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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破浪号《外》
    开工那天,叔把墨斗线拉得笔直,线的一端系在木头顶端,另一端用铁钉固定在底端,“啪”地弹在铁力木上,一道黑痕像道闪电,劈开了木头的纹理,清晰得晃眼。“造船先造骨,”叔拿着凿子在黑痕旁比划,凿子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闪,“龙骨得正,得直,就像人站着要挺胸,不然风一吹就歪。”他的手有些抖,毕竟年纪大了,可握凿子的力道却稳,显然是年轻时也干过这活计。

    李二郎抡着斧子劈木头时,虎口震得发麻,震得半边身子都木了,斧子把上的汗渍湿了又干,结了层白盐。铁力木太硬,斧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,像是在嘲笑他力气小。他不肯歇,换了凿子一点点凿,凿子尖嵌进木头里,每一下都得用肩膀顶着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木头的纹路里,晕开一小片深色,很快又被晒干,只留下点咸涩的痕迹。

    夜里睡觉,他的手还在抖,攥不住筷子,婶娘看着心疼,给她炖了猪脚汤,汤里飘着层油花,香得很。他却把汤里的骨头捞出来,拿在手里捏着练劲,说要让手劲再稳些。骨头被他捏得“咯吱”响,婶娘在一旁抹眼泪,说“别太拼了,身子要紧”,他只是笑,说“没事,年轻呢”。

    造龙骨那天,镇上的木匠都来了。张木匠带着他的锛子,锛子刃磨得雪亮,说是祖传的家伙;李师傅扛着刨子,刨子底光得能照见人影;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木匠王伯也来了,手里拎着个装着各种小凿子的木盒,盒子是紫檀木的,看着就有些年头。“二郎,你这活儿干得地道,”王伯摸了摸铁力木上的墨线,手指粗糙得像砂纸,“这木头选得好,是块能成器的料。”

    铁力木被架在两个木桩上,离地面半人高,像条卧着的龙。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下来,在木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碎银子,随着风动轻轻晃悠。李二郎蹲在木头前,听叔讲怎么找木心——“你看这纹路,都是顺着一个方向走的,像水流似的,木心就在最中间,那是木头的魂,得顺着它的性子来,不然造出来的船,自己就跟自己较劲,走不远。”他摸着木头的纹路,忽然觉得这木头在喘气,一呼一吸,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,像是活的,在跟他说“慢慢来,别急”。

    凿榫卯的时候最磨人。那些凹凸的接口得严丝合缝,差一丝毫,船身就会晃,遇到风浪说不定就散了架。李二郎拿着小凿子,眼睛瞪得发酸,血丝爬满了眼白,手一抖,凿子就划到了手上,血“啪嗒”滴在木头上,晕开个小红点,像朵刚开的花,在深色的木头上格外显眼。

    他“嘶”了一声,刚要拿布擦,叔却按住他的手,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,撒在伤口上,灰里还带着点火星子,烫得他一哆嗦。“血渗进木头里,船就认你当主人了。”叔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我年轻时造渔船,也流过血,后来那船在海里走了二十年,从没出过岔子。”

    草木灰蛰得伤口生疼,李二郎龇牙咧嘴的,眼泪都快出来了,却还是盯着那榫头,等血止住了,接着凿。他凿得慢,却稳,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凿子尖与木头碰撞的“笃笃”声,在棚子里回荡,像在敲打着时光。等最后一下凿完,他试着把两个木件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,用手推了推,纹丝不动,像长在了一起,连王伯都忍不住在旁边捋着胡子笑:“这手艺,能当饭吃了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看着手里的榫卯,忽然觉得这船不再是堆冰冷的木头,而是有了魂,有了他的血和汗,有了叔的期望,有了王老汉没说出口的遗憾。他知道,这船一定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,载着他和那些盼着平安的人,走得很远很远。

    船板拼起来那天,正是端午。镇上的人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,挎着竹篮、拎着布包,从街头到巷尾,踩着滩涂的软泥往棚子这边聚。竹篮里装着的粽子冒着热气,蜜枣馅的甜香、咸肉馅的油香混着海风里的咸腥,在空气里缠成一团,暖得人心头发胀。

    最先到的是卖杂货的张婶,她那竹篮用蓝布盖着,掀开时“哗”地露出片刺目的红——是块红绸,足有三尺长,边缘绣着缠枝莲,针脚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“前儿个就跟绣坊的姑娘说好了,必得是最正的鸡冠红,”张婶把红绸往李二郎手里塞,指尖带着刚剥完粽子的黏腻,“我家那口子说了,船跟人一样,得讨个吉利,系上这红绸,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。”她男人是镇上的老渔民,去年出海时被台风卷走了船,回来后就总念叨“要是当年船身系块红绸,说不定就能避过去”。

