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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5章 春茶正祭
    炒好的茶叶摊在竹匾里,青绿色的叶片在微凉的晨风中渐渐舒展,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漫出茶室,混着窗外的竹香与松风,在素月庵的晨雾里缠缠绕绕,像谁在空气里织了张清甜的网。师妹们早已按捺不住,有捧着茶荷来分新茶的,指尖捏着荷沿轻轻晃;有跑去灶房烧热水的,木柴撞击的“噼啪”声顺着廊檐飘过来;小师妹最是心急,踮着脚往竹匾里探头,发髻上的琉璃珠随着动作叮咚响:“师姐,这茶真的有雁门关的味道吗?像不像李大爷灶上的热粥,暖乎乎的?”

    阿禾笑着捻起一片茶叶,放在鼻尖轻嗅——那清苦里果然藏着丝若有若无的甜,像李大爷做的萝卜灯,朴素里裹着暖。忽然间,这茶香竟与另一缕记忆里的气息重叠了——那是三年前在西湖边闻到的龙井香,混着烟雨楼的木楼潮气,还有画舫上飘来的琵琶声。她想起烟雨楼的栏杆被雨水打湿后,泛着乌亮的光,凭栏望去,西湖的水像块被揉皱的绿绸,画舫上的歌女唱着“三潭印月照归人”,声音软得像。

    “等泡开了,你尝尝就知道。”阿禾收回思绪,将竹匾交给二师妹,“晾透了收进茶罐,春茶祭要用的。记得用去年的锡罐,密封性好,能锁住这股香。”

    师太已在佛堂前摆好了祭台。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露水在石板上闪着光,像撒了一地碎银。祭台是块老梨木,被历年的香火熏得发亮,边角处还留着淡淡的刻痕,是阿禾小时候学写“茶”字时,用小刀偷偷刻下的。台上摆着三只青瓷碗,碗沿泛着温润的光,是素月庵传了三代的物件,碗底刻着极小的“月”字,据说当年是西湖边的匠人烧制的;旁边立着支铜炉,里面插着三炷香,烟丝袅袅,顺着晨光往上飘,像在给天上的茶神写书信。最显眼的是台中央的茶树苗,是今早刚从后山移来的,带着新鲜的泥土,叶片上还沾着晨露,根须处缠着的湿泥,让阿禾想起烟雨楼外的青苔,踩上去软乎乎的,会留下浅浅的脚印。

    “春茶祭,祭的是天地生养,祭的是草木有情。”师太递给阿禾一件素色祭服,领口绣着细小的茶树纹,针脚细密得像西湖的涟漪,“你娘当年主持祭典时,总说茶是活物,得带着心去敬。她年轻时常去西湖寻茶种,说那里的水土养出来的茶,根里都带着灵性。”

    阿禾换上祭服,衣料轻软得像烟雨楼的纱帘,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舒适。她望着祭台前的香炉,忽然想起在烟雨楼见过的场景——暮春时节,楼里的掌柜会在檐下挂串新采的碧螺春,说要“让茶香染染楼里的墨香”。那时她眼有翳障,看不清掌柜的眉眼,却能闻到那茶香里混着砚台的墨气,还有窗外西湖的水汽,竟与此刻素月庵的气息有几分相似。原来无论南北东西,敬奉草木的心意都是一样的,不过是想把最真的暖捧出来,像烟雨楼的茶博士沏茶时,总要先烫三遍杯子,说“要让茶知道人的热乎气”。

    巳时初刻,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越过庵门的飞檐,落在祭台上,给梨木台面镀了层金。师太轻声道:“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阿禾端起第一碗新茶,缓步走到祭台前。碗里的茶汤清碧,茶叶在水中舒展,像刚抽芽的新叶,让她想起西湖水底的水草,随着船桨搅动的涟漪轻轻摇。她将茶碗举过头顶,指尖能感受到碗壁的温热,目光越过庭院,望向远处的青山——那里有雁门关的方向,有李大爷补衣服的灯;也有西湖的影子,有烟雨楼的木窗,有画舫上的琵琶弦,这些人间的暖,此刻都融在这碗茶里,像被水化开的糖。

    “谢天地滋养,赐草木新生。”她轻声念着祭文,声音清越,在庭院里荡开。风穿过竹林,“沙沙”作响,像是在应和,又像是烟雨楼的窗棂被风吹动的轻响,那时她曾趴在窗边听了一下午,看雨滴顺着木棱往下滑,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楼外的柳丝。

    师妹们捧着茶罐侍立两旁,小师妹的脸颊被晨光映得通红,手里的茶罐抱得紧紧的,生怕洒了半分。阿禾将第一碗茶缓缓倒在祭台前的土地上,茶汤渗入泥土的瞬间,竟有只七星瓢虫从草叶下爬出来,停在湿润的泥土上,翅膀上的斑点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。

