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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战火情缘
    次日天刚放亮,阿禾是被灶房的动静唤醒的。不是柴火噼啪的爆响,也不是铁锅与铁铲碰撞的铿锵,是老李头用石臼捣药的闷响。“咚、咚”两声,沉实得像砸在棉絮上,混着晨露从梨树叶尖滴落的轻响——那声音更细些,“嗒、嗒”地敲在窗台上的青瓷盆里,倒像谁隔着窗纸在轻轻叩门,带着股说不出的耐心。阿禾躺在床上,听着那声音从朦胧的睡意里钻进来,像小时候太奶奶用骨针缝棉衣时,顶针敲在布面上的节奏,一下一下,稳当得让人安心。她翻了个身,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草药混着烟火的气息,那是属于老宅灶房独有的味道,带着点土腥,又藏着点暖。

    披了件夹袄起身,鞋底子擦过地面的细沙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掀开门帘时,一团带着草木气的凉意扑面而来,正见老李头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,背脊微驼着,像株被晨露压弯的老玉米。他穿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用同色的布打了个方形的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却看得出来缝补时的仔细——每一针都尽量往布纹里藏,生怕硌着皮肤。他手里攥着个靛蓝布包,布角磨得发毛,边缘打着三四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倒像是太奶奶的手艺。太奶奶做针线活总这样,针脚大得能塞进指甲盖,却透着股实在劲儿,就像她种的菜,不求好看,只求壮实。

    借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微光——那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亮斑,刚好落在老李头膝头的布包上——他正小心翼翼地往外倒晒干的草药。阿禾凑近了些,一股清苦的香气漫过来,不是药房里那种规整的药味,带着点日晒后的暖,又混着点泥土的腥气。她才看清那布包里的名堂:薄荷叶片蜷曲着,绿中带了点褐黄,像被岁月揉皱的绸子,凑近闻能嗅到清苦里裹着的凉劲,那凉不是冰碴子似的刺,是像井水浸过的布巾,敷在额头上的那种润;蒲公英的绒球早就散了,只剩光秃秃的茎秆和带锯齿的叶子,干硬得像碎木片,指尖碰一下,就能蹭下点黄绿色的粉末;还有些她叫不上名的,叶片边缘带着尖刺,梗子粗得像细竹筷,断面处凝着点深褐的汁,摸上去糙得硌手,却依旧透着股清苦的香,混着灶膛里残留的草木灰味,倒也不算难闻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老李头抬头时,晨光刚好顺着他额前的皱纹淌下来,落在鬓角的白发上,像落了层新霜。他眼角的眼屎还没擦干净,沾着点灰,抬手用袖口擦了擦,指尖沾着点草药的碎末,“今天给你讲讲你太爷爷养伤的事。他那伤啊,能熬过来,全靠这些草叶儿和你太奶奶的针线。”他说话时,下巴上的胡茬跟着动,露出半截脖子,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,像片干枯的树叶——阿禾小时候问过,他说那是太爷爷用枪托不小心蹭的,当时血流得把衣领都染红了,太奶奶就用这布包里的草药给他敷,“涩得龇牙咧嘴,却硬是把血给止住了”。

    灶上的粥锅正冒着热气,白汽“咕嘟咕嘟”地顶开锅盖的缝隙,裹着小米的甜香漫出来。那香气不是一下子扑过来的,是像水一样慢慢漫,先沾湿了灶台上的铜壶,又爬上窗台,在青瓷盆沿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黑黢黢的灶面往下淌,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阿禾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,柴块刚碰到余烬就“噼啪”炸了个火星子,吓得她往后缩了缩手。那火星子窜得老高,映得老李头手里的草药亮了亮——薄荷叶子上的纹路忽然清晰起来,像谁用细针勾出来的脉络,一根一根,清清楚楚,倒像是太奶奶绣花样时描的底稿。

    “太爷爷伤得多重?”她想起昨日在山上捡到的那半截枪头,锈迹里仿佛还凝着血,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。那枪头是铁制的,握在手里沉得很,边缘磨得有些圆钝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刺破皮肉的锋利。

