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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落星塔(中)
    “这字是早年守塔人刻的。”老李见她看得入神,便搭了句。他手里的网已经补得差不多了,粗麻线在指缝间绕了最后一圈,然后用牙轻轻一咬,线头“啪”地断成两截,带着点海水浸泡后的韧劲。“听说那会儿建塔,就是为了让船不迷路。守塔的老匠人说,字得刻得硬气些,才能镇住海里的风浪。”他伸手指了指“星”字的竖钩,那一笔刻得比别的笔画深了三分,石缝里积着的海泥都比别处厚些,“老辈人说那是‘钉住星子不让跑’,这样夜里的光才稳当,哪怕遇上狂风大雾,也能牢牢钉在塔顶,让远处的船一眼就能瞧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往塔的方向望了一眼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点敬畏,像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。“我小时候总来这儿玩,守塔的老人还在世,他常坐在塔根的礁石上,给我们讲老匠人的故事。说老匠人刻这两个字时,花了整整三个月,每天只刻一笔。天不亮就来,对着海坐半个时辰,像是在跟海商量,然后才举起凿子,一锤一锤地凿,凿完一笔就对着海拜三拜,说要让这字沾着海的魂、星的气,才能护着出海的人。”老李的声音轻了些,像怕惊扰了塔下的往事,“老人说,刻到‘星’字最后一笔时,老匠人手里的凿子掉在了地上,他盯着那笔画看了半天,忽然哭了,说‘这下,星子跑不了了,船也迷不了路了’。”

    阿禾的指尖轻轻抚过“星”字的竖钩,那道深痕里积着薄薄一层海泥,黑褐色的,混着细碎的贝壳末。指甲刮过,能感觉到泥下石头的坚硬,像触到了谁的骨头。她忽然明白,这塔哪里是石头堆成的,分明是无数人的念想垒起来的——是渔民出海前摸过塔砖的掌心温度,是归航时看见塔顶光的踏实心跳,是守塔人日复一日擦拭琉璃珠的粗糙指腹,是海浪年复一年拍打塔基的执着絮语。那些刻痕不是字,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跳印记;那些石缝里的海草贝壳不是杂物,是岁月给塔披的衣裳,每件都藏着故事。

    海风又起,比先前更柔些,吹得塔顶的琉璃珠“叮咚”作响,像谁在摇着串碎银铃铛。阿禾抬头望去,阳光穿过珠串,在塔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些光斑随着风动,像一群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星子,湿漉漉地跳动着,落在她的拓纸上,落在“落星”二字的笔画里。原本硬气的笔画被这柔光一衬,竟透出点温柔来,像个板着脸的汉子忽然露出了笑意。她蘸了点墨,墨里还浮着细小的海苔碎,轻轻按在纸上,墨色在海风中慢慢晕开,带着海苔的灰、鱼油的亮,把那股子又硬又暖的劲,一点点拓进了心里,像给心缝里塞了块被海风晒暖的石头。

    正拓着,远处忽然漫来一阵“呜呜”的号角声。那声音不是笛音的尖利,也不是箫声的清悠,是用大海螺吹出来的沉厚,像一块被海浪泡透了的老木头在低吟,带着股子潮乎乎的沧桑。它顺着浪尖一圈圈荡开,撞在落星塔的石壁上,又弹回来,裹着咸腥气钻进耳朵里,震得耳膜微微发麻,却不刺耳,反倒像句熨帖的问候。阿禾手里的拓包顿了顿,抬头望去——只见海天相接处,一艘大渔船正朝着落星塔的方向驶来,船身被浪打得上下颠簸,像片被风卷着的荷叶,可船帆却鼓得满满的,补丁摞着补丁,有的是青布,有的是蓝布,在阳光下泛着旧布的柔光,倒像是披了件缀满勋章的铠甲,每块补丁都在说“我闯过风浪了”……

    船头立着个老渔民,脊背有点驼,却站得稳稳的,脚下像生了根。他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海螺,螺口被摩挲得发亮,正对着塔顶使劲吹。他皮肤黝黑,是被海风和日头反复腌过的颜色,深一块浅一块的,像浸了百年的檀木。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沙粒,笑起来时,那些沙粒就跟着颤,像藏着无数个浪头的故事。吹海螺时,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圆核桃,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,露出两排被海风磨得雪亮的白牙,牙隙里还沾着点海盐的白。船舷边晾着的渔网随风摆动,网眼里还缠着几缕海草,绿得发亮,像谁故意系上的绿丝带,给这硬朗的渔船添了点俏。

