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师妹举着片桐叶跑过来时,裤脚已湿透,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,像一行写在地上的、断断续续的诗。叶面上的蜗牛壳沾满了泥,壳上的螺纹被糊成一团,像块被水泡胀的土疙瘩,它背着重重的壳,在湿滑的叶面上艰难地挪,触角刚探出去半寸,就被斜扫过来的雨珠打弯,软塌塌地贴在壳上,可稍顿片刻,又固执地往前拱,留下的银痕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,细得像根快要绷断的线,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叶面上。
“师姐你看,它爬得好慢。”师妹的声音里带着点孩童般的新奇,尾音却被穿堂的风雨刮得发颤,像是被冻着了似的。她举着桐叶的手在发抖,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,却被雨声盖得只剩点模糊的闷响。
阿禾没接话,只盯着那蜗牛。风忽然卷着斜雨扑过来,带着股子山野里的腥气,桐叶猛地一颤,像被人狠狠推了把,蜗牛像块石子似的滚落到泥地里,壳朝下陷进半指深的稀泥,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,徒劳地伸缩着,黏糊糊的肉身被泥水糊住,看不清动作,却能感觉到那股子不肯停的劲。二师妹“呀”了一声,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捞,指尖刚要碰到泥地,却被阿禾攥住了手腕——那只手凉得像冰,指甲缝里还嵌着茶园的泥,是早上给茶苗培土时蹭上的,此刻捏得格外紧,几乎要嵌进师妹的肉里。
“别碰。”阿禾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“它得自己爬出来。”
可她心里清楚,这泥太深,雨太急,泥水里混着被冲垮的草屑和碎土,黏得像熬过头的浆糊,这小小的生灵怕是熬不过这个时辰了。就像后山那片刚栽下的茶苗,昨夜巡园时还看见它们在雨里挺着腰,今晨再去,已有大半被泥水埋了半截,嫩叶蜷得像只攥紧的拳头。
转身回茶室的路,比往日更难走。雨水在地面汇成纵横交错的溪流,漫过脚踝,凉得刺骨,草鞋踩在泥里,每拔一步都像要扯掉层皮,鞋底的草绳早已泡得发胀,磨得脚底板生疼。路边的艾草被泡得东倒西歪,叶片上的白绒沾着泥,成了灰绿色,风过时,再也发不出沙沙的响,只剩沉甸甸的、往下坠的闷声。
茶室的门槛已被水泡得发胀,木头上的纹路都撑开了,像张被浸得发肿的脸,推开门时“吱呀”作响,声音又长又颤,像不堪重负的呻吟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阿禾伸手去摸门后的油灯,指尖刚碰到灯台,就被上面的潮气黏了下,灯芯早就被湿气浸得发软,划了三根火折子,才勉强点着,火苗缩成个黄豆大的点,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墙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。
她想把这些日子的事记下来,铺开的纸是前几日从山下镇子里换来的,本是上好的宣纸,此刻却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很快吸饱了潮气,变得软塌塌的,边缘卷着边,像片被揉过的叶子。毛笔蘸了墨,刚落下就晕成一团黑,像把所有字都吞了进去,只在纸上留下个模糊的、叫人不安的印子。阿禾盯着那团黑,忽然想起师太说过的,“字是心画,心若乱了,墨也会迷路”,此刻她的心,怕是早就成了片被雨水泡烂的泥地。
“这纸也怕了这雨。”师太端着茶进来时,鬓角的白发沾着水珠,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藏青色的祭服上洇出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圆。祭服的下摆湿了大半,紧紧贴在脚踝上,走路时磨得裤腿沙沙响,像拖着片湿透的草席。她把茶碗往阿禾面前推了推,碗底在桌面上划出细响,像根针轻轻刺了下空气,“尝尝。”
茶汤里飘着片荷叶,边缘已开始发褐,像被揉皱的旧绸子,是前几日从西湖捎来的,本是想晾干了做荷茶,却被这场雨闷得变了色。可那点西湖的清苦还在,混着杯底沉着的薄荷碎,喝在嘴里,凉得人舌尖发麻,呛得阿禾喉咙发紧,像吞了口掺着冰碴的风。
“雨再大,日子也得清清爽爽地过——可日子若真要沉下去,谁也拦不住。”师太的声音很轻,却像块冰,顺着阿禾的脊背滑下去,冻得她指尖都麻了。
阿禾望着窗外,雨已不是“哗哗”的水流,而是天地间扯开的白幕,密得能挡住视线,远处的山影早就被遮得没了踪影,只剩片白茫茫的混沌。雨砸在茶园的棚子上,竹席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哀鸣,每一声都像在求饶,又像在较劲,几根支撑的竹竿已弯得像拉满的弓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忽然,远处传来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不是雷声,那声音更沉,带着股子土腥气,是山崩的声音——去年采药时见过的那道山梁,怕是塌了。那道梁上长着几株百年的老茶树,春天时还摘过它的嫩芽,炒出来的茶带着股蜜香,此刻想来,怕是连树带土,都滚进山脚下的溪涧里了。
“师姐!山下的水漫上来了!”小师妹撞开茶室的门,门板撞到墙上,发出声震耳的响,惊得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下。她蓑衣上的泥水甩了一地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“张大叔家的茅棚被冲垮了,他说……他说再这样下,连素月庵的地基都要泡软了!”
