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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落星塔(下)
    有的圈里放着枚贝壳,壳口朝着海的方向,像只望海的眼睛;有的圈边摆着几缕晒干的海带,褐绿色的,像条系住思念的绳。“现在还有妇人来呢。男人出海那天,就来摆个石子圈,算是跟塔说‘我家的人出海了,您多照看着,让他平平安安的’;等男人回来了,就来把圈划开,捡走石子,算是‘圆满了,谢谢您’。”

    老李的指尖划过一个没划开的圈,那圈摆得不太圆,歪歪扭扭的,许是摆圈的妇人手太抖,心里慌得厉害,“这个是三天前赵二家的摆的,她男人去远海了,估摸着这两天该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阿禾望着那些石子圈,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地上画着圈。最边缘那个圈里,一枚扇形贝壳正对着大海,壳上的纹路被海风磨得光滑,像谁用指腹反复摩挲过。她忽然想起雷峰塔下的石凳,青灰色的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每到清明,总会有个老婆婆提着竹篮来,篮子里装着一小碟桂花糕,糕上撒着碎碎的金桂,旁边摆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。老婆婆会坐在石凳上,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荷叶,末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把布鞋往石凳里推了推,仿佛这样,远在天边的人就能收到这份念想。

    原来不管是江南的塔还是海口的塔,都藏着人心里那点软。雷峰塔的软,是清明糕饼的甜香,是布鞋里密密的针脚,是“我记着你,不管你走多远”;落星塔的软,是沙地里歪扭的石圈,是贝壳望向大海的目光,是“我等你,不管等多久”。这世上的牵挂,原是同一个模样,只是江南的藏在花里,让菱花的清苦裹着甜;海口的埋在沙里,让海盐的咸涩浸着暖。

    风又起了,比先前更柔,带着潮水退去后的清润。拓纸上的“落星”二字被吹得轻轻颤,纸页边缘卷起细小的弧度,像字在呼吸。阿禾忽然懂了,落星塔当航标,哪里只是为了引船呢?对船上的人来说,那光是“家的方向”——看见光,就知道离岸近了,灶台上的铁锅该冒着热气,婆娘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娃子扒着门框的小手该酸了;可对等在岸上的人来说,那光更是“会回来”的念想——看见光亮着,就知道“他还在往家走,没被浪卷走,没被雾困住”。就像雷峰塔的铜铃,风一吹就“叮铃”响,那是塔在说“我在呢,你别慌”;落星塔的光暗了又亮,那是塔在讲“他在路上了,快了”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时,拓片终于拓好了。阿禾屏住呼吸,指尖捏着纸角轻轻掀起——“落星”二字在纸上立着,带着海风的糙,笔画边缘沾着点沙粒和海苔的碎末,像刚从浪里捞出来似的。她把纸凑近鼻尖,能闻到海的咸、墨的醇,还有点说不清的暖,摸上去能感觉到纸页的沉,那是吸饱了海气的分量,是载满了百年故事的重量。

    塔顶的琉璃珠不知何时已暗了些,却慢慢透出柔和的白光,星星点点的,从珠缝里漏出来,落在塔下的沙地上。阿禾伸手去接,光落在手心里,竟不觉得凉,反倒像捧着把碎暖,轻轻一握,暖就顺着指缝钻进心里。“这是塔醒了。”老李望着塔顶的光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,把那几道深痕染成了金红色,“天一擦黑,它就要把星光攒起来,给夜里来的船照路了。你看那光,看着冷,其实暖得很,能照进人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远处的海平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,像谁泼了碗熔金,连浪花都带着点暖。浪头拍在塔基的牡蛎壳上,碎成雪白的沫子,溅起的水珠里能看见小小的彩虹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像谁在浪尖搭了座桥,让归来的人能顺着桥,一步步走到家。阿禾忽然想起雷峰塔的夕阳,那时的晚霞是粉紫色的,映在西湖里,像打翻了胭脂盒,而这里的晚霞是金红色的,铺在海上,像燃着团不灭的火。

    阿禾把拓片轻轻按在胸口,纸页上的沙粒硌着心,像落星塔在跟她说话。她忽然想,等将来走累了,就把这些拓片摊开,雷峰塔的“三年”和落星塔的“落星”并排躺着,让江南的菱花香和海口的咸腥气混在一起。那时就会明白,这世上所有的塔,其实都是一座塔,装着的都是人心里的“盼”与“念”,都是“不管走多远,都想回家”的念想。

