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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0章 拜年讨喜
    天还没亮透,雁门关的雪就歇了。窗纸刚泛出点鱼肚白,像浸了水的宣纸,朦胧中透着层薄光。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,把石缝里的枯草、墙根的苔藓都盖得严严实实,天地间白晃晃一片,晃得人眼睛生疼,得眯着眼才能看清脚下的路。阿禾揣着个油纸包,棉鞋踩在雪地里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,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谁在雪地里藏了串银铃,走一步响一声,倒成了新年头一份调子。

    油纸包里是昨晚刚蒸好的糖糕,还温乎着,隔着纸都能闻到桂花糖的甜香。阿禾把纸包往怀里又揣了揣,鼻尖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,她抬手抹了把,指尖沾着点冰凉的水汽。往张叔家去的路熟得不能再熟,雪地里早被踩出了条窄窄的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的,大概是张叔早起扫雪留下的。远远就瞅见张叔家的烟囱冒起了烟,青灰色的烟在晨光里笔直地往上飘,到了烽火台的轮廓边,才慢悠悠散了,像给那老城楼系了条软乎乎的腰带。

    “阿禾来啦?”阿禾刚到院门口,正踮脚看门框上半贴好的春联,张叔就回头笑了。他手里还捏着把猪鬃刷子,糨糊沾了指尖,红通通的像抹了胭脂。春联纸是托城里货郎捎来的万年红,在白雪衬映下,艳得像团烧得正旺的火苗,“快进来,灶上温着米酒呢,你张婶刚切了糖糕,就等你这馋嘴丫头。”

    阿禾掀开门帘,一股暖烘烘的气浪直扑脸,混着松木的烟火气、米酒的甜香,还有灶台上炖着的肉香,把鼻尖都熏得发痒。灶膛里的火正旺,火苗“噼啪”舔着柴块,映得张叔黧黑的脸膛发亮。灶台上的铁锅里,米酒正“咕嘟咕嘟”冒泡,汤面浮着层细碎的白沫,像撒了把碎银子,边上摆着只粗瓷碗,碗沿还沾着圈浅黄的酒渍。

    “哟,这不是我们阿禾嘛!”张婶从里屋出来,蓝布棉袄上罩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,鬓角别着朵红绒花,绒线有点松了,却衬得她鬓角的白发都亮堂了些。她手里捧着个蓝布包,布角绣着朵褪色的桃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前年阿禾教她绣的,“给,压岁钱。”她把布包往阿禾手里塞,指尖带着灶膛的温度,糙乎乎的却暖得很,“昨儿夜里守岁时包的,沾着灶王爷的喜气,揣好了别弄丢。”

    阿禾捏了捏,布包里的铜钱用红绳串着,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痒。她抿着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声音脆生生的:“谢谢张婶!您这绒花真好看,像开春的桃花似的。”

    张婶被逗得直乐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,拍了拍她的手:“就你嘴甜。快坐灶边烤烤火,我去把糖糕端出来。”灶边的小板凳还留着余温,阿禾刚坐下,就见张婶从灶柜里端出只青花盘,盘里的糖糕金黄金黄的,表面裹着层亮晶晶的糖霜,热气腾腾的,把盘沿都熏出了层水汽。

    刚坐下没多久,院门口就传来“踏踏”的脚步声,是军靴踩在雪上的重响。李伯背着个竹筐进来了,筐里装着他今早劈的细柴,码得整整齐齐,柴块上还沾着雪粒,映着晨光闪闪烁烁。他摘下帽檐上的雪,往地上跺了跺脚,积雪从军靴上簌簌往下掉,嗓门亮得像敲锣:“张小子,我给你家添旺火来喽!你猜王伯家那小孙子,刚给我拜年,一口一个‘李爷爷过年好’,喊得我这老骨头都酥了!”

    张叔正往门框上糊最后一截春联,刷子在红纸上扫出均匀的糨糊,回头接话:“那小子是嘴甜,昨儿还跟我要糖吃,说要给灶王爷供着呢。”他把春联往上提了提,对着门框边对齐,“你看这‘国泰民安’四个字,周先生写得够劲吧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”李伯把竹筐往墙角一放,搓着冻红的手往灶边凑,手背的冻疮裂了道小口,沾着点血痂,“我瞅着他兜里揣着把糖果,红的绿的,用玻璃纸包着,说是拜年收的,宝贝得跟啥似的,走路都捂着兜。”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映得他鬓角的白霜都化了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门帘“哗啦”一响,王伯掀帘进来了,带进股寒气。他手里提着只捆着红绳的老母鸡,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,带起阵风,把灶台上的葱花都吹飞了几片。“给张老弟送鸡来!”王伯嗓门也亮,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锅沿上,“这鸡是自家养的,膘肥体壮,炖了给你补补身子——当年你在雪地里救我,可没少遭罪,这鸡得让你先啃个鸡腿。”

    张叔放下手里的刷子,赶紧接过来往鸡笼里放,鸡爪子蹬着笼门“笃笃”响。“你这老东西,年年送鸡,我这院子都快成鸡窝了。”他嘴上说着,眼里却笑开了花,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糨糊,“去年送的那只,下的蛋还在坛子里腌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得送!”王伯往灶边一坐,摸出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,烟丝落在地上,混着点雪粒,“当年我掉雪窟窿里,若不是你把棉袄脱给我,我这把老骨头早冻成冰碴子了。这点东西算啥?”他往灶膛里看了眼,“火旺得很,正好炖鸡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张婶端着糖糕从灶房出来,盘子里的糖糕切得方方正正,边缘还沾着点桂花碎。“快尝尝,刚出锅的,阿禾最爱这口。”她往阿禾手里塞了双竹筷,竹筷头上包着层红漆,是去年过年时阿禾买的,“王伯、李伯也吃,沾了桂花糖的,比街上买的甜。”

    阿禾夹起块糖糕,糖霜在嘴里化开,甜得舌尖发麻,还带着股桂花的清香味。她含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:“张婶做的比以往还甜!”

