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和伏念相视一笑，随即二人便又换了个话题，大概半个时辰之后，许青才告别了荀子，跟着伏念去找少司命和雪女了。因为小圣贤庄没有女子的住所，许青在和二人汇合后便带人离开了小圣贤庄。在下山之...马车停稳的刹那，竹叶簌簌而落，风里裹着山岚的凉意与墨香。真刚掀开车帘，明君抬步而下，玄色深衣广袖垂地，腰间玉珏轻鸣一声，清越如磬。他未看伏念，亦未望颜路，目光径直越过二人肩头，投向那扇半开的竹门——门内青石小径蜿蜒，尽头一丛修竹掩映着三间素庐，檐角悬铃静垂，却无风自颤。颜路笑意微敛，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。伏念忽觉耳后一热，似有锐气破空而至，他不动声色侧首，只见雪男立于阶下第三级石阶，左手负于身后，右手拇指缓缓摩挲剑鞘末端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——那不是寻常佩剑的纹路，是秦宫尚方监特制“断水”刃鞘独有的暗记。而多司命垂眸静立，素白衣袂拂过青苔斑驳的阶沿，足下未沾半点湿痕，可她所立之处，两株新抽的翠竹竟悄然低垂，竹节微弯，如臣子俯首。“荀夫子请。”颜路起身，袍袖轻扬，声音温润如旧，却比方才多了三分沉定。明君颔首，迈步而入。竹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，木轴轻转，发出极细微的“咔”一声，仿佛天地屏息。屋内陈设极简：一张桐木案，两张蒲团，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，案头摊着一卷未合的《孟子·尽心》，书页边缘微卷，墨迹尚新，显是昨夜批注未竟。最醒目的是案角一只青瓷小瓮，瓮口覆着素绢，绢上以朱砂点出三点，形如品字，隐隐透出药气苦辛。明君目光扫过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压。“您这炉香，用的是建宁三年产的鹧鸪斑沉，火候控在七分，炭底埋了三粒龙脑——火太烈则燥，太弱则浊，唯此法可引出沉香骨子里的凉意。”他忽然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可这瓮中药，怕是熬得急了。”颜路正欲奉茶的手一顿，指尖悬于陶壶之上，水珠将坠未坠。他抬眼，眸光澄澈如初春寒潭，却深处浮起一丝真正的惊异：“昭荀子连药性都通？”“不通。”明君落座，双手置于膝上，脊背挺直如松，“但见过。”他话音未落，窗外忽有乌鸦掠过，翅尖撕裂竹影，一声哑鸣刺耳异常。几乎同时，青瓷瓮中传来“噗”一声轻响，素绢微微鼓起，又迅速塌陷——药气陡然一滞，继而一股焦糊味混着腥甜漫开。颜路瞳孔骤缩，霍然起身扑向瓷瓮，手指刚触到瓮壁，便被一股灼热逼退半步。他猛地回头，死死盯住明君：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“因为三日前，咸阳宫太医署失窃一匣‘九转续命散’的主药‘赤鳞参’。”明君抬眸，目光如淬寒铁，“而昨日，桑海码头卸下三船南郡药材，其中一艘舱底夹层里，藏着十二株干枯的赤鳞参根须——根须断口齐整，是刀削而非自然折断，且浸过朱砂水，以防虫蛀。这种手法，只有尚方监老匠人才会使。”伏念终于变了脸色。他一步踏前，挡在颜路身前半尺，袖中指尖已扣住一枚青铜小钱——那是儒家秘传的“止戈令”，遇大危可震碎音波，搅乱内息。可他手腕刚抬，雪男便往前半步，足尖轻点青砖，砖缝里一缕极细的银丝倏然绷直，嗡鸣未起，伏念腕骨已如遭冰锥刺入，整条右臂瞬间麻痹。“伏念师兄！”许青低喝，身形欲动，却被多司命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那眼神不带杀意，却比刀锋更冷——仿佛在说：你若出手，此刻跪倒的不是伏念，而是整个小圣贤庄三十六名弟子。