阿禾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,蓑衣是去年用山棕编的,本是厚实的,此刻却被雨水泡得发沉,披在身上像裹了层湿棉絮,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往里灌,瞬间灌满了领口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,从脖子凉到心口。站在庵门的高台上往下看,山脚的溪水已变成浑浊的黄浪,浪头足有半人高,裹着断木和泥沙,还有不知从哪家冲来的破木盆,正一点点往上涨,离庵门的石阶只剩两尺远,浪尖上的泡沫被打碎,又聚起,像群在水里挣扎的白鸟。
茶园的棚子早已不见踪影,早上还在的竹架被冲得东倒西歪,几株老茶树歪歪斜斜地泡在水里,树冠被压得低低的,嫩叶被浪头打得七零八落,漂在水面上,像被撕碎的绿绸,随着浪头起起伏伏。阿禾记得其中有株是师太年轻时亲手栽的,每年春茶都要采它的头茬芽,炒出来的茶带着股兰花香,此刻却被泡得像团没了生气的乱草。
“得去找沙袋挡着!”阿禾的声音被风雨撕得粉碎,每个字都散在风里,她拽着师妹往柴房跑,脚下的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可刚到柴房门口,就见后墙已被水泡得塌陷了一角,裂开的缝里往外淌着泥水,里面的柴火漂在水里,像群无家可归的孤舟,横七竖八地挤着,有些已泡得发涨,浮在水面上打旋。
师太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手里攥着串佛珠,珠子被雨水泡得发亮,紫檀木的颜色深了好几度,她望着上涨的水势,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结了层冰:“别费力气了。”
阿禾猛地回头,看见师太的白发在雨里飘着,像团被打湿的雪:“这不是溪水,是老天爷要收走这片山。”
“收走?”阿禾的声音发颤,不是怕,是气,“那茶苗怎么办?庵里的经书怎么办?山下的村民怎么办?”
师太没回答,只举了举手里的佛珠,珠子相撞,发出串清越的响,在雨声里格外分明:“你还记得春茶祭时,我带你去看的那棵老樟树吗?”
阿禾愣了下。当然记得。那棵树在庵后坡上,有几百年了,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去年遭了雷劈,半边树干焦黑,所有人都说活不成了,可今年春天,焦黑的树皮上竟冒出了新绿。师太那时说:“万物有灵,取舍有度,该留的,劈也劈不死;该走的,留也留不住。”
那时她不懂,此刻却浑身发冷——雁门关的城墙在雨里哭,前几日收到的信里说,关下的河水涨了丈余,守城的兵卒正背着沙袋堵缺口;西湖的堤岸在浪里颤,苏燕卿托人捎来的消息写得潦草,说画舫都被拖去加固堤岸了;素月庵的地基在泥里沉,墙角的裂缝里已能看见渗水,像条在墙上爬行的蛇。这不是寻常的雨,是天地在要一场献祭,要从这片山水里,取走点什么,才能平息这场怒。
雨夜里,水已漫过庵门的第三级石阶。阿禾坐在佛堂的蒲团上,看着供桌上的经卷被湿气浸得发皱,纸页卷成了波浪形,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些,“慈悲”两个字糊在一处,像团解不开的结。佛堂的香燃得很慢,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,绕着佛像的衣角打旋,像条不肯走的蛇。
她摸出那片夹在《茶经》里的茶叶,是夏祭时落在发间的那片,那时还是青绿色,带着点绒毛,此刻已被潮气熏得发褐,边缘卷得像片枯叶,却仍带着点茶魂的硬,捏在手里,能感觉到那股子不肯服软的韧劲。师太走进来,手里捧着件新缝的祭服,领口绣着茶树纹,用金线绣的,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扎眼,像片凝固的阳光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