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头掏出油纸包,把菠菜拌麻酱推到她面前,麻酱的香混着山风的清苦,竟格外熨帖。“吃点吧,垫垫肚子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,“你太爷爷总说,再苦的日子,也得吃口热乎的,活着才有劲守。”
阿禾夹了一筷子菠菜,麻酱的醇厚裹着菠菜的清爽,在舌尖散开。她望着远处的关楼,望着脚下的战场,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枪头里的血性,那些缠在松针里的呐喊,那些浸在土里的牵挂,都成了这山的骨头,这关的魂,像太爷爷手里的枪,像太奶奶绣帕上的花,看似寻常,却撑着日子的脊梁,让每个走在这里的人,都觉得心里踏实,脚下有根。
山风还在吹,带着松针的清苦,带着战场的土腥,带着远处关楼的铃铛声,像支古老的歌,唱给过去听,也唱给将来听。
日头爬到中天时,山风忽然转了向,带着山阴处的凉气漫过来,卷得松针簌簌落。老李头拄着枣木拐杖站起身,竹篮往臂弯里一挎,藤条编的篮沿蹭过粗布褂子,发出细碎的响。“下山吧,”他望着远处山坳里隐隐泛起的白雾,“晚了山坳起雾,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他裤脚沾着的草籽是今早爬坡时勾的,鞋面上蒙着层土,却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凹陷处——那是几代人走出来的窝痕,深的能容下半只脚掌,他走得稳当,像与这山长在了一处。
阿禾跟在后面,见他时不时弯腰,枯瘦的手指在草丛里扒拉。有时是枚生锈的刀片,边缘卷得像片枯柳叶,他会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,对着日头照,看刃口残留的寒光;有时是块带箭痕的瓦片,豁口处还留着尖锐的棱,他会摸出腰间的麻线,小心翼翼缠在棱上,免得扎了篮里的东西;最常捡的是箭头,圆滚滚的,被山土磨得发亮,他总说这是“山骨”,藏着当年的响儿。这些东西被他轻轻放进竹篮,垫着层旧麻布,像拾掇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这都是念想。”老李头察觉到她的目光,回头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,却藏着点柔光,“人这一辈子,记不住多少惊天动地的事。你太奶奶到了晚年,连自己名字都忘了,却总摸着窗台上那只缺角的粗瓷碗,说那是当年你太爷爷给她盛第一碗粥的家伙。”他掂了掂竹篮,里面的“宝贝”碰撞着,发出沉闷的响,像谁在低声絮语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,石阶被雨水浸得发滑,像抹了层油。阿禾好几次脚下一崴,都被老李头用拐杖稳稳拉住——那拐杖的枣木柄被磨得发亮,上面的纹路嵌进阿禾掌心,像刻了道印。“慢点,”老李头的声音裹在风里,带着点打趣,拐杖却往石缝里扎得更深,“这山爱留客,尤其是对你们这些毛躁的后生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崖边那棵斜探的老松:“当年有个小战士,才十六,比你现在还小呢。下山时踩滑了,就滚到那松树下,再也没起来。”风卷着松涛过,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他娘后来从南边找来,在松树下哭了三天,眼泪把石头都泡得发涨,你现在去摸那树底下的土,还是黏的。”
阿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崖边,老松树的枝干虬劲,像只伸出的手,托着半空中的云。树下的草长得格外茂,绿得发黑,倒像是埋了什么肥田的东西。“后来呢?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指尖攥住了衣角。
“后来她娘每年都来,”老李头的拐杖在地上磕了磕,震落几片松针,“提着个蓝布包,里面是家乡的土,说怕娃子在这儿想家,闻不到故土的味。前几年老太太走了,她闺女接着来,上个月我还见着,拎着的布包针脚都跟她娘当年的一样,斜着走的线。”
风从崖下钻上来,带着松脂的香,阿禾忽然觉得那老松树的影子动了动,枝桠轻轻晃,像在拍着谁的背,哄着个想家的孩子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印,叠在老李头的脚印上,小小的,像片新叶落在老树的根上。
走到半山腰时,阿禾忽然看见石缝里嵌着块石碑,碑身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,字都磨成了淡影,只“忠魂”两个字还依稀可辨,笔画里积着的土,像谁哭干的泪。碑前立着束干了的野菊,梗子脆得一碰就断,花瓣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模样,褐色的瓣尖微微上翘,像在努力朝着日头的方向。