    李二郎捏着红绸的一角,绸子滑溜溜的,像攥着团火。他找了根碗口粗的竹竿,削去枝丫,在顶端削出个小凹槽,小心翼翼地把红绸系上去。风一吹,红绸“猎猎”地舞起来,缠在竹竿上又散开,像给船插上了对活泛的翅膀。棚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,孩子们拍着手绕着竹竿跑,衣角扫过堆在地上的船板,带起串细碎的木屑,在阳光下闪着金粉似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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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二郎站在船壳里,脚踩着拼得严丝合缝的底板,木板的纹路硌着鞋底,踏实得像踩在自家炕头。抬头能看见瓦蓝瓦蓝的天,几缕云懒懒散散地飘着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船壳已经有了模样,首尾翘起,腰身圆浑,真像只刚破壳的水鸟,骨架硬朗得很,只等着披上帆布的“羽毛”。阳光从船板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脚边投下明明灭灭的亮斑,像撒了把碎银子,他忽然觉得这船在轻轻喘气——刚才拼最后一块船尾板时,他分明听见木头“咔嗒”响了一声,像在伸懒腰。

    “李大哥,歇会儿!”街角酒坊的张掌柜挤进来,手里拎着个锡酒壶,壶嘴冒着白气。他往粗瓷碗里倒酒,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几粒杨梅,“刚酿好的杨梅酒,冰镇过的,解乏!”酒液滑进喉咙时,带着股子清甜的酸,像把凉丝丝的小扇子,一下子扫去了满身的热汗。

    张掌柜蹲在船边,看着李二郎手里的棉布蘸着桐油往船缝里蹭,忽然叹口气:“还记得不?十年前你爹造船,也是这么蹲在船壳里刷油,刷着刷着就直不起腰,我给递了碗酒,他才缓过来。”

    李二郎的手顿了顿。爹当年造的“顺风号”,龙骨用的是普通松木,没撑过五个台风季就沉了。爹捞回块船板,天天摩挲着说“木头不硬,亏得当年没载着人”,直到临终前还攥着那块板,指腹在开裂的纹路里抠来抠去。“我爹说,油刷得好,木头能多活几年。”李二郎把棉布往油桶里浸了浸,桐油清苦的香气漫开来,混着酒香,倒有几分特别的醇厚。

    刷第一遍桐油时,木头的纹路像活过来似的,一点点舒展开。那些平日里看不清的细缝、结节,被油一浸,忽然变得清清楚楚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每道里都藏着故事。有块船侧板上有个月牙形的疤,是当年山里的松鼠啃的,伐木工没舍得削掉,说“带着点活气,船也能灵醒些”;还有块底板,纹路像条鱼,头朝船头,尾朝船尾,老木匠说这是“鱼随船走,年年有收”的兆头。李二郎用棉布一遍遍往缝里蹭,指缝里的油亮得晃眼,蹭到第三遍时,木板已经吸饱了油,变成深沉的褐色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块浸了水的玉。

    第二遍桐油刚刷完,张婶又挎着篮子来了,这次篮里是个荷叶包,一打开,酱肘子的香味差点把蜜蜂都招来。“我家那口子非让我送来,说给李大哥补补力气,”张婶用筷子戳了戳肘子,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滴,“这肘子炖了三个时辰,骨头都酥了,你就着酒吃,舒坦!”

    李二郎没客气,掰了块肘子塞进嘴里,酱香味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,肥而不腻,果然炖得稀烂。张掌柜笑着举杯:“等船造好了,咱哥俩在甲板上摆桌酒,就用这肘子当下酒菜,我再叫上唱渔歌的陈瞎子,让他给咱唱段《乘风破浪》!”

    “得叫上张叔,”李二郎咽下肘子,抹了把嘴,“他懂看潮,以后出海还得靠他指点。”张叔就是张婶的男人,自从丢了船,天天蹲在海边看潮,把潮涨潮落的时辰记得比谁都准,谁要出海,问他准没错。

    刷第三遍桐油时,镇上的孩子们又来了,手里拿着捡来的贝壳,往船缝里塞。“李伯伯,给船穿件贝壳衣裳!”梳羊角辫的小花把个扇形的扇贝嵌在船帮上,贝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虹彩。李二郎没拦着,任由孩子们折腾,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嵌在油亮的船板上,倒真像给船缀上了串宝石……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