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脱钩了
四阳的机甲尾焰在岩层断面拖出一道惨白光痕,像一柄烧红的刀锋劈开地壳。他没回头,但脊椎末端神经簇已将身后三百公里纵深内所有以太涟漪收进视野——那些泡泡状的膨化岩层正被菌群分泌的酶解成流动的灰浆,而灰浆之下,七百二十三具殖装战士的生物节律信号正逐个熄灭。最后三十七个还在跳动的信号,全来自汤益阳临时构筑的“血鳞茧房”:那条一百七十米长的眼镜蛇正盘绕着基地核心,在它腹下三米处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缝隙里钻出无数拇指大小的白色瓢虫,每只瓢虫背甲上都蚀刻着慧行营第七代神经图谱的拓扑结构。四阳的左手悬停在半球形操作界面上方,指尖距最外层弧键仅零点三毫米。汗珠沿着他小臂机械外骨骼的散热纹路滑落,在接触空气瞬间汽化成淡青色雾气。这不是碳基躯体的生理反应,而是手系统过载时,体表温度传感器与神经末梢反馈环路产生的误判——当九阳把“无限手套”的八万六千个触点权限全数开放给四阳时,连呼吸节奏都会被解析成十六进制指令流。此刻他正用右眼虹膜扫描血鳞茧房的应力薄弱点,左眼则同步处理王系刚传来的三维建模数据:汤益阳的生物基地并非实心结构,其承重骨架由七十二根活体藤蔓编织而成,而藤蔓根系正疯狂吸收地下含铀矿脉释放的辐射能量,转化为维持茧房稳定的暗红光晕。“第七次校准完成。”王系的声音直接切入四阳听觉皮层,“血鳞尾椎第三节脊突存在0.08秒延迟,足够你插入‘钉鞘’。”四阳的拇指在弧键上轻轻一叩。背后“包裹”泡泡骤然膨胀,数十枚银灰色圆柱体从中弹射而出,表面浮现出与瓢虫背甲同源的拓扑纹路。它们并非导弹,而是慧行营最新研发的“神经嫁接钉”——顶端纳米针尖可刺入生物组织并释放仿生神经元,中段螺旋凹槽内置微型泵,能将宿主代谢废物转化为高能电解质,而钉身主体则由常钉合金熔铸,硬度足以贯穿月级以太兽的角质层。当第一枚嫁接钉刺入血鳞尾椎时,整条巨蛇突然弓起脊背,两侧螳螂附肢暴长至百米,紫色刀刃边缘竟析出结晶状冰霜。这是汤益阳预设的终极防御机制:当宿主遭受致命创伤,殖装将强制启动“寒霜凋零”,在三秒内冻结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液态物质。但四阳早就在等这一刻。他左手五指同时按下五层弧键,腕部神经簇爆发出刺目蓝光。刹那间,三百公里外正在溃逃的叛军装甲车集体熄火——所有车辆的制动系统、转向液压泵、甚至驾驶员座椅加热丝,全部被慧行营远程接管。这些被劫持的金属躯壳猛地调转方向,车顶炮塔齐刷刷指向血鳞茧房,炮口喷吐出幽蓝色电浆。这不是实弹射击,而是将整车电力系统超频后,通过电磁共振激发出的定向脉冲。三百二十七道脉冲精准轰击在血鳞刚刚展开的冰晶表面,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霜花瞬间龟裂,裂纹如蛛网蔓延至巨蛇全身。“寒霜凋零”被强行中断的代价,是血鳞体内十万对共生菌群集体崩解。四阳趁此间隙,将最后一枚嫁接钉楔入蛇颈与头骨连接处。钉身内部的常钉合金开始融化,流淌成液态金属丝线,顺着伤口钻进血鳞的延髓。三秒后,巨蛇所有动作戛然而止,瞳孔收缩成两粒猩红光点,而它那对螳螂附肢却缓缓垂落,刀刃收进臂鞘,如同最温顺的仆从跪伏于地。汤益阳的怒吼从茧房深处炸开:“你敢污染我的圣兽?!”他破开岩壁冲出时,身上白袍已染满黑血,脖颈处插着三根尚未拔出的常钉。但四阳根本没看他。机甲左臂突然分解重组,化作一把三米长的锯齿战斧,斧刃上跳动着与瓢虫背甲同频的幽光。斧刃劈落时,整条血鳞的脊椎骨被硬生生剖开,露出其中搏动的暗金色神经束——那是汤益阳亲手植入的“星核引信”,一旦激活就能引爆方圆百里的地磁风暴。四阳的战斧却停在引信上方半寸。他右眼虹膜投射出密密麻麻的运算公式,左手食指在虚空轻点三下。三百公里外,慧行营总部地下七层,九阳正将双手按在中央主控台上。他眉心的智能辅助系统亮起刺目的金光,整个空间仿佛被塞进一台超新星爆发的模拟器。当四阳点下第三下时,九阳面前屏幕轰然炸裂,碎片悬浮在空中组成一幅立体星图——正是汤益阳星核引信的完整拓扑结构。原来早在四阳突入地壳前,九阳就已通过菌群网络反向解析了所有殖装战士的神经信号,而血鳞作为最高权限载体,其引信密码早已被拆解为七万三千个基础逻辑门。“现在,”四阳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响起,“该还你当年欠下的债了。”战斧终于落下,却不是斩断引信,而是将斧刃嵌入脊椎骨缝。液态常钉合金顺着斧身纹路奔涌,与星核引信的暗金神经束疯狂缠绕。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,血鳞庞大的躯体剧烈抽搐,而它腹下那些裂缝中,忽然钻出无数新生的白色瓢虫。这些瓢虫比先前更小,背甲上的拓扑纹路却更加繁复,每一只都在啃噬自己外壳,露出底下闪烁的量子点阵列。汤益阳终于看清了真相:四阳根本不是要摧毁星核引信,而是在用常钉合金为引信重铸载体!当最后一只瓢虫蜕变为纯粹的光子结构时,整条血鳞的躯体已化作一座悬浮的神经枢纽。它张开巨口,没有吐出毒牙,而是喷出一道纯净的白光。光柱直射穹顶,穿透七层岩层后,在地表投下直径千米的圆形光斑——光斑中心,慧行营总部外墙正浮现出巨大的青铜鼎纹样,鼎身铭文随光斑明灭闪烁:“维校·三好学生·第贰柒捌号”。