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有间客栈吃了一顿饭后，许青和雪女、少司命便心满意足的返回了罗网提前准备好的客栈休息。一夜无话，翌日一早一行人便又上了小圣贤庄所在的后山。相较于昨日那像是上门砸场子的排场，今日许青并没...咸阳城西市，暮色如墨，浸透青灰瓦檐。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意，卷起几片枯叶，在空旷的街巷间打着旋儿。我蹲在陶坊后巷口的阴影里，指尖捏着半枚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龟甲，指腹下压着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痕——那是昨日子时，龟甲自行迸开的第一道纹路。不是灼烧，不是外力，是它自己裂的。我盯着那道裂痕，呼吸放得极轻。龟甲裂而不散，纹路走向却诡谲得不像天意：横斜三折，末梢微翘，竟似一柄倒悬的剑锋，直指北面章台宫方向。这不是吉兆。也不是凶兆。是变数。我缓缓将龟甲收进袖中，起身时腰背微僵——昨夜在廷尉署值夜，连审三宗“巫蛊疑案”，其中两案涉案者皆为太医署老吏，供词里反复提及一个名字：“青鸾”。可查遍宫籍、太医署名册、乃至少府工官造器录，无一人名青鸾，亦无此字入籍。唯有一处异样：三份供状纸背，皆用极淡的朱砂点了一枚小印，形制古怪，非秦制，倒像是楚地旧玺的残纹，印文模糊，只辨出半边“隺”字。隺者，高飞之鸟也。青鸾……青鸟……玄鸟？我抬眼望向章台宫方向。宫墙高耸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如星火垂落人间。可那光不暖，反而泛着冷铁般的青白。据传，今晨赵高亲赴甘泉宫，奏请始皇帝诏令，命少府抽调三十六名精于“刻漏、星图、卜筮”的方士，即日入宫，专设“天机署”，直隶中车府令统辖。天机署。这三个字在我舌尖滚过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我转身拐进西市最窄的一条夹道，两侧土墙斑驳，墙根堆着未及运走的陶坯，泥腥气混着柴灰味扑面而来。刚行至中段，身后忽有脚步声贴地而来，极轻，却节奏分明，每一步都踩在我左脚落地后的半息之间——不是跟踪，是“合步”。我顿住，左手悄然按上腰侧短匕的铜吞口，右手却仍插在袖中，指尖已掐住龟甲裂纹最深的那一处。“先生不必惊。”声音自背后三步外响起，清越如玉磬轻击，“青鸾非人名，乃器名。”我未回头，只将袖中龟甲轻轻一转，裂纹朝外。那人低笑一声，缓步上前，停在我右肩侧半尺之处。我余光扫见一袭素青深衣，袖口无纹，腰束玄色革带，腰带上悬一枚青铜小铃，铃舌静止不动，却仿佛随时能震出裂帛之声。是她。我早该想到。青鸾既非人，便必是物。而近来宫中唯一与“青鸾”二字牵扯甚深的器物，只有一件——去年秋，百工署以陨铁混玄锡铸成的“青鸾刻漏”，通高三尺六寸，形如展翼凤鸟，滴水之声清越如鸣，可准至半刻不差。然此漏铸成不过三月，便于某夜亥时骤然停摆，钟舌凝滞，水槽干涸，再启不得。始皇帝震怒，命廷尉彻查，最后却只将监造丞以下七人腰斩于市，青鸾刻漏则被封入章台宫东阁密室，再无人提起。“你见过它？”我问，声音压得极低。“不止见过。”她微微侧首，发间一支素银簪尖映着远处市灯，寒光一闪，“我还听过它停摆前最后一声。”我终于转过头。她眉目极淡，像一幅未施重彩的绢画，唯有双瞳漆黑，沉静得不见底。左耳垂上一枚青玉玦，玉质温润，却隐隐透出幽蓝光泽，与我袖中龟甲裂纹泛出的微光竟有三分相似。“它没坏。”她说，“是被‘噤’了。”“噤？”“以‘锁喉术’封其机枢。”她抬手，指尖虚空一划，动作极轻，却在我眼前勾勒出一道细不可察的弧线，“青鸾刻漏核心并非齿轮水闸，而是嵌于凤喙内的一枚‘鸣心石’。