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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破浪下水
    下水那天,天刚蒙蒙亮,滩涂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,把海的腥气裹得实实的,十几盏马灯在雾里浮着,光柱子斜斜插进软泥,照得人影忽明忽暗,像水里游来游去的鱼。李二郎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——掌心里全是茧子,是刨木头、抡斧子磨出来的,硬得能刮下木头渣。他攥紧搭在船帮上的麻绳,绳子是张叔连夜用三股麻线搓的,浸过桐油,硬挺挺的,勒得掌心发疼,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。

    “二郎,看这边!”张掌柜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。李二郎抬头,见张掌柜站在最前头,手里的铜锣用红布包着,布角绣着“平安”二字,是张婶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热乎劲儿。张掌柜缺了颗门牙,笑起来漏风:“咱镇上十年没添新船了,今儿个得让‘破浪号’风风光光下水,让海神爷都瞅瞅咱的精气神!”

    说话间,雾气里飘来一串脚步声,混着竹篮碰撞的“咯吱”声、工具叮当的脆响。张婶挎着个竹篮,篮里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,裹着芦苇叶,白气从叶缝里钻出来,带着股子甜香:“二郎,垫垫肚子,一会儿才有力气。”王伯背着个旧木箱,锁扣磨得发亮,里面的刨子、凿子碰来撞去,他掀开箱盖给李二郎看:“我把祖传的锛子带来了,等船下水,给它修修边角,保准滑溜得像块玉。”

    连镇西头的陈瞎子也来了。他瞎了十五年,却把镇上的路摸得比谁都熟,手里捏着个布幡,青布上绣着“一帆风顺”四个白字,针脚歪歪扭扭,却是他摸着绣了三个晚上的:“二郎,我给船讨了个好彩头,这布幡镇浪,比庙里的符还灵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的嗓子有点发紧,清了清才说:“都到齐了?”他低头看脚边的船——铁力木的船身被晨露打湿,油亮的板面上映着马灯的光,像撒了层碎星。那些被孩子们嵌进去的贝壳,有扇形的扇贝、带花纹的海螺,在雾里泛着虹彩,倒真像给船缀了串宝石。最显眼的是船尾那块松木,板面上有个小小的疤,是狗剩他爹当年刨木时不小心磕的,如今被桐油浸得发亮,像颗藏在木头里的星星。

    “哐!”张掌柜扯掉铜锣上的红布,狠狠敲了一下。声音像道惊雷穿透雾气,惊得滩涂里的小蟹“簌簌”钻进洞,几只海鸟从雾里扑棱棱飞起来。十几个汉子立刻弓起腰,麻绳在肩膀上勒出红痕,号子声炸响在滩涂:“嘿哟——齐心哟——”“嘿哟——破浪哟——”

    李二郎走在最前头,肩膀顶着船帮,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头的分量。铁力木沉得很,每走一步都像往泥里坠,脚陷进软泥半尺深,拔出来时“咕叽”响,溅起的泥浆糊在裤腿上,凉丝丝的。但这沉里透着稳,像靠山,像他爹当年站在他身后时的样子。船底擦过滩涂的软泥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混着汉子们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呼吸声,像支特别的曲子,唱着日子里的盼头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一个趔趄,叫狗剩的年轻小伙脚下一滑,泥浆溅了满脸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旁边的张叔眼疾手快拽住他,粗声粗气地骂:“站稳了!这船板里可有你爹当年捐的木料,摔着了对得起他?”

    狗剩他爹是年前出海时没回来的。那天也是个雾天,他驾着小渔船去收网,再也没靠岸。后来有人在三十里外的礁石滩上捡到他的草帽,木料是他临终前托人送回来的,说“给二郎的新船添块料,也算我还在镇上”。李二郎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顿,往船尾那块松木望去——疤还在,像个睁着的眼睛,望着天,望着海,望着这群扛船的人。他忽然想起爹说过,船是有记性的,谁对它好,谁为它添过一块木、拧过一颗钉,它都记着,到了海里,会拼了命护着人。

    海水漫过脚踝时,凉丝丝的,带着点咸腥气往上钻,像无数只小蚂蚁在爬。李二郎抬手示意大伙停一停,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——布是婶娘的旧头巾,边角磨破了,用红线缝了又缝。里面是把小米,还有三炷香,香是张婶去镇上的龙王庙求来的,说是庙里最灵的“平安香”,求的时候磕了十二个响头,额头都青了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把香插在船头的泥里,小米撒在船前的海水里。米粒在水面上打着旋,像一群白色的小鱼,很快被浪头卷走,去了看不见的地方。“爹,”他在心里默念,声音轻得像雾,“您当年造的‘顺风号’没扛住风浪,儿子给您争口气,这船叫‘破浪’,不是要跟海较劲,是想让镇上的人平平安安讨生活,求您在天上多照应。”又对着大海说:“海神爷,咱不贪心,只求这船载着人出去,能载着人回来,载着粮出去,能载着钱回来,求您高抬贵手。”

