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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1章 细碎流年
    从周奶奶家出来时,日头已爬得老高,把雁门关的雪照得发亮,晃得人得眯起眼。雪地里的脚印比来时更密了,像谁在白纸上撒了把墨点,又用朱笔勾了圈,热闹得很。有大人的深脚印,带着军靴特有的纹路,是守关的兵卒早起巡城留下的,鞋钉在雪地上戳出小小的坑,像串省略号;有孩子的浅脚印,小得像猫爪,脚尖冲着各家院门,想必是拜年时跑急了,脚印歪歪扭扭的,还带着几个趔趄的滑痕;还有妇人的脚印,鞋头绣着朵小桃花,针脚在雪上印出淡淡的红,是陈嫂子她们串门将时踩的,鞋边沾着点灶灰,把雪都染深了些。

    这些脚印层层叠叠的,新的盖着旧的,深的压着浅的,像幅热闹的画。阿禾蹲下身,用指尖戳了戳一个孩子的脚印,雪粒从指缝漏下去,露出底下冻硬的土。这脚印比小石头的还小,许是哪家刚会走路的娃娃,被大人牵着拜年时,挣脱手跑了两步留下的。她又摸了摸那个绣着桃花的鞋印,边缘还沾着根细棉线,是从鞋面上掉下来的,在雪地里泛着白,凑近了闻,竟还带着点皂角的清苦香——想必是昨夜洗了鞋,今早赶不及干透就穿上了,倒把这新年的踏实气儿带了一路。

    阿禾望着这些脚印,忽然觉得这雁门关的年,原是串在这些脚印里的。从这家到那家,从年轻到年老,脚印叠着脚印,情意缠着情意。像张叔家门前的春联那样艳,红纸上的墨字被雪衬得发亮,连“福”字倒贴的褶皱里都藏着暖意;像灶上温着的米酒那样甜,甜香混着松木的烟火气,漫得满关都是;像孩子们兜里的糖果那样俏,玻璃纸在雪光里闪着彩,连包装纸上的褶皱都透着欢喜。这些脚印把这关隘里的日子,串成了串甜滋滋的年,挂在烽火台的檐角下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却越晃越扎实,像李大爷屋檐下挂着的干菜,经了风雪,反倒更有嚼头。

    风从城楼吹过,带着点清冽的香。那香是从各家烟囱里飘出来的,混着松木的醇厚、炭火的温热,还有炖肉的浓、蒸糕的甜。风里还裹着雪的凉,像块冰棱子撞在脸上,却被烟火气一烘,就化成了润润的水汽;混着糖的甜,是孩子们兜里漏出来的冰糖渣,被风卷着打旋,落在阿禾的发间,像撒了把碎糖。这股香在关城的上空打着转,绕着烽火台转了圈,又钻进各家的窗缝里,把年味往人心里送。阿禾想起李大爷说的,早年守关时,风雪再大,只要闻着城根下飘来的烟火气,就知道家里有人等着,枪杆子都握得更稳些。

    阿禾摸了摸兜里的铜钱,用红绳串着,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痒。这是张婶给的压岁钱,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想必是传了几辈的老物件,上面还沾着点张婶指尖的温度。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海棠干,用红纸包着,纸角被手汗浸得发潮,露出里面红亮亮的果肉。周奶奶说这是去年秋里摘的,那会儿她还帮着爬树够高处的果子,裤腿被树枝勾破了个洞,周奶奶边骂她“野丫头”,边往她兜里塞刚摘的海棠,果子上还带着绒毛,涩得她直咧嘴,如今晒透了,倒甜得人心窝发暖。

    她踩着雪往李大爷家走,棉鞋是李大爷给她做的,鞋帮纳得厚实,踩在雪地里,依旧“咯吱咯吱”响。这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,又被远处的笑声撞回来,像在唱支暖融融的歌。巷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串红辣椒,是王伯家晒的,被雪压弯了枝桠,辣椒的红在雪地里像团小火苗。有两只麻雀落在枝头,啄着雪粒,见阿禾过来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留下几片羽毛,在雪上飘了飘,被风卷进一个军靴的脚印里。阿禾认得那军靴的纹路,是李大爷年轻时穿的,他说这鞋跟着他守过三个冬天,鞋底子磨穿了,就用麻绳纳了三层,如今虽不穿了,却总擦得锃亮,摆在炕头当念想。

    阿禾忽然想起刚才在张叔家的热闹。男人们围着炭火盆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得他们脸上的皱纹都暖了。李伯说他年轻时守岁,在烽火台里就着雪啃冻饼子,饼子硬得能硌掉牙,可弟兄们你分我半块,我给你口酒,倒比现在的热饺子还香。张叔接话,说那年大雪封关,他和王伯在雪地里挖野菜,王伯脚滑掉了窟窿,他脱了棉袄裹住人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可听见王伯哼唧着“还活着”,就觉得浑身都热了。李大爷当时没说话,只是往火里添了块柴,火星子溅到他的棉裤上,他掸了掸,说:“人活着,就图个抱团取暖。”