    李伯也夹了块,边嚼边点头,糖霜沾了胡子上,像落了层雪:“可不是嘛,这糖糕得配米酒才够味。”说着就往灶上摸酒壶,给每人倒了碗,米酒在碗里晃出圈浅黄的涟漪,“来,走一个!”

    “叮”的一声,四只粗瓷碗碰在一起,米酒的甜香混着糖糕的甜,在屋里漫开。阿禾抿了口米酒,暖乎乎的顺着喉咙往下滑,把胃里都焐热了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街坊们就陆陆续续来了。先是隔壁的陈嫂子,手里挎着篮饺子,蓝布巾盖着,还冒着热气:“刚包的韭菜鸡蛋馅,给张叔家添盘菜。”她胳膊上还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给孩子们的糖果,“阿禾,来,抓把糖,给小石头他们分分。”

    接着是教书的周先生,穿着件藏青色棉袍,手里捏着副春联,墨迹还新鲜着呢,边角卷着点,大概是路上冻的:“给李伯家写的,刚晾干,你看这字够不够劲?”他往炭火盆边凑了凑,哈着白气搓手,“昨儿写了半夜,墨都冻成块了,掺了点酒才化开。”

    最后连隔壁巷的小石头都跑来了,虎头虎脑的,兜里揣着把摔炮,见了阿禾就喊:“阿禾姐,我给你拜年啦!”说完“啪”地摔了个炮,吓得鸡笼里的老母鸡在笼里扑棱了半天,鸡毛都掉了几根。

    “你这皮猴!”小石头娘在后面追进来,手里拿着串糖葫芦,山楂红得发亮,糖壳在晨光里闪着光,“让他拜年,他倒先玩上了。阿禾,拿着,自家串的,酸溜溜的解腻。”

    屋里很快挤满了人。男人们围着炭火盆坐,手里端着米酒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去年的收成:“我家那几亩地,雪下得厚,开春准能丰收”“我那驴车,昨儿刚修好了,轴上抹了油,开春拉货方便”;女人们在灶房里忙活,陈嫂子帮着剁饺子馅,刀“咚咚”响着,张婶揉面,面团在案板上“啪啪”拍着,时不时传来几句笑:“你家那口子,昨儿是不是又喝多了?”“可不是嘛,抱着柱子喊娘呢,让孩子们笑了半宿”;孩子们最是热闹,小石头领头,一群娃子在院里追着跑,兜里的糖果晃得“叮当”响,时不时摔个炮,惊得鸡笼里的老母鸡咯咯叫,把檐下的冰棱都震得掉了两根。

    阿禾跟着李伯去给周奶奶拜年时,太阳刚爬过烽火台,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周奶奶家的院门没关,挂着串红辣椒,在白雪里红得亮眼,像串小灯笼。屋里炕是热的,周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,麻线穿过布底,发出“嘶啦”的轻响。见他们进来,她赶紧把针线筐往边上挪,针还别在鞋底上,线头拖了老长。“快坐快坐,炕是热的,刚烧过的。”她往阿禾身边挪了挪,腾出块地方,粗布棉袄上沾着点线头,“阿禾来啦,奶奶给你留了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说着就往炕柜里摸,摸出个红纸包,纸角有点皱,大概是搁了些日子。“自家晒的海棠干,去年秋里摘的,甜津津的,姑娘家爱吃这个。”她把纸包往阿禾手里塞,红纸包上还沾着点灶灰,带着股烟火气,“晒的时候加了点冰糖,比蜜饯爽口。”

    阿禾捏了颗放嘴里,酸里带甜,汁水在舌尖漫开,还有点晒透了的果香。“真好吃!”她眼睛亮晶晶的,像落了两颗雪粒,“比城里买的蜜饯还香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周奶奶眯着眼笑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的白发上,像撒了层金粉,“当年你太奶奶在时,大年初一总来给我送桃花酥,那香味啊,能飘半条街。她做的桃花酥,花瓣上还沾着芝麻,好看又好吃,我这老牙都能啃得动。”

    “太奶奶也教过我做呢,”阿禾凑过去,鼻尖快碰到周奶奶的手背,“就是总捏不好花瓣,不像太奶奶做的那样翘起来,软趴趴的像没睡醒。”

    “慢慢来,”周奶奶拉过她的手,粗糙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,带着顶针的凉意,“你太奶奶当年练了十年才捏得像样呢。等开春了,奶奶教你纳鞋底,做双新鞋穿,保证比城里货郎卖的结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