细细说了一遍。
贾琏越听脸色越沉,待听到老太君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怒圣上时,终于按捺不住,声音陡然拔高:“老太太到底要干什么?安生日子不愿意过了?!”
他这一嗓子来得突然,惊得原本在玩布老虎的儿子小嘴一扁,“哇”地哭了起来。凤姐儿忙上前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,嗔道:“那么大声干什么?看把孩子吓的。”
说着从贾琏怀里接过儿子,轻轻拍着背柔声哄着:“乖,不哭不哭,爹爹不是凶你……”
好容易把孩子哄得不哭了,才唤平儿进来:“抱去乳娘那儿,哄睡吧。”
待平儿抱着孩子退下,屋里只剩夫妻二人,凤姐儿才在贾琏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道:“老太太年纪大了,想过什么日子随她去,关起门来怎么闹腾,咱们只当不知道便是。可我最怕的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眉间忧色更浓,“怕她一味宠着宝玉,由着他性子来,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祸。”
贾琏皱眉:“不能吧?宝玉又闯什么祸了?”
凤姐儿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道:“你这些日子在庄子里收账,不知道家里的事。前儿宝二奶奶来瞧她姐姐,二姐儿悄悄和平儿说——三姐儿如今管不住宝玉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说是宝玉这些日子常往外跑,有时候大半天不见人影。”凤姐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已凉了,她蹙眉放下,“你可知道他往哪儿去?”
贾琏追问:“去哪儿了?”
凤姐儿抬起眼,一字一顿道:“薛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