此石采自终南山阴，遇气则振，振则生音，音律谐则漏行不息。然若有人以‘断音指’按其七寸，再逆运三息……鸣心石便如哑雀，声断而机死。”我喉结微动：“谁会断音指？”她望着我，目光澄澈：“会的人，此刻正在章台宫东阁，替始皇帝校勘新得的《禹贡山川图》。”我心头一沉。《禹贡山川图》？那图早已失传百年，怎会突现于秦宫？更蹊跷的是，此图向来与“九鼎”“河图”并称上古三秘，传闻图中暗藏九州地脉走势，若辅以特定星轨推演，可定龙脉、改风水、甚至……移山填海。而此刻，能校勘此图者，天下不过三人：太史令胡毋敬，博士淳于越，以及……刚从云梦泽归来、奉诏入宫充任“侍讲博士”的李斯之徒，徐福。徐福。我袖中手指骤然收紧，龟甲裂纹硌进皮肉，微痛。昨夜廷尉署卷宗里，那三名太医署老吏的供状末尾，朱砂小印旁，皆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，字迹飘逸如云鹤——正是徐福手笔。内容却匪夷所思：“青鸾啼破云母屏，金乌衔丹落玉京。”金乌……玉京……我抬眼看向她：“你究竟是谁？”她并不答，只将左手抬起，掌心向上。那掌心皮肤苍白，却浮着极淡的银色细纹，蜿蜒如溪流，正缓缓游动。她指尖轻弹，一粒微不可察的银尘自她指缝逸出，在昏光里划出一道细长弧线，倏然没入我袖口。刹那间，袖中龟甲嗡然一震。裂纹深处，幽蓝微光暴涨，竟在龟甲内壁映出一行浮动的小篆：【青鸾未死，鸣心将醒。子时三刻，东阁西窗，烛影摇红，当见真容。】光灭，字消。我猛地攥紧龟甲，指节发白。子时三刻……正是青鸾刻漏原本该报时的时刻。“你给我看了什么？”我声音发紧。“不是我看给你。”她收回手，银纹隐入肌肤，“是你袖中这枚‘避凶龟’，本就认得它。”避凶龟？我心头剧震。此龟甲乃我幼时于陈仓故地拾得，通体墨黑，唯腹甲中央有一圈天然金线，状如太极。族中老人说，此乃“避凶”之相，逢大厄则自显纹路，引人趋吉。可自入咸阳三年，它从未裂过——直到昨夜。“它为何认得青鸾？”我追问。她眸光微敛：“因它们同源。”我怔住。同源？龟甲乃天地自然之物，青鸾刻漏却是百工署倾力所铸……如何同源？她似看穿我所想，唇角微扬：“百工署铸漏时，熔炉所用薪柴，取自陈仓古柏。而陈仓古柏之根，深扎于‘玄武墟’地脉之上。玄武墟下，埋着上古龟甲祭坛。每一枚用于占卜的圣龟甲，皆出自此墟腹地。你说……它们可算同源？”玄武墟。我呼吸一窒。那是我族世代守卫之地。也是我离乡入秦前，父亲临终塞入我手中的那枚青铜虎符上，唯一镌刻的铭文。虎符早已熔毁，可那三个字，刻在我骨头上。“你认识我父亲？”我声音哑了。她静静看着我，许久，才道：“他死前，将最后一块‘墟心龟甲’交予一人，托其护送至咸阳。那人中途遭截，龟甲碎成七片，散落于市井。我寻了两年，只找回三片。而你袖中这一枚……”她目光落在我袖口，“是第四片。也是唯一一块还存着‘墟心纹’的。”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墟心纹？我低头，急忙摊开龟甲。在暮色将尽的最后一缕微光里，我终于看清——那道裂纹边缘，并非混沌，而是密布着比发丝更细的螺旋纹路，一圈圈盘绕，中心一点殷红，如将凝未凝之血。正是族中秘传的“墟心纹”。我抬头，喉咙发干：“你找它做什么？”“等它完整。”她目光沉静，“七片归一，墟心重燃，玄武墟地脉才会真正苏醒。那时，被封在章台宫东阁密室里的，就不只是青鸾刻漏了。”我心头狂跳：“还有谁？”她忽然抬手，指向章台宫方向。远处宫墙之上，一盏孤灯悄然亮起，灯焰呈幽蓝色，在风中微微摇曳，竟不熄灭。“你听。”她轻声道。我屏息。风声、远处市声、犬吠……俱在。