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哈！”朱厚照被哄得前仰后合，他最近更喜欢用本尊跟苏录见面就这原因——苏录拍皇帝的马屁，不拍朱寿的马屁啊！苏录身后的六人组却听得目瞪口呆，十分心疼状元兄。成点事儿容易吗？豁出状元的...张仑话音未落，朱麟已将手按在腰间绣春刀鞘上，压低了嗓子道：“丁兄说得是——苏状元府就在智化寺斜对面，青砖灰瓦，门楣上悬着‘乙丑科一甲第一名’的御赐匾额，连门神都比别家新三分。他若真去，莫带礼单，只拎两包南城老字号‘福记’的桂花糕，再捎一坛子孝陵卫军屯新酿的桂花露。那大子最恨人捧臭脚，可若你揣着点烟火气上门，反叫他多看你两眼。”丁炎听得一怔，下意识摸了摸袖口——里头早塞了张鹤龄亲笔写的“借银契”，墨迹犹润，纸边还沾着半粒没掸净的香灰。那是他昨儿夜里从功德寺库房抄出来、又悄悄誊抄的副本，原契正本已被锦衣卫封存，但这一纸复本，却能让他进门前就亮出底牌：不是来哭穷的，是来谈价的。“可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苏录见不见我？”“见。”朱麟斩钉截铁，“今晨三刻，司礼监张永公公亲自送了一匣子《大藏经》到他府上，说是皇上钦赐‘镇宅之用’。那匣子没打开，里头夹了张纸条，写着‘佛经可读，佛债须清’八个字。苏录当场焚了纸条，却把经匣供在书房正中，还让小厮日日擦三遍灰。这意思还不明白？他等的就是敲门声。”丁炎心头一跳，忽觉后颈发凉。原来人家早把棋局布好了，自己不过是颗刚被拨进来的子。此时英国公府后巷，一辆乌木轮骡车悄然停稳。车帘掀开，下来个穿素青直裰的年轻书生，眉目清峻，腰杆挺得比松针还直，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，盒盖缝隙里透出一点淡黄油光——正是刚出炉的桂花糕。他抬头望了眼英国公府朱红大门上褪色的铜钉，脚步未停，径直穿过垂花门，绕过影壁，往西角门去了。门房老周正蹲在阶沿啃炊饼，忽见这身打扮，忙把饼渣往袖口一擦，伸手拦道：“这位相公，咱府上不接文会帖，也不收诗稿——”话没说完，书生已递上一张素笺，纸角微卷，墨迹是新写的：“烦请转呈老公爷，苏录代家父问安，附薄礼一份，乃家母手制桂花糕，取秋分前七日桂蕊，拌以建宁蜜渍三年之陈桂，不加糖霜，唯留本味。”老周一愣。苏录？那个刚领了查抄寺产差事、名字连同“五百万两”一块儿在勋贵圈里烫嘴的苏状元？他家父……莫非是前年病逝的兵部右侍郎苏承业？可苏承业临终前分明托孤于李东阳，怎的又和英国公扯上干系？他迟疑着接过食盒，指尖触到竹篾沁出的微潮水汽，又瞥见素笺背面一行小字：“家母常言，老公爷当年校阅武举时，曾亲手扶起晕厥于烈日下的寒门子弟，赐水赐药，未问出身。此恩未报，今以糕代茶。”老周手一抖，差点打翻食盒。他抬眼再看那书生，对方已转身离去，背影单薄，却仿佛有股沉甸甸的力道，压得他不敢高声唤人。食盒被一路捧进内堂时，英国公正靠在紫檀嵌螺钿榻上闭目养神，张懋跪坐在侧，正用银镊子从一碗黑药膏里挑出细如发丝的金线——那是太医院秘制的“续命金丝”，专治耳鸣眩晕，一根金线便值三两银子。“老爷，”老周声音发紧，“苏状元遣人送礼来了。”张懋手一颤，金线断了。英国公眼皮都没掀，只鼻腔里哼出一声：“哦？”“是……是他母亲的手制桂花糕，说取秋分前七日桂蕊，蜜渍三年陈桂，不加糖霜。”“呵。”英国公终于睁眼，目光如锈刀刮过空气，“他娘倒还记得老夫扶过人。可她儿子昨日刚把老夫在智化寺存的七十三万两银子，连同三顷良田、两座山林，全数列进了‘赃款名录’。”张懋额头沁出汗珠：“爹，这糕……”“拿下去。”英国公摆手，“分给扫院子的婆子们吃。告诉她们，苏家的桂花糕，甜得发苦，慎食。”老周喏喏退下，却在廊下被丁炎截住。丁炎劈手夺过食盒，掀开盖子，一股清冽甜香扑面而来，糕体软糯，表面浮着层薄薄的琥珀色蜜光，果然不见半粒糖霜。“好家伙……”丁炎盯着那层蜜光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蜜渍陈桂，怕是用了‘隔水蒸馏法’——把蜜与桂蕊封入锡罐，埋进地窖冰层下七日，再取出慢火煨透。一罐蜜，只够浸三斤桂蕊，费工费料，市价百两一罐。苏家若真常年如此制糕，那点俸禄哪够买蜜？”张懋闻声快步追出，闻言浑身一僵：“你说什么？”“我说……”丁炎指尖蘸了点蜜汁，舔了舔，舌尖泛起微辛回甘，“苏录他娘，怕是当年江南织造局贡品采办苏氏的独女。她嫁入苏家时，陪嫁里就有整套蜜渍古方。而江南织造局，三十年前，归英国公兼管。”张懋脸色霎时惨白。英国公榻上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清明如电。他慢慢坐直身子，枯瘦手指攥紧榻沿雕花，指节泛白：“……苏承业娶的，是苏锦娘？”“是。”