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奉天承运
由于叛军长久没有平息,并且外来驻军彻底落脚于此,开始了经济倾轧;1440年,302区域内发生了一场政变。这场政变是三行议会中,一大批试图“变宪”的官僚集团们发起,反对的是302聚落地内的神圣血...噩天行指尖悬在水晶力场边缘三寸,未触。那层幽蓝微光里,数以亿计的“白团”正沿着光学链路奔涌——不是混沌无序的游荡,而是如潮汐涨落般同步呼吸、明灭、转向。他忽然想起膨化历2600年暴君纪年里那场被史官潦草记为“白雾蚀心”的疫病:当时地缝喷涌出的并非实体菌群,而是高浓度失序以太凝结成的霜状孢子,所过之处驭灵师体内以太兽躁动反噬,三日内自爆者逾万。可眼前这些……是活的。是精准编码过的活体信标。他调出第七象限战损图谱。红色光点密布如溃烂疮口,每一处熄灭前都精确对应着一个白团集群的抵达坐标。更令人心悸的是时间戳——从发现目标到常钉命中,平均耗时四秒十七毫秒。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。这已非人类神经反射范畴,而是整套系统将“感知—判定—执行”压缩进同一帧意识流的闭环。噩天行猛地转身,抓起通讯器:“叫‘锈刃’组立刻撤回主矿道!重复,不是后撤,是钻进最深废弃竖井!用熔岩封口!”通讯器那头传来嘶哑喘息:“大人……锈刃组……刚才还在B7区……现在B7区只剩……沙堆。”他攥紧通讯器,指节发白。沙堆。和所有被常钉命中的目标一样,连灰烬都不剩,只余下干燥、细密、带着硫磺味的赭色沙粒,在通风管道里簌簌滚动。地下深处,宣冲正站在指挥阵线第三级平台。脚下三百块悬浮界面流淌着实时战场脉搏:赤潮菌群的热力图、机械兽的能源读数、敌方以太波动衰减曲线……所有数据最终汇入中央主屏——那里没有3d建模,只有一张不断自我迭代的拓扑网络图。每个节点都是被锁定的叛军据点,每条连线代表菌群已建立的信息通路。此刻,七十八个节点正由红转黄,再由黄变绿。绿色即“待清除”。“第七组,常钉校准完毕。”“第八组,能量弹夹预充能87%。”“第九组……”声音此起彼伏,却无一人提高音量。他们像一群在图书馆抄写经卷的僧侣,指尖划过光屏的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克制。宣冲的目光扫过右侧副屏——那里跳动着万和大队的实时定位。三个光点静止在F12号断层带,如同被琥珀封住的昆虫。他抬手轻点,一串加密指令无声注入对方终端:【前方3.2公里,塌陷带下方存有双层钛合金掩体。菌群已渗透其通风过滤网,常钉触发延迟0.8秒。建议:原地待命,静观沙漏。】万和盯着突然浮现的坐标与参数,喉结上下滑动。他身后两名星明级驭灵师交换眼神——对方连他们尚未察觉的掩体结构都了如指掌?更可怕的是“沙漏”二字。他们当然知道慧行营所有作战指令代号皆取自《周礼·考工记》,而“沙漏”特指……以太结构解构倒计时。“队长,”左侧驭灵师压低嗓音,“这他妈是算命还是……”话音未落,F12断层带方向传来沉闷轰鸣。不是爆炸,是某种庞大结构内部崩解的坍塌声。紧接着,监控画面里那片漆黑区域突然泛起诡异的银白色涟漪——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,又似无数细小玻璃珠同时碎裂。涟漪过处,岩石无声粉化,金属支架扭曲如糖浆,连探照灯射出的光束都在半空凝滞、抖动、最终溃散成漫天星尘。万和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现象。三年前在334号聚落地,有位老械造师为测试新型蚀刻液,曾将一小块星核合金浸入溶液。那合金溶解时,便泛起同样色泽的涟漪。“常钉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不是武器。”是溶剂。是专门针对以太生命体生物链的广谱分解酶。宣冲此时已离开指挥台,走向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铅合金门。门后是慧行营真正的核心——“芽孢穹顶”。门开启的瞬间,温湿度骤降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臭氧与雨后泥土混合的气息。