    “是茶神显灵了!”小师妹低呼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阿禾在烟雨楼见过的琉璃盏,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桂花酿。

    阿禾笑着摇头,却也觉得心头一暖。她端起第二碗茶,敬向东方——那里是日出的方向,是万物生长的源头。茶汤里映着天光,像盛了半碗朝阳,让她想起在西湖边看的日出,太阳刚跳出湖面时,把湖水染成了金红色,烟雨楼的飞檐在晨光里像镀了层铜,画舫的橹声“欸乃”响起,惊起一群白鹭,翅膀扫过水面,溅起的水珠像碎金。“谢日月轮转,促新茶萌发。”念罢,将茶洒向茶园的方向,茶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,像是在颔首,又像是烟雨楼前的柳枝在回应画舫的歌声。

    最后一碗茶,她端到师太面前。师太接过茶碗,却没有喝,而是递给阿禾:“素心的茶,该由素心先尝。”

    阿禾捧着茶碗,指尖微颤。茶汤入口,先是清苦,像三年前离庵时的不舍,像在烟雨楼听到的那曲琵琶,调子起时总带着点涩;继而回甘,像雁门关的芝麻糖,像西湖边卖的定胜糕,甜得绵长;最后留在舌尖的,是草木的清润,混着点烟火气,像李大爷灶上的热粥,像烟雨楼早晨飘来的油条香,熨帖得人心安。她忽然懂了,这春茶祭哪里是祭茶神,分明是祭那些让生命饱满的滋味——苦与甜,离与合,清与暖,就像她走过的路,从素月庵到雁门关,从烟雨楼到西湖岸,每一步都藏着不同的香。

    “好茶。”师太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,“有了人间的根。就像你娘当年从西湖带回的茶种,在咱这山里扎了根,还带着江南的润。”

    祭典结束时,日头已升到半空。师妹们围着阿禾问东问西,有的问雁门关的糖人是不是真的会转,有的问西湖的水是不是真的像画里那么绿,还有的好奇烟雨楼的茶是不是比咱庵里的香。阿禾捡着趣事说,说到李大爷做萝卜灯时被灯油烫了手,说到在烟雨楼看雨时,有只白鹭落在栏杆上,啄了她手里的茶点,说到画舫上的歌女教她唱《采茶谣》,调子软得像棉花。师妹们听得咯咯直笑,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,绕着祭台飞了三圈才肯离去,翅膀扫过香炉的烟,把那缕香搅成了螺旋形。

    师太独自坐在茶室里,看着阿禾晾晒的茶叶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茶叶上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她拿起一片,放在舌尖轻嚼,那清苦里的甜,像极了多年前阿禾娘泡的茶——当年阿禾娘从西湖回来,泡的第一碗茶里,就带着这样的润,说是“把江南的烟雨揉进了山里的茶”。师太想起阿禾小时候总爱偷喝娘的茶,被烫得吐舌头,却还要伸手再要,那时的茶里只有清苦,如今终于有了人间的甜。

    阿禾走进茶室时,正看见师太对着茶罐出神。她拿起刚晾透的茶叶,装进罐子里,罐口盖着层棉纸,是用李大爷送的野茶籽壳压制的,带着点草木的糙气。“师太,这罐留给您。”她说着,又拿出另一罐,罐身上用红绳系着片干荷叶,是去年在西湖边捡的,“这罐我想托人捎去雁门关,给李大爷和周奶奶。再托去西湖的商队带一罐,送给烟雨楼的掌柜,谢他当年教我辨茶。”

    师太点头,指了指桌角的信笺:“写几句话吧,让他们知道,你把走过的路,都酿成茶了。”

    阿禾提笔时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墨汁落在纸上,晕开小小的圈,像西湖的涟漪。她想起上元节的灯笼,清明前的薄荷,想起烟雨楼的雨,西湖的月,想起李大爷说“灯亮着,家就暖着”,想起烟雨楼掌柜说“茶里能泡出山河”。那些日子像茶叶一样,在记忆里舒展,散发出绵长的香。她写下:“春茶已炒好,滋味里有雁门关的风,也有西湖的雨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老茶树枝桠轻摇,叶片上的露珠滚落,滴在青石板上,像谁落下的泪,却带着笑的温度。阿禾知道,这春茶祭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——带着人间烟火的素心,才能在岁月里泡出最清的茶,才能在往后的日子里,把每一缕香,都酿成对生活的敬与爱,无论是山间的晨雾,还是江南的烟雨,都能在茶里找到归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