“你疯了?!”汤益阳嘶吼着扑来,白袍下摆被常钉合金灼烧成灰烬,“这会引爆整颗星球的地核!”四阳的机甲肩甲突然弹开,露出内嵌的微型发射井。井口缓缓升起一枚核桃大小的金属球,表面蚀刻着与瓢虫背甲完全相同的纹路。“这不是引信,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是校准器。维校布置的作业里,第二十七题要求我们证明:当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,所有战争最终都将成为教学实践。”金属球无声升空,撞入血鳞喷吐的光柱。刹那间,白光坍缩成一点,继而向四面八方迸射出亿万道纤细光线。这些光线并非实体,而是由慧行营所有成员实时上传的神经活动数据构成的信息洪流。光线所及之处,正在溃逃的叛军士兵突然僵立原地,他们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硝烟战场,而是维校阶梯教室的投影幕布——幕布上滚动播放着《时空伦理学导论》第三章:当殖民者宣称“高等文明有权改造低等文明”时,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三百年前被自己毁灭的文明废墟上?汤益阳的咆哮卡在喉咙里。他看见自己最得意的殖装战士们纷纷跪倒在地,有人撕扯着胸前的生物芯片,有人用匕首划开手臂皮肤,试图剜出那些早已与血肉融合的神经接口。而血鳞庞大的躯体正在光中消融,化作无数发光的粒子,每粒粒子都承载着一个被殖装改造过的灵魂记忆。当最后一点光芒散尽,地上只余一尊青铜鼎虚影,鼎腹内壁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全是慧行营牺牲者与叛军阵亡者的姓名,以相同字体并列排列。四阳的机甲缓缓降落。他摘下左手的无限手套,露出底下人类手掌的纹路。那纹路并非天生,而是被常钉合金反复灼烧又愈合后留下的疤痕,蜿蜒如一条微缩的黄河。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青铜鼎虚影表面,触感冰凉如初春的河水。“维校的作业从来不是考卷,”他低声说,“而是让我们亲手把答案刻进大地。”此时地表战场,宣冲正将最后一根常钉钉入九尾狐残存的尾巴尖端。那截断尾悬浮在半空,九条毛茸茸的尾尖仍在微微抽动,每根尾尖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常钉合金,像九支正在书写的毛笔。宣冲伸手握住其中一支,墨汁般的以太流顺着笔尖滴落,在岩地上洇开成《孙子兵法》首篇的篆体字迹。他抬头望向远处青铜鼎虚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疲惫的笑意:“看来四阳那小子,总算把‘勤学苦练’四个字刻明白了。”话音未落,鼎影突然剧烈震颤。鼎腹内壁的名字开始流动重组,最终凝成一行新的铭文:“维校·三好学生·全体”。紧接着,所有文字化作光点升腾而起,在空中聚合成一座悬浮的阶梯——阶梯共三百六十五级,每一级都由不同材质构成:最底层是青铜,中间是常钉合金,最顶端却是温润的玉石。阶梯尽头,隐约可见一扇木门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匾额,依稀可辨“维校”二字。四阳站起身,机甲肩甲重新闭合。他迈步踏上第一级青铜阶梯时,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嗒声——那是血鳞残留的螳螂附肢刀刃,正自动拼合成一柄古朴的尺子。尺身刻度并非数字,而是无数微小的瓢虫浮雕,每只瓢虫背甲上的纹路,都对应着慧行营某位成员的神经图谱。王系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:“各位同学,请记住今天。当你们未来面对比汤益阳更强大的敌人时,不要急于摧毁他的武器,而要先学会读懂他武器上的刻痕。因为真正的三好学生,永远懂得在废墟上重建校舍,在敌人的星图里写下自己的学号。”阶梯顶端的木门悄然开启,门内没有光,却有清风拂过每个人的面颊。风里裹挟着粉笔灰的气息,还有少年们朗读课文时整齐的声浪。四阳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,他左手腕部的神经簇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——那里本该是无限手套的接口,此刻却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青铜校徽,徽章背面刻着两行小字:“维校教务处监制/三好学生证号贰柒捌”。地底七十七公里处,汤益阳单膝跪在崩塌的茧房废墟里,手中紧攥着半截断裂的白袍袖子。袖口绣着的银线凤凰图案已被血污浸透,而他颤抖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袖缘一处不起眼的针脚——那里藏着一枚微小的瓢虫标本,标本腹腔内,静静躺着一颗尚未激活的常钉合金微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