    女人们在灶房里的笑也钻进了耳朵。陈嫂子说她家那口子,昨晚喝多了,抱着柱子喊“娘”,被孩子笑到现在,可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扫雪,说“让媳妇孩子走得稳当些”。张婶边揉面边笑,说李伯家的媳妇,包饺子时总把馅放太多,煮着煮着就破了,可李伯每次都抢着吃破的,说“露馅的才香”。这些话混着饺子馅的鲜、糖糕的甜,在蒸汽里漫着,把灶房的梁都熏得发暖。阿禾想起李大爷家的灶房,墙上挂着她前几日贴的福字,歪歪扭扭的,李大爷却用浆糊粘得牢牢的,说“这福字有生气,像开春的草芽子”。

    孩子们的闹声更是停不下来。小石头带着一群娃子在院里放摔炮,“啪”的一声,惊得鸡笼里的老母鸡扑棱半天,可他转眼就忘了,举着糖葫芦追同伴,糖渣掉在雪上,引来几只蚂蚁,在糖渣周围转着圈,像在跳新年的舞。有个小丫头被炮声吓哭了,眼泪刚掉在雪上,就被小石头塞了块糖,立刻破涕为笑,糖纸扔在雪上,蓝的绿的,像开了几朵小野花。阿禾想起今早出门时,李大爷正给隔壁的虎娃削木枪,虎娃非要涂上红漆,说“要像李爷爷当年的枪那样威风”,李大爷笑着骂“臭小子”,手上却把红漆涂得格外仔细。

    原来最好的年景,从不是山珍海味。不是城里酒楼里的燕窝鱼翅,也不是货郎担里的精致点心,而是这满关的烟火,和烟火里那些记挂着彼此的人。是张叔贴春联时沾着糨糊的指尖,糨糊在指甲缝里结了层薄壳,却把“平安”二字贴得端端正正;是王伯提来的老母鸡翅膀上的红绳,绳子磨得发毛,却系得紧实,像他说“不能忘恩”时眼里的光;是周奶奶塞海棠干时带着灶灰的红纸,纸角都磨破了,可里面的果子甜得人心颤,像她拉着阿禾的手说“慢慢来”时的暖;是小石头摔炮时脆生生的笑,笑里带着点野,却比任何祝词都实在,把年的热闹撒得满地都是;更是李大爷坐在炕头,往她手里塞暖炉时,粗粝的掌心裹着的温度,那温度里有守关人的硬气,更有把异乡人当自家人的软肠。

    这些零碎的暖,像雪地里的脚印,一步一步,把日子踩得踏实又热闹。阿禾想起太奶奶说过,雁门关的年,就像城砖缝里的草,看着不起眼,可雪一化就冒绿,风再大也吹不倒。因为根扎得深,在土里缠缠绕绕,你连着我,我连着你,就成了片挡不住的春。她如今住在李大爷家,才算真懂了这话——李大爷的炕总是烧得最热,夜里她冻得缩成一团,总会被他悄悄往被里塞个暖壶;她学着劈柴总劈歪,李大爷就握着她的手教,斧头落下的力道里,藏着他年轻时护着弟兄的狠劲,也藏着对晚辈的耐心。

    阿禾忍不住又咬了颗海棠干,甜津津的汁水漫到心里,带着点晒透了的阳光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雪地里的脚印,小小的,深深的,边缘还沾着点周奶奶家炕边的灶灰。这脚印挨着那个绣桃花的鞋印,旁边是孩子的猫爪印,远处是军靴的纹路,它们融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却都朝着一个方向——家的方向,暖的方向。李大爷家就在前面不远,烟囱里的烟正袅袅地飘,和天上的云缠在一起,像在招手。

    风又吹过城楼,带着更浓的烟火气,像是各家灶房里的香都涌了出来,在关城的上空聚成了团暖云。阿禾抬起头,望见烽火台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,台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,红的黄的,在雪地里像朵开不败的花。她忽然觉得,这就是年啊。

    是军靴在雪地里踩出的踏实,是绣鞋印里藏着的温柔;是炭火盆边的絮叨,是灶台上的蒸汽;是孩子们的闹,是老人们的笑;是铜钱的沉,是海棠的甜;是李大爷往灶膛里添柴时,“哗啦”一声撒下的松木,和他说“火要烧得匀,日子才稳当”时的认真。这些杂七杂八的碎片,被风一吹,被雪一盖,就成了雁门关的年,像块熬了很久的糖,初尝是雪的凉,再品是烟火的暖,最后留在舌尖的,是化不开的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