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祭过后没几日,天就像被顽童捅破的陶瓮,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泼。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,缠缠绵绵地打在茶树叶上,像巧手的银匠给叶片镶了层细碎的银边,每片叶子都捧着透亮的水珠,风一吹便簌簌摇晃,仿佛一碰就要坠下来。可这温柔不过三日,雨势忽然像被谁猛地扯断了缰绳,豆大的雨点“噼里啪啦”砸在茶室的瓦檐上,汇成条条水龙顺着檐角往下淌,在青石板地面冲出蜿蜒的小沟壑,浑浊的水洼里浮着零落的茶树叶,像被打湿的绿蝶,挣扎着却飞不起来。
阿禾清晨去茶园巡查,刚推开庵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湿气裹住了。那湿气不是春日的温润,而是带着股冷冽的潮意,钻进领口、袖口,贴着皮肤往下渗,激得人打了个寒颤。往日里踩上去“咯吱”响的青石板,如今被雨水泡得油光锃亮,湿滑得像抹了层菜籽油,她扶着门框踮脚张望,心猛地往下一沉——只见茶园里的茶树被雨水压得弯了腰,往年这个时候该是舒展着叶片晒太阳的,如今却个个耷拉着脑袋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最靠边的那几株新栽的茶苗,根须处的泥土被雨水冲得裸露出来,嫩白的根须在泥水里打着颤,像刚出生的雏鸟被淋得瑟瑟发抖,看得阿禾心口一揪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。
“师姐,这雨再下,茶苗怕是要烂根了!”小师妹举着油纸伞跑过来,伞沿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,在靛蓝色的僧衣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圆点。“二师妹在灶房烧热水,说要给你煮碗姜茶驱寒,可柴火都被雨打湿了,半天点不着,烟呛得她直咳嗽。”
阿禾接过师妹递来的伞,伞骨是去年从山下镇上换来的竹骨,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有些发沉,握着伞柄的手能感觉到竹骨里渗出来的潮气。她踩着泥泞往茶园深处走,草鞋很快就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坠着脚,裤脚更是沾满了泥点,像缀了些褐色的补丁。走到茶苗旁,她蹲下身,用手把冲散的泥土一点点拢回根须处,指尖触到的泥土湿得能攥出水来,指缝间不断往下滴落泥浆,还带着股腐叶的腥气,那是雨水泡透了落叶层的味道。“得给茶苗搭个棚子挡挡雨。”她抬头对跟在身后的师妹们说,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闷,像隔着层水膜,“去柴房把去年的旧竹席搬来,再找些木桩子,咱们在茶苗周围支个简易的棚。”
师妹们应着散去,阿禾却望着远处的山发愣。那山往日里轮廓分明,青的是树,褐的是岩,此刻却被厚厚的雨雾罩着,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,晕得没了边界。往年这个时节,雁门关该是热风扑面,尘土能把人的睫毛都染黄,可前几日托人捎来的信里,李大爷说“雨下得邪乎,城墙根都长出青苔了,守关的兵卒靴子底天天泡着水,烂了好几双”;苏燕卿也在信里提,西湖的水涨了半尺,画舫都不敢靠近三潭印月,生怕船底蹭到水底的淤泥,连岸边的柳树都被泡得发了蔫,枝条垂在水里,像洗不干净的绿绸子。这反常的雨,像张无形的网,把雁门关、西湖和素月庵都罩在了一起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潮湿的焦虑,黏在人皮肤上,甩都甩不掉。
搭棚子的时候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席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敲着闷鼓。竹席被雨水泡得发沉,师妹们两人抬一张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茶园,脚下的泥地像块刚和好的面团,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,拔出来时“咕叽”一声,溅得裤腿上全是泥。小师妹走得急,被竹席边缘的毛刺刮破了手,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雨水冲散,她却咬着牙不吭声,只把流血的指尖往衣角上蹭,想蹭掉那点疼。阿禾看见时,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黑乎乎的膏子——那是周奶奶给的艾草膏,用雁门关晒足了太阳的艾草熬的,看着不起眼,却格外管用。她往师妹指尖抹了点,笑道:“这是李大爷晒的艾草,带着太阳的暖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师妹抽了抽鼻子,忽然说:“师姐,你看天上的云,黑得像锅底似的。”