可就在这万籁之中，一丝极细微、极悠长的嗡鸣，正穿透砖石与距离，钻入耳膜——嗡……嗡……如远古巨兽的心跳，缓慢，沉重，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金属震颤。是青鸾刻漏。它在动。不是滴水，不是鸣响，是整个机括在黑暗中……缓缓苏醒。我猛地抬头：“子时未到！”“所以才需你去。”她直视我双眼，“青鸾刻漏重启，需‘引音人’。此人须通晓古乐律、精于气机导引，且……血脉中须含墟心之力。满咸阳，只你一人符合条件。”我怔住。血脉？我自幼习卜筮、通历法、擅机关，却从未修过武道，更不知所谓“墟心之力”为何物。她却已转身，青衣融入渐浓的夜色：“东阁西窗下，有一盆‘无根兰’。花叶皆白，唯蕊心一点赤色。子时三刻，若见蕊心赤光大盛，便是青鸾将鸣之兆。你只需将指尖血滴入蕊心，再以墟心纹为引，导气入兰——兰气即为音引，青鸾自应。”我攥紧龟甲：“若我不去？”她脚步微顿，未回头，只留下一句话，轻如叹息，却重若千钧：“那子时三刻，青鸾不会鸣。它会……裂。”裂？我脑中轰然炸开——青鸾刻漏若裂，陨铁玄锡崩解，内蕴的鸣心石将爆发出堪比陨星坠地的震波。整个章台宫东阁，连同地下三重密室、存放的《禹贡山川图》、九鼎拓片、甚至……始皇帝刚刚命人铸就、尚未启用的“镇岳铜人”……都将化为齑粉。而更可怕的是，青鸾一裂，玄武墟地脉将受反噬，陈仓故地千里之内，山崩地陷，生灵涂炭。包括我族最后栖身的那十七户人家。我站在原地，夜风卷起衣角，袖中龟甲灼烫如烙铁。裂纹深处，幽蓝微光明明灭灭，仿佛一只眼睛，正无声催促。我没有选择。我转身，朝章台宫方向疾行而去。咸阳宫禁，戌时闭门，亥时巡更。我借着西市陶坊与宫苑后巷之间一条废弃的“水道暗渠”潜入——那是三年前我初入廷尉署时，为追查一桩盗卖宫中铜器案，亲手测绘的七条密径之一。渠壁湿滑，青苔厚积，我攀行其间，鼻尖弥漫着陈年淤泥与铁锈混合的腥气。袖中龟甲随我每一次心跳微微震颤，裂纹处蓝光渐盛，在幽暗中晕开一小片朦胧光晕，竟如萤火，照亮前方三尺。半个时辰后，我伏在东阁外墙根的阴影里。章台宫东阁，形制奇特，不似秦宫惯用的高台重檐，而是仿楚地高阁所建，飞檐翘角，檐角悬十二枚青铜风铎，此刻却无一作响——风停了。我仰头望去。东阁共三层，顶层为藏书阁，中层为校勘室，底层为库房。西窗，正是中层最西端那一扇。窗纸素白，映着室内一豆灯火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足尖点地，身形如燕掠起，指尖扣住檐角螭首，翻身跃上屋顶。瓦片冰凉刺骨，我伏低身体，借着屋脊阴影缓缓爬行。距西窗尚有丈许，我听见了。极轻的脚步声。在窗内。一步，停顿，再一步，再停顿。节奏与我方才在西市夹道所闻，一模一样。合步。我屏住呼吸，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青铜丝——这是太医署某位老吏临死前塞给我的“续命针”，实为百工署失传的“千机引”，可探查机括松紧、铜簧张力。我将针尖抵在窗棂缝隙，闭目凝神。青铜丝微微震颤。震频紊乱，忽快忽慢，如同垂死者的心跳。不对。青鸾刻漏的机括，纵使停摆，其内部铜簧亦应保持恒定张力，如弓弦待发。这般紊乱……说明有人正在强行拨动机括，试图以蛮力重启，却不得其门。我悄悄将青铜丝深入半寸。嗡——针尖骤然一热！一股尖锐刺痛顺指尖窜上臂骨！我闷哼一声，急忙抽手。再看那青铜丝，尖端竟已扭曲如麻花，表面浮起一层诡异的灰白色霜晶。是“断音蚀”。我瞳孔骤缩。断音蚀，乃百工署禁忌之术。以特制药液浸泡青铜，使其在高频震颤下产生逆向谐波，可无声无息瓦解精密机括。此术早被始皇帝诏令焚毁典籍，严禁流传……可如今，竟有人将其用在青鸾刻漏上！是谁？我强忍臂骨刺痛，再次靠近窗缝。这一次，我运起墟心纹中记载的“凝神术”，目光穿透窗纸。室内，烛火摇曳。一人背对我而立，玄色深衣，腰悬玉珏，长发以竹簪束起。