屋内死寂。唯有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，笔直向上，凝而不散。明君缓缓伸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覆在青瓷瓮口。帕子接触瓮沿的瞬间，焦糊味竟如潮水退去，只余下清苦药香，幽幽回荡。“荀夫子不必慌。”他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字字凿入人心，“我非来夺药，亦非揭短。我只是想告诉您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颜路额角未干的汗珠，伏念紧绷的下颌，许青攥紧又松开的拳头，“——当您为儒家入秦之事辗转难眠时，有人已在千里之外，把您书房的窗棂、药炉的炭火、甚至您批注《孟子》时习惯停笔的位置，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颜路喉结滚动，良久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重新坐回蒲团，声音沙哑：“所以，那盒子里的东西……”“不是答案。”明君指尖轻叩案面，咚、咚、咚，三声如鼓，“不是说服您的理由，而是让您……不得不信的理由。”他抬手，真刚立刻上前，将那只木盒置于桐木案中央。盒盖掀开，没有金玉，没有兵符，只叠放着两张薄如蝉翼、白如初雪的纸张。纸面光洁柔韧，迎光可见细密纤维交织如网，边缘裁切整齐，毫无毛刺。“书写材料。”明君伸手，拈起一张，纸面在光下泛出珍珠般温润光泽，“以桑皮、麻絮、藤穰捣烂为浆，经十八道漉纸、压榨、晾晒而成。一张纸，可书千字，可存百年，遇水不溃，燃之灰白如雪，无黑烟呛喉。”许青失声：“这……这比蔡侯所造‘赫蹏’更胜十倍！”“赫蹏？”明君轻笑，“那是树皮布，是纸。真正的纸，必须轻、韧、平、白、吸墨快、存久不腐——而这，才是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‘纸’。”他指尖一捻，纸张竟如活物般微微卷曲，又在他掌心舒展如初，“它不需要昂贵的缣帛，不依赖稀有的竹简，更不惧潮湿霉变。从此以后，一部《论语》，只需三张纸；一部《尚书》，不过二十张。一个庶民子弟能花半斗米换得百张纸，抄完全部六艺典籍。”伏念脸色煞白。他猛地想起昨夜巡视藏书阁时，亲眼所见——三十七架竹简堆叠如山，搬运时两名弟子合力才抬动一捆，而最顶层那卷《诗经》因虫蛀断裂，胶漆早已失效，散落的竹片上墨迹洇开，字迹模糊如泪痕。“您说儒家入秦。”颜路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可您知道吗？昨日，墨家巨子亲至小圣贤庄，留下一句话——‘若儒者弃礼乐而逐功利，墨者宁焚尽天下竹简，亦不使一字入秦’。”明君静静听着，直到颜路说完，才缓缓道：“所以，我才带了这张纸来。”他指尖一划，竟从袖中抽出一柄寸许长的薄刃——非金非玉，通体幽蓝，刃尖一点寒芒如星坠。他持刃在纸面轻轻一划，纸未破，却留下一道清晰墨线；再一划，墨线旁又生一线，纵横交错，竟成一幅微缩的桑海舆图！山川河流纤毫毕现，连海岸线细微的锯齿都历历可辨。“墨家善守城，可守得住这张纸吗？”明君抬眼，目光如电，“他们能烧尽竹简，却烧不尽纸上的字；能毁掉藏书楼，却毁不掉千家万户私塾里抄写的讲义。当一个农夫的儿子，在油灯下用三文钱买的纸抄写《孝经》，当他女儿用废弃的纸页折成纸鸢飞过桑海城墙——那时，墨家还敢说‘不使一字入秦’吗？”屋外，竹林忽起狂风。满园翠竹哗然俯仰，竹叶翻飞如浪，无数墨绿色的影子在窗纸上疯狂游走，仿佛千军万马奔涌而来。颜路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波澜：“您给儒家两条路。”