张懋声音发颤，“当年您亲批的婚书，就压在户部宗卷第七柜第三格……底下还盖着您的私印。”死寂。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，啪地一声拍在窗棂上。英国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这次不是装的。他咳得肩膀耸动，喉间咯咯作响，张懋慌忙上前抚背，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：“快……快去查！查苏承业当年任陕西巡按，为何突然调任兵部？查他奏疏里提过几次‘关中银荒’？查他临终前三日，召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？！”张懋踉跄奔出，丁炎却留在原地，望着食盒里那几块温润的桂花糕，忽然笑了：“老公爷，您猜苏录送这糕，真是为了孝敬？”英国公喘息稍定，哑声道：“说。”“他是在告诉您——”丁炎轻轻合上盒盖，咔哒一声轻响，“他手上，不止有查抄的账本，还有三十年前，您批过的每一道奏疏；不止有智化寺的地契，还有您女儿出嫁时，您偷偷添进去的陪嫁田契；不止有五百万两赃款名录，还有您书房密格里，那本用朱砂写满‘银钱往来’的旧账册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片落叶：“您若真想保住‘贵’字，就得先弄明白，他到底是要剜您一块肉，还是……替您把溃烂的疮口，连脓带腐肉，一起割干净。”英国公久久未语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响，叮——一声悠长。同一时刻，紫宸殿偏阁。朱厚照正用朱笔圈着苏录刚呈上的《五百万两银钱调度初议》。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二项开支：修通惠河漕运段、补发九边三年欠饷、重建顺天乡试贡院、赈济山东蝗灾、筹建京师惠民药局、重铸宝钞局新币模、在京师六坊设义学三十所、购置战马五千匹、修缮居庸关箭楼、增补火器营匠户、设立皇家档案馆、预留三年宫中用度。朱厚照圈到第七项“设义学三十所”时，笔尖一顿，抬头问：“三十所？够么？”“不够。”苏录垂首道，“臣算了笔账：京师六坊，贫民子弟约四万七千人，适龄就学者逾两万。一所义学收三百人，三十所仅能容九千。余下者，或为童工，或乞讨，或流落街市，遇饥年即成流民。”“那就六十所！”朱厚照掷笔，“钱从哪里来？”“从第八项‘购置战马’里匀。”苏录不假思索，“九边缺马，但更缺识字的军吏。若每所义学设‘武备课’，教算术、舆图、火器原理，五年后，可向各边镇输送三千通文墨、晓战阵的军吏。马可买，人难育。前者十年之功，后者五年见效。”朱厚照霍然起身，在殿中踱了三步，猛地转身：“好！朕准了！但苏录——”他直视对方双眼，一字一顿：“你敢保证，这六十所义学，一个勋贵子弟都不收？”苏录撩袍跪倒，额头触地：“臣以苏氏三代清名立誓：凡义学弟子，须凭童试县案首名次入学，验明户籍三代贫寒，不得有一亩官田、一分俸禄。若有违者，臣愿自削功名，充军云南。”朱厚照静静看着他，良久，伸手扶起：“起来。朕信你。”他走到窗边，推开扇雕花木窗。暮色正沉沉压下来，远处皇城角楼的琉璃瓦上，最后一抹金光正被夜色吞没。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——不知哪家院墙里，桂花开了。“苏录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，“你知道为什么朕选你？”不等回答，他自顾道：“因为朕翻过你的卷子。会试策论，你写‘国之蠹，不在贪官，在惰政；天下病，不在贫民，在富藏’。殿试策问‘如何解银荒’，你答‘不敛富人之银，当掘富人之心’。朕当时就想——这小子，要么是疯子，要么……真能剜了大明的烂疮。”苏录垂眸：“臣不敢称能。唯愿做一把钝刀，慢慢刮。”“钝刀好。”朱厚照忽然笑了，笑得眼角纹路都舒展开，“快刀易折，钝刀……才能一刀一刀，把几十年的硬痂，全刮下来。”他负手而立，身影被渐浓的暮色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殿外青石阶上，仿佛要铺满整个紫宸殿的阴影。此时，英国公府西角门外，那辆乌木轮骡车仍未离开。车辕上，一盏素纱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灯影里，映出半幅未干的墨迹——是苏录随手写在车板上的两行字：**“桂蕊秋分采，蜜渍三年陈。心若不藏垢，何须刮骨深？”**风过，墨迹微颤，却始终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