他正俯身于一张紫檀长案前，案上赫然是那尊青鸾刻漏——凤首低垂，双翼微张，通体幽黑，唯凤喙处一点暗红，如凝固的血。他左手持一柄细长青铜镊，镊尖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箔；右手则拈着一枚枣核大小的黑色石子，正缓缓将石子凑向凤喙。鸣心石！我心头狂跳。他竟想以“补隙石”强行塞入鸣心石原位？此法若成，青鸾或可暂鸣，但三日之内，鸣心石必因共振错位而粉碎，青鸾将彻底崩解！就在此时，他似有所觉，倏然抬头。我急速后仰，后脑重重磕在瓦片上，剧痛炸开。但已迟了。窗内烛火猛地一跳！那跳动并非因风，而是……被注视的本能反应。他知道了。我伏在冰冷的瓦上，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袖中龟甲灼烫欲燃，裂纹幽光疯狂明灭，仿佛在预警，又似在催促。不能等子时三刻了。他一旦塞入补隙石，青鸾便再无挽回余地。我咬破舌尖，血腥气在口中弥漫。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，摸出三枚铜钱——这是今日午间，我在西市卦摊用半斗粟米换来的“三才钱”，钱面无字，背铸乾坤艮三卦。我拇指一弹，三钱凌空飞旋，落于掌心。上乾下坤，中艮。艮为山，为止，为门。此卦，主“破门而入”。我翻手，三钱狠狠拍向身下瓦片！咔嚓！瓦裂声清脆刺耳。几乎同时，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，撞向西窗！木窗应声而碎！木屑纷飞中，我滚入室内，就地一旋，短匕已出鞘，寒光直取那人后心！“嗤啦——”匕首刺入衣料，却未及皮肉，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裹住，再难寸进！我骇然抬头。他并未回头，甚至未放下手中那枚黑色石子。只是左手青铜镊轻轻一抖，镊尖银箔倏然化作漫天银雨，兜头朝我罩来！银雨未至，一股尖锐至极的啸音已刺入耳膜！断音蚀的声波！我瞳孔骤缩，来不及思索，左手本能扬起——袖中龟甲迎向银雨！幽蓝光芒暴涨！嗡——！！！一声沉闷巨响，并非来自龟甲，而是自青鸾刻漏内部轰然爆发！整座东阁，剧烈一晃！案上烛台倾倒，烛火却未熄，反而腾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！火光中，青鸾刻漏双翼猛然一震，凤首缓缓抬起，喙中那点暗红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！金光如箭，射向屋顶破洞。窗外，子时三刻的梆子声，恰恰敲响第一声。咚——金光与梆声共振，整座章台宫，所有铜壶滴漏，齐齐停摆。时间，仿佛被钉在了这一刻。那人终于缓缓转身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面容清癯，双目却亮得惊人，仿佛两簇幽火在燃烧。他望着我，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“果然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编钟上，“避凶龟甲的持有者……陈仓墟守之后。”我拄着匕首，单膝跪地，耳中嗡鸣不止，喉头腥甜翻涌。袖中龟甲滚烫，裂纹幽光与青鸾喙中金光遥相呼应，嗡嗡震颤，仿佛两股力量正在我体内激烈冲撞。他迈步向前，玄色深衣拂过地面，竟不沾半点尘埃。“你父亲当年，也站在这里。”他停在我面前三步之处，目光落在我紧握龟甲的左手上，“他宁碎墟心龟甲，也不愿交出最后一片。可惜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右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。