“不。”明君摇头，将那张绘着舆图的纸轻轻推至颜路面前，“我只给一条路——带着这张纸，和所有愿意追随它的儒者，去咸阳。在那里，秦国将拨出渭水北岸三百顷良田，建‘万卷书院’；设‘纸院’专司造纸，凡儒生执‘简牍’者，皆授‘纸籍’，凭籍可领纸千张、墨半斤、笔十管；更设‘明经科’，首考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孝经》三部，以纸答卷，三日阅毕，优者赐爵，次者授职，劣者……发还故里，永不得入秦。”他停顿片刻，声音渐沉：“而留在桑海的人——十年之内，天下新增私塾九百所，八成用纸授业；十五年之后，各国学童启蒙，必先习‘纸书’；三十年后，当最后一位竹简匠人离世，世上再无人记得‘简牍’二字如何书写。”风骤然停了。竹林寂静如墓。伏念颓然跌坐，手中青铜钱“当啷”坠地，滚入案底阴影。许青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纵横的纹路，仿佛第一次看清命运的走向——那不是天命，是有人用刀锋、火药、纸浆与墨汁，一寸寸刻出来的路。颜路久久凝视那张纸舆图，忽然伸手，指尖抚过纸上桑海城的位置。那里，墨迹微凸，竟似有一粒极细的金粉嵌在纤维之中，在光下熠熠生辉。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微颤。“桑海盐场新采的‘金屑盐’。”明君坦然道，“混入纸浆时，每张纸仅用半粟，却足以让盐商在纸页上验出真伪。此后，所有官府文书、律令、乃至儒生‘纸籍’，皆含此盐——造假者，盐粒遇水即化，纸面溃烂如脓；持假籍者，入秦关隘，盐检吏只需以湿布轻拭，假籍当场成泥。”许青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您连盐商都收买了？”“不。”明君微笑，“是盐商求着我收买。去年齐国盐税增三成，桑海盐户逃亡过半。我答应他们——入秦后，盐税减半，且准许盐商用纸印制‘盐引’，一纸抵千斤，运盐车马减七成，运费省八成。”他指尖轻点舆图，“您看，这里，渭水码头；这里，函谷关驿；这里，咸阳市曹……每一处，都已备好纸坊、盐栈、学塾。只等儒者提笔，写下第一个字。”窗外，一只白鹭掠过竹梢，翅尖沾着未散的山岚，飞向远方苍茫云海。颜路缓缓抬起手，不是去接那张纸，而是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——玉质温润，雕作竹节状，中间一道天然墨纹，形如“儒”字篆体。“此玉，传自子思子。”他将玉佩置于纸舆图之上，墨纹恰好覆盖桑海位置，“今日起，小圣贤庄藏书阁所有竹简，三日内尽数抄录于纸。抄毕之日，我亲自执‘纸籍’，率首批三百儒生，随昭荀子西行。”伏念如遭雷击，脱口而出：“师叔！那《礼记》四十九篇，竹简逾万枚，三日如何抄毕？”颜路望向明君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：“昭荀子，您带来的，可是只有纸。”明君颔首，对真刚微一示意。真刚转身出门，片刻后领入八名青年。他们皆着素麻短褐，袖口挽至小臂，指节粗大，掌心布满厚茧，每人怀抱一个扁平木匣。匣盖掀开，里面是数十个蜂蜡封存的小筒，筒身烙着“尚方·纸院”四字小篆。“纸院第一批‘速写墨’。”明君解释，“以松烟、鲸胶、犀角粉、金箔屑调制，遇纸即渗，三息成墨，永不晕染。一筒墨，可书万字。”他看向颜路，声音低沉如钟：“您只需点头，明日此时，这八人将携墨入阁，与儒生同抄。而我——”他解下腰间另一枚玉珏，掷于案上，玉身裂开一道细纹，露出内里金丝缠绕的机关，“——将以秦王诏书为墨，以渭水为砚，以咸阳宫为案，为您写就儒家入秦的第一道正式敕令。”玉珏裂隙中，金丝缓缓游动，渐渐勾勒出“诏曰”二字，金光流转，灼灼逼人。许青踉跄后退一步，撞翻身后竹凳，发出刺耳刮擦声。他盯着那金丝诏文，忽然想起半月前，自己在齐王宫听闻的密报——秦王新设“枢机署”，专理百家事务，首任令尹，正是眼前这位昭明君。