穹顶内壁镶嵌着数千枚拳头大小的琥珀色晶簇,每一枚晶簇内部都悬浮着一枚暗红色的球状物,表面布满细微脉动的金色纹路,宛如沉睡心脏。这是慧行营全部芽孢继承者的意识锚点。宣冲走到穹顶中央,伸手抚过一枚晶簇。指尖传来微弱搏动,与他腕部植入体的生物节律同步。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瞳孔深处有细碎金光一闪而逝。“通知赤潮总控,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穹顶每个角落,“启动‘烛龙’协议。”命令下达三秒后,所有赤潮菌群突然停止移动。它们不再游弋,不再扫描,不再传递信息。百万白团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齐刷刷转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正是噩天行地下生物基地的核心反应堆所在。接着,它们开始发光。不是刺目强光,而是极淡、极匀的暖黄色微光,如同初春破土的草芽顶端那一星嫩黄。这光芒不刺眼,却让监控屏幕前所有操作员下意识眯起眼。更奇异的是,当百万微光同时亮起,整个地下空间的以太浓度读数竟开始缓慢下降——仿佛这些光在无声吞噬着周围游离的以太粒子。噩天行在实验室里猛地抬头。他面前的水晶力场剧烈震颤,内部白团的光学链路正一根根黯淡、断裂。更令他脊背发寒的是反应堆监测屏——那座以太聚变炉的输出功率,正以每秒0.3%的速度不可逆衰减。“不可能……”他扑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虚空中狂点,“启动三级冗余供能!调用备用晶簇!”屏幕闪出猩红警告:【备用晶簇活性低于阈值。检测到广域以太吸附现象。推测来源:未知生物光源。】他霍然抬头,透过防爆观察窗望向远处幽暗的隧道。那里,本该是绝对黑暗的深渊,此刻却浮动着一片温柔、沉默、无边无际的暖黄光海。光海边缘,一只机械螃蟹正缓缓抬起螯钳,钳尖凝聚着比太阳更灼目的白炽光球。噩天行突然明白了。所谓“烛龙”,并非神话中衔烛照阴的神兽。是《山海经》古本残卷里被删去的注释:“烛龙者,衔火精以照九幽,其目开则昼,其瞑则夜,然火精非焰,乃蚀阴之髓也。”火精,是吞噬黑暗的燃料。而慧行营的火精,是百万颗正在同步脉动的、活体的、以太饥渴的芽孢之心。他踉跄后退,撞翻实验台。一管盛放着变异以太虫卵的琉璃瓶滚落在地,瓶身裂开细纹。裂缝中渗出的淡蓝色粘液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穹顶外弥漫的暖黄光晕吸走,留下干涸的灰白痕迹——像被舔舐过的骨骸。宣冲站在芽孢穹顶最高处,望着全息投影里那片温柔燃烧的光海。身后,新晋参谋长徐瑤快步走近,递来一份加急简报:“秦锋大人,冥恒刚传来密讯。她要求我们暂停对噩天行基地的总攻,理由是……‘需保全其脑内‘星轨图谱’原始记忆’。”宣冲没接简报。他只是抬起左手,腕部植入体投射出一道纤细光束,精准照在穹顶某枚琥珀晶簇上。晶簇内,那枚暗红球体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,交织成一幅旋转的立体星图——正是噩天行耗费百年解析的“地心以太潮汐模型”。“告诉她,”宣冲的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穹顶陷入绝对寂静,“星轨图谱,慧行营自己会画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徐瑤年轻而坚毅的脸庞,最终落回那片亿万微光汇聚的暖黄海洋:“告诉冥恒……烛龙睁眼,不为照路。”“是为焚尽所有挡路的旧日星辰。”话音落下的刹那,百万白团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。光潮并非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坍缩,于瞬间凝成一道直径三米的纯金光柱,笔直贯入地下三千米深处。噩天行所在的实验室,所有仪器在同一毫秒集体黑屏。