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忽然觉得,这日子就像这竹筐,看着简单,不过是几根竹篾缠缠绕绕,可每一根竹篾都藏着心思。李伯编筐时,总在选料上费足了功夫,天不亮就往竹林里钻,专挑那些向阳处生的老竹,说这样的竹篾韧性足,经得住年月。他削竹篾时,刀刃贴着竹骨游走,竹青与竹黄分得清清楚楚,青的留作筐身,黄的裁成细条编花纹,指尖被竹屑扎出细小的血珠,也只是往嘴里吮吮,继续低头忙活。编到最后一圈,他总会从怀里摸出根红绳,红绳是用染过茜草的丝线搓的,艳得像朵新开的石榴花,他将红绳缠在竹篾里,针脚密得看不见接头,嘴里念叨着:“红绳能辟邪,护着咱阿禾平平安安。”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,却在阿禾心里落得沉甸甸的。
张叔盼着桃花开,比谁都上心。入了冬就往桃树下堆枯枝败叶,说这样能给树根暖着;开春时又提着水桶去浇水,瘸着腿在树周围转来转去,看哪根枝桠该修,哪朵花苞该留。他总说烧火是门学问,灶膛里的火不能太烈,也不能太弱,得像春风拂过麦田,柔得能托起蝴蝶,才能烘出桃花酥里藏着的魂。“你太奶奶当年就懂这个理,”他坐在灶门前给阿禾演示,枯瘦的手拨着柴火,火苗在他掌心跳成金红色的河,“她说面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上心,它就给你甜;你糊弄它,它就给你硬邦邦的碴子。”阿禾看着他映在灶壁上的影子,那影子随着火苗晃啊晃,倒像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正站在田埂上吆喝着春牛。
王伯埋着红糖,埋得比谁都讲究。他选在杏树最粗的根须下挖坑,坑底垫着晒干的荷叶,红糖用棉纸裹了三层,外头再套个陶罐子,罐子口封着黄泥。“这样藏着,红糖能吸着杏树的清气,”他蹲在树下拍打着泥土,指缝里嵌着草屑,“等明年挖出来,甜里带着点酸,像日子本身——哪能一味地甜呢?得有点酸溜溜的念想,才更让人记挂。”去年他挖红糖时,陶罐里结了层薄薄的白霜,他用指甲刮下来尝了尝,眯着眼笑:“你看,连霜都带着杏花香。”那笑容里的满足,比吃了蜜还甜。
每一个结都缠着情意,像后山的老藤缠着百年的古树,藤生树死,树死藤枯,根须早就盘在一块儿,分不清哪是藤哪是树;又像山涧的溪水绕着青山,水流千遭,山立万年,水把山的模样刻在石上,山把水的声音藏在崖缝里,拆不开,也剪不断。
等明年桃花开了,这竹筐装满花瓣,该会沉得像块蜜吧?那些粉嘟嘟的花瓣里,藏着日头的暖——正午的日头晒得花瓣发烫,捏在手里像捧着块小太阳,晒足了三个时辰,花瓣边缘会卷成小小的月牙,散着琥珀色的光;藏着露水的润——清晨的露水珠在花瓣上打转转,沾着星子的亮,沾着草叶的青,阿禾用竹篮去接,水珠落在篮底“叮咚”响,像谁在弹着银弦;藏着张叔、李伯、王伯的笑——张叔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会堆成朵菊花,每道纹路里都盛着光;李伯笑时会露出颗缺了的门牙,说话有点漏风,却总爱讲年轻时的趣事,说他当年爬树掏鸟窝,被鸟屎砸了满脸;王伯笑时总爱摸胡子,花白的胡子在他掌心蹭啊蹭,像只温顺的小猫,笑声震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还有太爷爷没说出口的盼。太奶奶说,太爷爷当年在山神庙求的平安牌,背面刻着个小小的“桃”字,他总说等打完猎就回村种桃树,树底下给太奶奶搭个竹棚,夏天能乘凉,春天能摘花。那棵没来得及种的桃树,后来被太奶奶种在了院角,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,每年花开时,花瓣落得太奶奶的坟头都是粉的,像谁给她铺了层香雪。太奶奶揉面时的韧,阿禾也记在心里——她总用温水和面,说温水能让面筋慢慢醒透,就像日子得慢慢熬,急不得。她揉面的手布满老茧,却柔得能托起羽毛,面团在她掌心转啊转,转成光滑的月亮,再分成一个个小剂子,每个剂子都搓得圆滚滚的,像藏着无数个春天。
窗外的风吹着院角的桃树,叶子“沙沙”响,像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,又像张叔在灶门前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更像王伯吹着陶埙走过巷口——那声音缠缠绵绵的,像在说:“快了,快了,春天就快来了。”阿禾笑着闭上眼,睫毛上沾着月光的银粉,梦里都是桃花的香。
梦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,粉嘟嘟的花瓣压弯了枝头,风一吹就落得满身都是,像天上的云不小心碎了,撒了人间一地。她和张叔、李伯、王伯蹲在桃树下捡花瓣,张叔的拐杖靠在树干上,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花瓣,动作慢却稳,花瓣在他掌心堆成小小的山;李伯戴着老花镜,镜片上沾着花瓣的粉,他捡一朵就往竹筐里放一朵,嘴里数着“一、二、三”,数着数着就忘了数,只顾着看阿禾笑;王伯最是顽皮,捡了片最大的花瓣往阿禾头上戴,说:“咱阿禾戴这个,比新娘子还俊。”竹筐很快就满了,沉甸甸的,像装了一筐星星,晃一晃,能听见花瓣碰撞的“簌簌”声,像无数只蝴蝶在里面振翅。