    “这是在跟塔问好呢。”老李不知何时已放下手里的网,蹲在船头眯着眼笑,眼角的褶子比渔网的网眼还密。“老规矩了,不管是出港还是归航,过落星塔都得吹三声海螺。出港时是求塔爷照路,‘我走啦,您多看着点’;归航时是谢塔爷护着,‘我回来了,没让您操心’。”他指着渔船桅杆上系着的红绸子,那绸子被海水泡得发暗,边缘都起了毛,却依旧执拗地红着,像团烧不尽的火苗,“你看那红绸,是出港时他婆娘系的,说‘见着红,就认得家’。现在回来了,得让塔瞧瞧,‘我平安回来啦,您瞧这红绸还在呢’……”

    渔船离塔越来越近,阿禾看清了渔民们的脸。有个年轻后生正蹲在船板上整理渔获,裤脚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着湿沙,像抹了层金粉。他手里举着条银闪闪的大鱼,足有半人长,鱼尾还在扑腾,溅了他一脸水,他却不管不顾,咧着嘴朝着落星塔的方向使劲晃,像是在跟老朋友炫耀“你看我今天的收成,没辜负您的照看”。还有个梳着发髻的妇人,许是渔民的婆娘,正往甲板上的瓦罐里舀水,木勺碰到罐沿,发出“当当”的轻响。许是听见了海螺声,她直起身朝塔顶望了望,手里的木勺悬在半空,嘴角悄悄翘了起来,眼里的笑意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,亮得藏不住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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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塔顶的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正好落在渔船的帆布上,像给那片破旧的布系了根亮闪闪的银线。阿禾忽然觉得,这塔哪里是块冷冰冰的石头,分明是个沉默的老水手——它见过太多的风浪,听过太多的海螺声,数过太多艘船的归期,却从不说一句话。它只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挡在身后,用自己的身子给船当屏障,只用塔顶的光,给每艘来的船指一个稳稳的方向。就像村口的老槐树,不说话,却记得每个孩子的乳名,看着他们长大、远行、归来,把所有的惦念都藏在年轮里……

    拓到一半,潮水慢慢退了,像谁悄悄收走了铺在滩上的蓝绸,露出底下金黄的沙。塔基下露出块半截埋在沙里的石碑,青灰色的石面爬满了青苔,像披了件毛茸茸的绿衣裳,摸上去软乎乎的,沾了满手湿意。阿禾放下拓包,蹲下去用手指扒开上面的沙——沙粒顺着指缝往下漏,凉丝丝的,带着海的潮气,像握着把碎掉的月光。露出的碑面被海水泡得温润,像一块浸了百年的玉,摸上去不冰手,反倒有点暖。她用袖口轻轻一抹,青苔簌簌落下,像撒了把绿星星,两个字慢慢显了出来:望归。

    那字刻得不算工整,笔画里还留着石匠凿子的痕迹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出来的。“望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微微向上翘,像只伸往大海的手,要把远处的船拉回来;“归”字的竖弯钩有点歪,弯弯曲曲的,像条绕着塔基打转的路,走得再远也绕不开家。碑的边角缺了一块,露出的石茬泛着白,许是被台风天的巨浪啃掉的,可那两个字里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暖,像冬夜里窗台上温着的粥,像母亲纳了半夜的鞋底,像等在门口的那盏灯,熨帖得让人鼻头发酸。阿禾伸手摸了摸,碑面带着石头的凉,却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温,像谁的手心捂过似的。沙粒钻进指缝,痒痒的,像有谁在轻轻挠她的手心,挠得心里也软软的。

    “这碑啊,是早年渔妇们凑钱立的。”老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声音放得低低的,像怕惊扰了碑上的字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油纸被海水浸得发皱,层层打开,里面是块烤得酥脆的鱼干,带着海的咸香,鱼肉的纹理里还嵌着点细盐粒。他掰了半块递给阿禾,“那会儿男人出海,少则半月,多则半年,风里来浪里去的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着险。女人就天天坐在塔根的礁石上等,天亮时带着针线活来,纳鞋底、补渔网,手里忙着活,眼睛却一直望着海,望得脖子都酸了;天黑了就点个渔火,火光照着塔影,像握着点念想,怕一松手,连这点盼头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碑旁的沙地上,那里有不少新踩的脚印,深的浅的,像是无数双脚曾在这里徘徊。还有些小石子摆成的大小不一的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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