防爆窗玻璃无声化为齑粉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光柱尽头缓缓睁开的一只竖瞳——瞳仁深处,旋转着由无数赤潮菌群组成的微型星云。而在地面之上,302聚落地某处窑洞里,刚结束晨诵的工人们正围坐分食营养粥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用木勺搅动碗里灰褐色糊糊,忽然仰起脸问母亲:“阿娘,天上星星掉下来,是不是也像这粥里的渣渣?”母亲笑着刮她鼻尖:“傻囡囡,星星掉下来,烧得比灶膛还旺呢。”小女孩似懂非懂,低头啜了一口粥。温热的糊糊滑入喉咙,胃里升起一阵踏实暖意。她没看见,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时,有几粒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,正悄然融入其中。那些光点,来自三千米地底,来自百万颗同步搏动的心脏,来自一场刚刚开始、却注定改写整个膨化世界底层逻辑的……燎原之始。指挥中心内,万和摘下战术目镜,任其悬浮在掌心微微旋转。镜片倒映着窗外那片渐次熄灭的暖黄光海,也映出他自己眼角细密的皱纹。两百年的驭灵生涯里,他见过太多以太兽撕咬、骑士冲锋、械造师爆破的壮烈场面。可此刻,他心中翻涌的并非震撼或敬畏,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……亲切感。像幼时第一次握紧父亲粗糙的手,学着用最笨拙的方式,把一块生铁锻造成镰刀。“队长?”副官试探着开口。万和深深吸了口气,地下室里弥漫着臭氧与焦糊混合的独特气息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却异常清朗:“传令下去,万和大队,即刻解除待命状态。”“我们要去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投向穹顶之外那片重归幽暗却不再令人恐惧的隧道,“帮新兵们,打扫战场。”同一时刻,慧行营教育局主楼。数十名教师正围坐在全息沙盘前,沙盘里浮现出1434年10月最新版《基础衍文通识手册》。徐瑤指尖轻点,删去某页右下角一处缠枝纹样装饰——那是旧版教材里象征“坚韧不拔”的传统图腾。“删掉。”她说,“生产记录里,不需要形容词。”沙盘光影流转,纹样消失处,只余下清晰简洁的钢锭截面图与一行标准数字:【延展率:18.7% ± 0.3%】。窗外,第一百八十五个规划区的晨诵声隐隐传来。千百个声音齐诵着同一段韵律严整的短章,没有激昂,没有悲怆,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节奏,如同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脉动。宣冲站在教育局天台,俯视着脚下这片正被重新丈量的土地。远处,赤潮褪去的隧道入口处,第一批本土新兵正列队走出。他们肩扛崭新制式步枪,枪托上刻着稚拙却认真的名字。阳光穿过高耸通风井斜斜落下,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。有人偷偷抹了把汗,有人悄悄挺直腰背,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向前,脚步踏在夯实的玄武岩地面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响。这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盖过了远处钢铁厂的轰鸣。宣冲忽然想起维校外何老师批改作业时,在他那份《文明基建三论》末尾写下的朱批:【根基已立。火种已燃。接下来,是让这火,烧得足够久,足够亮,久到足以熔尽所有陈年锈迹,亮到足以照见千年之后,那个真正属于人的……黎明。】风掠过天台,掀动他衣角。宣冲抬手,轻轻按在胸前——那里,一枚暗红色芽孢晶片正随着他的心跳,微微搏动。和地下三千米处,那亿万颗同步跃动的心脏,同频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