    “走!”张掌柜又敲了声锣,号子声更响了,震得雾气都散了些。海水没过膝盖,没过腰,裤腿里灌满了水,沉甸甸的像绑了铅块,每走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。汉子们的脸憋得通红,汗珠混着海水往下淌,滴在船板上,“啪嗒”响。忽然一阵浪涌来,船身轻轻晃了晃,系在临时桅杆上的红绸“猎猎”作响,像在跟浪头打招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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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慢点!”李二郎喊了一声,声音在浪里打了个滚。汉子们立刻停住脚,等浪头过去,才又接着往前走。水已经没过船帮,冰凉的海水拍打着船板,“哗啦,哗啦”,像在跟船说悄悄话。李二郎喊了声“松绳”,汉子们齐刷刷松开手,“破浪号”一下子浮了起来,像片被风吹起的叶子,却稳得很,几乎没怎么晃,连桅杆上的红绸都没歪。

    张婶在岸边拍着手笑,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淌,手里的糯米团子都攥变形了:“稳!真稳!比当年你爹的‘顺风号’还稳!”王伯摸着胡子点头,白胡子上挂着水珠:“铁力木的龙骨就是不一样,能镇住浪,这船能活过咱所有人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跳上船,木桨往水里一撑,船身便“嗖”地滑了出去。水花从船底分开,像被剪刀剪开的绸子,飘飘扬扬落在他脚边,打湿了裤脚。他站在船头,风迎面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,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像翅膀。那天他驾着船走了很远,直到看不见岸,才停在水里。四周静得很,只有海浪拍打着船板,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像谁在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船板,那些被贝壳嵌住的缝隙里,还沾着滩涂的软泥,褐色的,带着股土腥味,像船带着故乡的根。“我李二郎有船了!”他对着大海喊,声音在海面上荡开,又被浪头送回来,带着点回音,像是大海在应他,又像是爹在应他。

    后来的日子,“破浪号”成了镇上的“老伙计”开春第一趟活,是载南下的茶。茶商老周带着伙计们来装货,篾篓一层一层码在船舱里,每层都垫着油纸,油纸是用桐油浸过的,滑溜溜的,能挡住潮气。“二郎,这龙井金贵,一片叶子能换三个铜板,可不能让它沾了水汽,”老周一边数着篓子,一边念叨,手里的算盘打得“噼啪”响,“到了苏州,我请你喝碧螺春,让你尝尝啥叫‘吓煞人香’,那味儿,能把舌头都鲜掉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笑着应了,往船缝里又抹了层桐油。他知道这茶的分量——镇上十几户人家的生计都在这篓子里。去年冬天冷得早,渔网冻裂了好几张,收成都不好,全指望这趟茶能卖个好价钱,给娃交束修,给老人抓药。行船时,他特意绕开礁石多的水道,竹篙撑得匀,船身稳得很,连老周带的蝈蝈笼子都没晃倒,蝈蝈在里面“唧唧”叫,像在唱小曲,听得人心里亮堂。

    路过苏州时,老周果然拉他去了茶馆。茶馆临着河,红木桌子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茶杯里的碧螺春在水里打着旋,嫩芽慢慢舒展,像朵刚开的花,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绿。“尝尝?”老周给他续上茶,壶嘴是银子做的,闪着光,“我这茶商跑了三十年船,就没见过你这么稳的掌舵手。上次托王老三的船运茶,到了地方碎了一半,东家差点没把我皮剥了。你这船,茶叶到了店里,一点碎的都没有,东家多给了两成利,这钱,有你一半功劳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抿了口茶,清香混着回甘在嘴里散开,像春天的风吹过茶园。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,里面是老周多给的工钱,沉甸甸的,够给婶娘扯块靛蓝色的粗布,再给她买个新顶针——婶娘的顶针用了十年,都磨平了,纳鞋底时总滑。

    入夏后载北上的棉。白花花的棉包堆得像小山,棉絮飞起来,粘在油亮的船板上,像落了层雪。张婶的儿子狗蛋也跟着来帮忙,他才十六,却比同龄的娃壮实,扛着棉包走得稳稳的。他爹没后,娘身子弱,常年咳嗽,全靠他扛棉包挣点嚼谷,给娘抓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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