太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喊他们,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,像落了层雪,手里端着刚出炉的桃花酥,酥饼上的芝麻闪着光,咬一口能掉一地碎渣。“快来吃啊,”她笑着招手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蜜糖,“再不吃,就被灶王爷偷去当供品了。”阿禾跑过去,看见灶台上摆着三个粗瓷碗,碗里盛着南瓜粥,粥上漂着桃花瓣,甜香漫了满院,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,像刚熬好的麦芽糖。
灶房里的余温还在,混着月光的清,在屋里慢慢淌,像首没唱完的歌谣。歌谣里有竹筐的吱呀声,有柴火的噼啪声,有陶埙的呜咽声,还有阿禾心里的怦怦声,缠在一块儿,织成张暖融融的网,把整个屋子都罩住了。墙角的水缸里,倒映着天上的月亮,水里的月亮跟着晃啊晃,像块被泡软的银锭子,伸手一捞,能捞起满掌的清凉。竹筐上的竹篾还带着点灶房的烟火气,缠枝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,像在慢慢生长,竹篾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棵发了芽的桃树,枝桠正往屋顶上伸,要去够那轮圆月亮。
这个盼着春天的夜晚,连空气里都缠着点甜。那甜不像红糖那么烈,也不像蜂蜜那么稠,像太奶奶往南瓜泥里掺的桂花,就那么一小撮,却让整碗泥都活了过来,淡得刚好,却让人记了好久。阿禾往竹筐里摸了摸,摸到片白天摘的野菊,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,凉丝丝的香混着竹篾的清苦,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安稳。她想,等明天天亮了,就去给桃树松松土,再往树根周围撒点草木灰,就像张叔教的那样。日子啊,就该这样慢慢过,像李伯编筐,一针一线都藏着心;像王伯藏糖,一口一舌都带着盼;像这竹筐里的红绳,看着不起眼,却把所有的暖都缠在了一块儿,岁岁年年,都解不开了。
雁门关的风裹着雪籽,打在城楼上呜呜地响,像谁在关外唱着苍凉的调子。那风是带着骨头的,刮过脸颊时像细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阿禾缩了缩脖子,把最后一块腊肉往檐下的铁钩上挂。腊肉是前几日杀的年猪身上最厚实的那块,肥瘦相间得正好,用花椒、盐巴掺着些八角桂皮腌了整整七天,白日里挂在通风处吹,夜里就收进柴房避寒,此刻表皮泛着油亮的琥珀色,肌理间还凝着细小的冰晶,凑近了闻,能嗅到一股混合着香料与肉香的醇厚气息。
她踮着脚,胳膊举得发酸,铁钩冰凉的尖儿戳了下掌心,留下个浅红的印子。木椽上已经挂了五块这样的腊肉,连同旁边串着的干红椒、玉米棒子,在风中轻轻摇晃,影子投在斑驳的城砖上,像幅晃动的年画。冰棱子顺着木椽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上,积成小小的冰镜,映着她呵出的白气,一团团散开,又被风卷着没入远处的烽火台——那烽火台的轮廓在风雪里只剩个模糊的黑影子,像位沉默的老卒,守着千年的风霜。
阿禾裹紧了棉袄,领口的兔毛早就被风雪浸得发硬,扎得下巴痒痒的。她往手心哈了口热气,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,指缝里还沾着早上揉面时没洗净的面粉,遇着湿气结成了细小的冰粒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张叔扛着捆柴走过,粗布裤脚沾着雪,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。“挂完了?”他问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这腊肉得挂到正月十五,等雪化了再取下来,蒸着吃最香,肥油都浸到瘦里去了。”
阿禾点点头,看着张叔把柴靠在墙角,柴火上的雪簌簌往下掉,在脚边积成小小的雪堆。风又紧了些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腊肉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倒像是谁在轻轻啃噬这冬日里的珍味。她望着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关隘,忽然觉得这挂在檐下的不仅是腊肉,还有关里人对日子的盼头,沉甸甸的,在寒风里晃啊晃,晃成了年的模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