掌心之中，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色龟甲碎片——边缘参差，中央一点金线，与我袖中龟甲如出一辙。“可惜，他忘了。”他指尖轻抚碎片，“墟心龟甲，从来不是靠‘守护’，而是靠‘唤醒’。”话音未落，他掌心骤然发力！碎片无声碎裂！不是崩开，而是……融化。墨色龟甲化作一缕幽蓝烟气，袅袅升腾，竟直直没入青鸾刻漏凤喙之中！轰——！青鸾刻漏金光暴涨，凤目圆睁，两道实质般的金芒射出，交织成网，将我与他尽数笼罩！网中，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：——陈仓古柏参天，根须如龙，深扎于漆黑地穴；——地穴中央，一座巨大龟甲祭坛，坛面铭刻星图，七点金光如北斗；——七点金光逐一熄灭，唯余一点，在幽暗中顽强闪烁；——那点金光，渐渐化作我幼时模样，跪在祭坛前，双手捧起一枚墨色龟甲……“啊——！”我头痛欲裂，一声嘶吼冲口而出！不是痛苦，是血脉深处，某种沉睡万载的东西，正被那金光强行撕开枷锁！墟心之力。它不是武道，不是内息。是共鸣。是血脉对地脉的呼唤。是龟甲对刻漏的应和。是陈仓，对咸阳的……回应。我仰起头，任金光灌入双目。视野里，世界崩解，又重组。墙壁消失了。烛火消失了。唯有青鸾刻漏悬浮于虚无，双翼展开，每一根翎羽都化作流淌的星河。而在那星河尽头，一座巍峨山影缓缓浮现——山势如龟，背负苍穹，山腹之中，地脉如血，奔涌不息。玄武墟。它一直都在。只是……被封印了。我明白了。父亲拼死守护的，从来不是龟甲本身。而是龟甲所承载的“钥匙”之名。而眼前此人，不惜以断音蚀、补隙石、甚至献祭墟心碎片，只为……打开那把锁。“你是谁？”我嘶声问，声音已不似人声，带着金属震颤。他望着我，眼中幽火跳动，终于吐出两个字：“守钥人。”守钥人。不是守护者。是……执掌开启之权者。他抬手，指向青鸾刻漏凤喙。“最后一片钥匙，就在你手中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锤，“交出来。否则，子时三刻一过，青鸾金光散尽，玄武墟封印将彻底固化。陈仓，永成死地。”我低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。袖中龟甲，裂纹幽光已与青鸾金光融为一体，不分彼此。交？不交？交，则玄武墟开，地脉复苏，可随之而来的，是始皇帝早已布下的“镇岳铜人”阵眼启动，九鼎之力反噬，陈仓必成焦土。不交，则封印永固，墟心沉寂，我族血脉将一代代枯萎，直至断绝。没有第三条路。可就在此时——袖中龟甲，突然自行离手！它悬浮而起，裂纹大张，幽蓝光芒喷薄而出，竟在半空中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影。那人影佝偻，手持耒耜，赤足立于龟甲祭坛之上。他缓缓抬头，面容与我……一模一样。是父亲。他嘴唇未动，声音却直接在我魂魄深处响起，苍老，疲惫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：“孩子，钥匙从来不在龟甲里。”“在你心里。”“墟心之力，不是唤醒地脉。”“是……成为地脉。”话音落下，人影消散。袖中龟甲，轰然化作万千光点，如萤火升腾，尽数没入我眉心！刹那间，天旋地转。我看见自己的手掌，皮肤下浮现出与她掌心一模一样的银色溪流纹路，蜿蜒游动，越来越亮。我听见脚下大地深处，传来一声悠长、厚重、仿佛来自洪荒的……叹息。嗡——青鸾刻漏，凤鸣九霄。整座章台宫，地动山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