阿禾抬头,果然见云层压得极低,仿佛再往下沉沉,就要贴到树梢上,连风都带着股蛮力,卷着雨点往人脸上抽。刚支起的竹席忽然被狂风掀起个角,“哗啦”一声翻了个身,底下的木桩子“咔嚓”一声断在泥里,断口处渗着潮湿的木渣。小师妹急得眼圈都红了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:“这可怎么办呀?”阿禾却捡起断木桩子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,木头上的潮气透过粗布袖子渗进来,凉得人指尖发麻。“没事,柴房还有更粗的木桩,”她拍了拍师妹的肩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咱们往深里砸些,再用麻绳把竹席捆牢。”她忽然想起李大爷补城墙时说的“根基扎得深,再大的风也吹不动”,此刻握着冰冷的麻绳,忽然觉得这道理用在茶苗身上,竟也一样。
雨下到第五天,素月庵的屋檐开始漏雨了。最先发现的是负责打扫佛堂的三师妹,她抱着经卷跑来找阿禾时,袍角滴滴答答往下淌水:“师姐,佛堂的瓦顶漏了,雨水滴在供桌上,经卷都湿了边角。”阿禾跟着去看,只见佛堂正中的供桌上方,雨珠正顺着梁木往下滴,在桌面上砸出个小小的水洼,几本线装经卷的边角已经发了皱,像被水泡过的荷叶。师太捻着佛珠,站在佛像前,声音平静得像池深水:“先把经卷搬到西厢房去,那里地势高些。瓦顶的事,等雨小些再修,莫急。”可谁都知道,这雨压根没有要小的意思。
到了第七天,庵里的柴火快用完了。灶房里堆着的干柴被湿气浸得发潮,划着火种时“刺啦”一声冒出团黑烟,接着就灭了,连点火星子都留不下。二师妹蹲在灶前,手里攥着打火石,指尖磨得发红,急得直跺脚:“这火再点不着,中午就得喝冷水啃干饼子了!”师太这时从禅房走了出来,怀里抱着个旧松针垫,那垫子用了十年,松针都变成了深褐色,却还带着股淡淡的松脂香。“试试这个。”她把松针垫撕碎了塞进灶膛,又往里面塞了些干稻草,果然“噼啪”地燃了起来,虽然烟还是大,却好歹有了火苗。“这松针垫用了十年,吸足了禅房的暖,”师太用火钳拨了拨松针,火星子溅在灶台上,像撒了把碎金,“就像人心,攒够了暖,再大的湿冷也能焐热。”
阿禾蹲在灶前添松针,听着外面的雨声,忽然想起西湖的荷叶。苏燕卿曾在信里画过荷叶挡雨的样子,说“雨大的时候,一片荷叶能接住半瓢水,你信不信?”她想象着那画面:铺天盖地的绿,雨水打在叶面上,珠圆玉润的,像撒了满湖的珍珠,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滚,却愣是漏不下去多少。“或许,咱们也能学荷叶。”她忽然对师妹们说,“后山有不少桐树,叶子大得能遮半个人,去摘些来铺在茶棚顶上,说不定能挡些雨。”
师妹们听了,立刻披着蓑衣往后山跑。桐叶果然厚实,正面滑溜溜的,雨水落在上面,大多顺着叶尖滚了下来。她们把桐叶一片片铺在竹席顶上,边缘互相压着,倒真像给茶棚加了层伞面。第二天去看时,茶苗根须处的泥土果然干爽了些,不再是稀糊糊的泥浆,叶片也渐渐挺直了腰杆,像被人轻轻扶了一把似的。
可这安稳没持续多久,雨势又猛地涨了。第九天夜里,阿禾被一阵“轰隆”声惊醒,那声音不是雷声,倒像是什么东西塌了。她披衣起床,推开窗一看,只见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断了根粗的,正压在柴房顶上,瓦片碎了一地,混着雨水流得满地都是。“柴房!”她喊上师妹们,举着灯笼往柴房跑,灯笼的光在雨里摇摇晃晃,照见断枝压塌了小半个屋顶,里面的柴火垛被灌了雨,湿得透透的,连去年晒干的艾草都成了团绿泥。
“这下连松针垫都救不了了。”小师妹的声音带着哭腔,灯笼光映着她的脸,满是无措。阿禾摸了摸断枝的截面,湿漉漉的,还带着点黏手的树汁:“这树长了几十年,从来没断过枝。”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,想起李大爷信里说的“城墙根的青苔连片了,守城的石头缝里都往外冒水”,想起苏燕卿提的“西湖边的驳岸塌了小块,正找人修呢”,这雨,好像真的不只是“邪乎”那么简单了。
第十天清晨,雨还在下,只是势头变了些,不再是密集的“噼啪”声,倒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,“哗哗”的,连成了片,把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吞了进去。阿禾站在茶园边,看着桐叶铺成的伞面被雨水压得弯弯的,像随时会塌下来。远处的山彻底看不见了,只有白茫茫的一片,仿佛整个世界都泡在了水里。她忽然很想给雁门关和西湖再写封信,想问李大爷的靴子够不够穿,问苏燕卿的画舫有没有被水淹,可又怕信送不出去——山下的路怕是早就被冲断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