    远处的渔船已经靠港,渔民们扛着渔获往岸上走,鱼鳃还在动,带着活泛的腥气。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迎了上去,围裙上沾着面粉,许是刚从灶台前跑出来的,发鬓边还别着朵干枯的海草。她接过男人手里的渔网,网绳勒得男人指节发白,她嘴里嗔怪着“怎么才回来,锅里的鱼都快炖烂了”,眼里却笑出了褶子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。她手还在不停地往男人兜里塞着什么——阿禾看清楚了,是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,油纸被捏得发皱,许是怕路上化了,包得严严实实的,边角处还渗出点黏黏的糖渍。

    男人的黑脸上沾着海盐,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,牙花子上还沾着点海草末。他从兜里摸出个小小的海螺,螺口被摩挲得发亮,边缘都起了毛边,许是在海上盘了一路。妇人捏着海螺,指尖轻轻蹭过上面的纹路,忽然就红了眼眶,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海螺上,“啪嗒”一声,却又赶紧用袖子抹了抹,推着男人往家走:“快回去,娃子盼了你好几天了,早上还问‘爹怎么还不把大海螺带回来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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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笑声混着海浪声飘过来,还有别的妇人的吆喝:“张大哥回来啦?快把鱼卸了,我家的玉米饼子刚出锅,热乎着呢!”“李叔,你这网打的真不少,给我留两条鲜的,娃子馋鱼汤了!”阿禾看着那热闹的景象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像是心里有块软乎乎的地方被谁轻轻碰了下。原来这世上最暖的,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有人等你回家,锅里有热饭,兜里有糖糕,孩子的笑声在巷口等着,连风里都飘着饭菜香。

    她对着落星塔轻轻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低,裙摆扫过塔基的沙,沾了些细碎的贝壳。风从塔缝里钻出来,带着海草的清苦,拂过她的发梢,像一声温柔的回应,轻得只有心能听见。然后她转身跳上小船,老李摇着橹往岸边去,橹声“咿呀”,像支没唱完的童谣,混着塔顶渐亮的光,在海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那光跟着船走,像条系在船尾的银线,一头拴着塔,一头拴着远去的帆。

    阿禾从锦囊里摸出那块雷峰塔的碎瓷,放在落星塔的拓片旁。碎瓷上还沾着点西湖的泥,带着菱角的甜,是江南的软;拓片上沾着海口的沙,带着海螺的咸,是海口的硬。她忽然觉得,这两块来自千里之外的“记忆”,在她的掌心里轻轻靠在了一起——就像西湖的柔,和海口的硬,在此刻的暮色里,融成了同一种暖,暖得能焐热所有的奔波与等待。

    船行出很远,阿禾回头望去,落星塔的光还在海口亮着,像颗永远不会暗的星。浪打在塔上的声音远远传来,“哗哗”的,像在说“慢走啊,路上当心”。她忽然想起雷峰塔下的菱花,花瓣上的露水像泪;想起三潭印月的水,月光在水里碎成银;想起落星塔的牡蛎壳,壳里藏着小螃蟹的家;想起“望归”碑,字里裹着渔妇的盼。原来不管是江里的塔还是海里的塔,不管是雕梁画栋还是青灰巨石,骨子里都藏着一样的东西:是给人惦记的念想,是让人安心的依靠,是不管走多远,都知道有个地方在等你。

    阿禾把拓片小心地夹进拓本,指尖抚过纸页上的沙粒,仿佛能摸到海的温度,那温度里有浪的凉,有阳光的暖,还有无数双望向大海的眼睛的热。老李的橹声“咿呀”,船尾的水纹里,落星塔的影子越来越小,像颗被浪尖托着的星,却在她心里刻下了比拓片更深的痕,那痕迹里有海螺的声,有“望归”的暖,有糖糕的甜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,等将来走到更远的地方,要把雷峰塔的拓片和落星塔的拓片并排放着,中间画一朵带露的菱花,花瓣上沾着点海沙;添一片带沙的贝壳,壳里画一轮西湖的月。再在旁边写一行小字:原来所有的等待,都藏在风和浪里,藏在光和影里,藏在每一个“盼着你回来”的念想里,藏在江南的雨和海口的潮里,从来都不曾走远。

    橹声渐远,海面上的光跟着船走,像谁在身后铺了条银带。阿禾摸了摸怀里的拓本,那里藏着江南的雨,雨里有菱花的香;藏着海口的浪,浪里有海螺的响;藏着两个塔的故事,更藏着无数人心里那点“盼着团圆”的软。她知道,不管以后走到哪里,只要想起雷峰塔的铃和落星塔的光,就不会觉得孤单——因为那些藏在塔砖里的暖,会像海螺声一样,顺着风,一直跟着她,跟着她走过所有的路,回到所有想去的地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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