原来，他早就是执棋人。颜路没有看那玉珏，只是伸手，将青玉佩下的纸舆图轻轻掀起一角。纸背空白处，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：【桑海盐商王氏，已签纸契；临淄墨工赵氏，三日后启程赴秦；即墨织坊李氏，愿以蚕丝掺入纸浆，造‘锦纹纸’供圣贤庄专用……】字迹清峻，力透纸背。他慢慢将纸角按回原处，抬头时，眼中再无犹豫，唯有一片澄澈决绝：“昭荀子，明日卯时，小圣贤庄山门大开，三百儒生列队相候。但有两事——”“您请讲。”“第一，入秦儒生，须保留‘小圣贤庄’名号，书院可建于咸阳，然山门匾额、藏书目录、授业规矩，一应依桑海旧制，不得擅改。”明君毫不犹豫：“准。”“第二……”颜路目光如刃，直刺明君双眸，“您既以纸为礼，以墨为信，那请您当着伏念、许青、雪男、多司命之面，亲手将这第一张纸——”他指尖点向舆图上桑海位置，“——题上名字。”屋内所有人呼吸俱是一滞。雪男睫毛微颤，多司命垂眸掩去眼中惊涛。伏念与许青死死盯着明君的手——那只曾执笔写就《秦律补遗》、也曾挥剑斩断嫪毐叛旗的手。明君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他接过真刚递来的狼毫，饱蘸“速写墨”，墨尖悬于纸面半寸，悬而不落。墨珠将坠未坠，幽光流转。“荀夫子，您要的，不是我的名字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如惊雷炸响，“您要的，是秦王的印玺，是丞相的副署，是廷尉的勘验——可这些，都不如一个字重。”他手腕微沉。墨珠滴落。“啪”。一声轻响，墨点正中桑海城标，晕开一朵小小墨莲。紧接着，他提笔，以隶书郑重写下两字：**昭明**笔锋收束，墨迹淋漓，那“明”字最后一捺，如剑锋斜劈，直指西方咸阳方向！就在此刻，窗外竹林再度风起，却不再是狂暴呼啸，而是温柔拂过，竹叶沙沙，如万千学子齐诵《大学》：“……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……”颜路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钧重担。他弯腰，拾起伏念掉落的青铜钱，用袖口仔细擦拭干净，然后郑重放入明君手中。“此乃小圣贤庄‘止戈令’残片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今日起，它不再止戈，而是……开疆。”明君握紧铜钱，指尖传来青铜的微凉与岁月的粗粝。他抬眼，望向窗外——云海翻涌处，一线金光刺破阴霾，正正照在小圣贤庄山门匾额上，“礼乐昌明”四字金漆，刹那间流光溢彩，灼灼生辉。山下，桑海城中。公孙玲珑摘下面具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她死死盯着远处山腰若隐若现的青瓦飞檐，嘴唇翕动，无声念出四个字：**纸——定——儒——秦。**身旁，孟氏儒佝偻着背，望着孙女手中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桑海舆图复印件——纸面光滑，墨色鲜亮，边缘整齐如刀裁。老人浑浊的眼中，最后一丝犹疑终于熄灭，化作灰烬。“玲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裂帛，“去准备明日辩席。不是辩倒公孙龙。”公孙玲珑猛地转身，眼中燃烧着野火：“那还用说？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——名家所献的，从来不是一张纸。”她一把扯下鬓边那朵明艳花朵，狠狠掷于地上，花瓣碾入尘泥。“是撬动天下的……第一块基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