    老李头往石臼里撒了把粗盐,盐粒落在石臼底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,像初春的雪粒打在枯草上。他抓起石杵,手臂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似的鼓起来,“咚”地一声砸下去,草药在石臼里翻了个身,碎成更细的末。“那会儿他刚从山上抬下来,胳膊肿得比你小腿还粗——可不是现在这细溜的小腿,是你太爷爷年轻时候的,壮得像段松木。”他顿了顿,石杵在石臼里转了个圈,把草药碾得更碎些,粉末顺着石臼的纹路往下淌,像细小的瀑布,“伤口豁着,像张开的嘴,红肉翻出来,沾着些黑褐色的血痂,那血痂硬得像晒干的泥块,抠都抠不动。里面的骨头都能看见,白森森的,吓人得很。军医来看了,摇着头说‘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的念想了’。”他说“白森森”三个字时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石杵也跟着轻了些,落在石臼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下来,石杵碾过草药的声音也跟着轻了,变成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虫豸在草叶下爬。“你太奶奶当时刚嫁过来没多久,梳着双丫髻,鬓角别着朵干了的野菊,脸上还有点婴儿肥,抱着他的胳膊就哭。那眼泪掉得急,砸在他伤口上,‘啪嗒啪嗒’的,他倒咧嘴笑了,牙花子都露出来,说‘哭啥?我还没给你种桃树呢’。”老李头说着,从怀里摸出个用麻绳系着的小木盒,打开来,里面是颗桃核,表面磨得光滑,带着层包浆,“这就是当年他说要种桃树的核,太奶奶一直收着,临终前塞给我,说‘等阿禾长大了,让她知道,日子再难,也得想着点甜的’。”

    阿禾往灶里又添了根柴,这次选了根细些的,柴芯里带着点松脂,刚架上去就“轰”地窜起串火苗,把灶膛照得通亮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热得发烫,连带着眼眶也烧起来。她想起太奶奶留下的那本绣谱,最后一页绣着半朵桃花,针脚乱得很,像是没力气绣完,旁边用炭笔写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等”字。

    “太奶奶就一直守着?”她问,声音有点发紧,像被灶膛里的热气蒸得发黏。

    “守着,寸步不离。”老李头放下石杵,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层层裹着的东西——那布是块褪色的红绸子,边角都磨成了白边,上面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,针脚大得能塞下指甲盖,花瓣边缘抽了线,却看得出来当时绣得很用力,线拉得很紧,把布面都揪出了小褶子。他一层层打开,露出片泛黄的麻纸,纸边卷着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,皱巴巴的,上面沾着点褐色的斑,不知道是药汁还是血迹。上面用炭笔描着个简单的药方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笔画拖得老长,像迷路的蛇,有的又挤成一团,像受惊的虫,却力透纸背,仿佛能看出写字人当时的用力——笔尖把纸都戳破了,在背面透出个小小的洞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太奶奶抄的方子,”老李头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麻纸,像怕碰碎了,指腹上的老茧蹭过纸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“她不认字,就缠着军医一笔一划地教。军医写一个,她就跟着描一个,抄错了就用口水抹掉重写——你看这儿,”他指着个模糊的墨团,那里的纸比别处薄些,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补丁,“这就是抹多了口水,纸都烂了个小洞,她就用线在后面缝了块补丁,细得跟蛛丝似的。你太奶奶眼神不好,穿针得凑到太阳底下,缝这补丁时,怕是熬了半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些,“麻纸都被她啃出了毛边,大概是想不起来怎么写,就咬着纸边琢磨,那牙印子现在还能看见点印儿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其中一味药,炭笔写的“接骨草”三个字,草字头写得像朵花,笔画弯弯曲曲,带着股天真气。“这叫‘接骨草’,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山里跑,在石缝里刨出来的。山上石头尖,她穿的那双布鞋,鞋底薄得像层纸,脚趾头都磨破了,血把鞋底都浸透了,走一步留个红印子。有次她跌进沟里,膝盖磕在石头上,青了老大一块,回来愣是没说,晚上给你太爷爷换药时,疼得直哆嗦,药碗都端不稳,洒了半盏,你太爷爷骂她‘傻娘们’,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,把枕头都洇湿了。”老李头说着,从布包里抓出把接骨草,叶片边缘的锯齿还很清晰,“她手上被尖石划的口子,比你太爷爷的伤还多,回来就用灶灰抹抹,灶灰是她特意烧的槐树枝,说‘槐木性温,能止血’,第二天照样上山,裤脚沾着露水,头发上还别着不知名的小紫花——她总说,看见花,就觉得有盼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