“这是山下的百姓立的,”老李头放下竹篮,对着石碑作了个揖,动作慢悠悠的,却透着股郑重,袖摆扫过碑石,带起细尘,“没刻名字,谁也说不清是给谁的。可每年清明,来上坟的比赶庙会的还多——有提着陶壶的老汉,壶里装着自酿的米酒,往碑前石缝里倒;有抱着娃的媳妇,把娃举到碑前,说‘给叔叔们磕个响头’;还有像你这样的后生,揣着刚从地里摘的脆瓜,摆在碑前就蹲下来,对着石碑说半晌的话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晒干的烟叶子,捏了点撒在碑前:“你太爷爷以前总说,这些没名没姓的魂,比谁都金贵。他们守了这山,咱就得让他们知道,有人记着。”烟叶子被风吹散,混着碑前的尘土,飘向远处的战场遗迹,那里的断箭还插在土里,锈得跟山岩融成了一色。
阿禾忽然发现,石碑的底座上刻着圈模糊的花纹,像朵花,又像个环,线条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股执拗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当年刻碑的石匠偷偷加的,”老李头的手指抚过花纹,像摸着块暖玉,指腹碾过石缝里的青苔,“那石匠是个哑巴,刻完碑不肯走,蹲在这儿凿了三天。后来才有人看懂,这是‘团圆结’——你太奶奶绣帕上的花,跟这花纹有点像呢。”
阿禾想起太奶奶的绣帕,靛蓝的布面上绣着紫花,边缘确实有圈歪歪扭扭的线,当时以为是绣错了,原来藏着这样的念想。山风掠过碑顶,松涛裹着呜咽,像无数人在轻轻哼着支没词的调子,混着远处涧水的叮咚,竟格外熨帖。
回到院里时,天已经擦黑了,炊烟在屋顶上散成淡淡的雾,混着暮色,把院子染成了幅水墨画。老李头把竹篮里的“宝贝”倒在石桌上,枪头、刀片、瓦片,摆了满满一桌,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光,像群沉默的客人。阿禾挨着他坐下,指尖碰了碰那半截枪头,锈迹蹭在手上,像抹不去的朱砂。
“你看这枪头的凹痕,”老李头拿起枪头,对着灯照,光晕里能看见指节攥出的深印,“这是你太爷爷攥出来的。他伤得那么重,胳膊肿得像段老藕,手都没松过。”他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,“后来他总说,当时就想着,不能让敌军过了山,不然城里的娃子们,就再也吃不上开春的菠菜了——他总记着你爹小时候抢菠菜吃的馋样。”
阿禾看着那些“宝贝”,忽然觉得它们都活了过来:枪头在说太爷爷的倔强,刀片在讲小战士没说出口的牵挂,瓦片在念叨石匠的沉默,它们凑在一起,像条河,从过去流到现在,还会流向将来,河水里漂着的,都是被牵挂着的日子。
老李头往灶房去时,木柴在灶膛里“噼啪”地响,映得窗户纸上的人影忽大忽小。阿禾坐在石桌旁,月光从梨树枝桠间漏下来,照在枪头上,把她的影子也拓在了石头上,小小的,却很稳。她想起山顶的古战场,那些笔直的松树是士兵的脊梁,那朵倔强的紫花是未说出口的牵挂,忽然明白老李头说的“根”是什么——不是冰冷的石头,不是威严的关楼,是藏在岁月里的牵挂,是刻在骨子里的血性,是一代又一代人守着的安稳。
就像这院里的老梨树,根扎在土里,盘虬卧龙似的缠在石碑下,枝叶却向着太阳,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。去年结的梨,老李头还留着两个,放在窗台上晒成了果干,说要给今年来上坟的后生们尝尝。
灶房飘来饭菜香,是小米粥的甜,混着腌菜的咸,还有柴火的烟火气,缠在一起,暖得人心头发胀。老李头端着两碗粥出来,粗瓷碗边豁了个小口——是阿禾小时候学走路时撞掉的,她总说要换个新的,老李头却宝贝似的留着,说“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”。
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他把碗放在石桌上,见阿禾还在看那些“宝贝”,就笑,“明天给你讲太爷爷养伤的故事。他那会儿躺在炕上,胳膊肿得像段老藕,却总念叨着,等仗打赢了,就在这山上种满桃树,春天开花时,像铺了层粉雪,让那些牺牲的娃子们,也看看咱这关里的春天。”
阿禾抬头看他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,把皱纹都染成了金色,像给岁月的刻痕镀了层暖。她忽然觉得,这西陉山,这古战场,还有老李头,都成了她心里的根,扎得深深的,盘根错节,再也拔不掉了。
而那些藏在风里的故事,会像山上的松树,一年年长下去,越长越茂盛,把岁月都遮在浓荫里,暖暖和和的。让每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,都能踩着前人的脚印,把日子走成自己的模样。
窗台上的野菊不知何时被老李头换了束新的,是山脚下刚摘的,黄灿灿的,在月光里微微晃,像太奶奶绣帕上的花,终于在这关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