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歇已毕，朱厚照重新元气满满，回到正堂宝座坐定，听苏录继续汇报。苏录照例呈上一份‘太长不看版’的简报，沉声启奏：“皇上，臣要汇报的第二部分，是将没收来的一千二百处商铺店面，重组改制为八大总皇店...八位长公主被刘瑾这一声断喝吓得浑身一颤，哭声如被刀斩断，戛然而止。永康公主手帕还攥在手里，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，仁和公主腰背僵直，德清公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鞋跟碾在青砖缝里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她们不是再敢出声，连抽噎都压得极低，只余下肩膀微微耸动，像被风压弯的芦苇。刘瑾端坐轿中，并未掀帘，只隔着半垂的锦缎帘子，声音如钝刀刮骨：“咱家方才听见，几位殿下口口声声‘哥呀、哥呀’，倒像是来寻亲的，不是来讨债的。”他顿了顿，轿杆微晃，抬舆稳稳落地，“可皇上早有明旨——凡涉佛寺查抄一事，一应申诉求情，皆由钦差提督僧团事务专班专办。你们若真有冤屈，便该去东厂西角门递状子，按律陈情。如今堵在豹房门口，是嫌天家颜面不够难看？还是当这紫宸宫的规矩，是纸糊的？”话音未落，李彬已快步上前，双手捧出一方墨漆木匣，匣盖掀开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张朱砂批红的《告示》——正是昨日午时刚贴遍京城各寺山门的那一批。每一张上头，皆印着“钦差提督僧团事务专班”朱红大印，右下角更盖着皇帝御笔亲批的“准”字小玺。李彬高举木匣，朗声道：“此乃圣谕副本，列明十三条罪状，条条有据，桩桩可查！殿下们若不信，尽可取去细读。若读罢仍觉不公，咱家明日卯时三刻，在东厂西角门设案候审，亲听申诉！”八位公主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谁也不敢伸手去接。那匣子仿佛烧红的铁块，离得近了，连指尖都泛起灼痛。她们当然读过——昨夜便有人偷偷抄回一份，塞进寿康宫后窗。可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“智化寺私蓄僧众一千三百二十七人，超制百倍；万寿寺地契七百三十四张，挂靠勋贵四十二户，逃税银一百一十万两；护国寺放贷本金六十七万两，年息七分，致良民鬻妻卖子者三十七户……”字字如锥，句句见血。她们拿什么申冤？拿驸马爷偷偷典当祖传玉带换来的三十两银子，去跟八百万两对质？永康公主嘴唇翕动，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仁和公主悄悄扯了扯德清的袖角，德清却猛地一缩手，眼眶又红了——她家那位驸马，前日还在西华门外跪了两个时辰，求见刘瑾未果，回来便病倒了，今晨咳出的痰里还带着血丝。就在这死寂将要压垮众人脊梁之际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骑玄甲黑马泼风般冲至豹房门前，马背上那人披着猩红斗篷，腰悬绣春刀，竟是东厂千户曹吉祥！他勒马扬鞭，目光如电扫过八位公主，最后钉在刘瑾轿前，朗声道：“启禀提督公公！西山八大禅院查抄已毕，共计收缴田产四万三千二百亩，现银一百二十六万两，金佛十八尊，银佛三十七尊，另有存粮三万石，绢帛五千匹！另于灵光寺地窖起获账册一箱，内载京师勋贵、外戚、大小官员名下放贷明细，名录已誊抄呈送公公案头！”此言一出，八位公主面色霎时惨白如纸。德清公主双腿一软，若非仁和及时扶住，险些瘫坐在地。她们当然知道灵光寺——那是泰宁侯陈璇替其妹夫藏匿私产的“香火库”，连账本封皮都用的是陈家特制的云纹笺！刘瑾终于掀开轿帘，探出半张脸。他面上不见喜怒，只慢条斯理掏出一方素白手帕，轻轻擦拭鼻尖，仿佛刚嗅到什么秽气。擦毕，他随手将手帕抛向风中，任其飘向公主们脚边。那手帕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，像一片无声坠落的雪。“嗯。”他只应了一个字，却如惊雷炸响，“账册，呈上来。”曹吉祥立刻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一只乌木匣。李彬抢步上前接过，转身欲递入轿中。刘瑾却抬手止住，目光缓缓扫过八位公主，忽然一笑：“诸位殿下，既然来了，不如一道看看？也好让你们明白，什么叫‘自作孽，不可活’。”不等回应，他已示意李彬打开匣盖。刹那间，一股浓重墨香混着陈年纸霉味弥漫开来。匣中并非寻常账册，而是一摞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每一页皆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人名、银数、日期、抵押物。最上面一页，赫然写着“永康公主驸马崔元，贷银五万两，利三分，押崇文门外宅邸一座”；第二页，“仁和公主驸马齐世美，贷银三万两，利三分五厘，押通州漕运码头地契两张”；第三页……德清公主的名字赫然在列，贷银两万，押的竟是她生母留下的陪嫁庄子！八位公主如遭雷击，齐齐踉跄后退，撞得身后宫女手中的铜炉哐当作响。永康公主双目圆睁，喉头嗬嗬作响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；仁和公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；德清公主则突然爆发出一声短促呜咽，随即死死咬住下唇，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，染红了素色领口。刘瑾静静看着，直到那抹血色刺眼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殿下们可知，为何这些账本偏生藏在灵光寺地窖？因那儿有口古井，冬暖夏凉，纸不易蛀。可你们可知，那口井底下，还埋着什么？”他停顿片刻，目光如钩，“埋着三十七具尸首。全是还不起利钱的穷汉。他们被绑了手脚沉入井底，尸身泡得肿胀发白，肠子都浮在水面……啧，那味儿啊，比粪坑还冲。”德清公主再也撑不住，哇地一声呕出酸水，跪倒在地干呕不止。其余公主亦面无人色，浑身抖如筛糠。她们哪里见过这般赤裸裸的恶？平日里只知银子生利息，哪管那利息是用人命熬出来的膏油！刘瑾却不再看她们，只朝曹吉祥颔首：“账册封存，即刻呈内阁与刑部。涉案者，明日午时前，自行赴东厂投案。逾时不至者——”他声音陡然转冷，“按‘勾结妖僧、谋逆敛财’论处，夷三族。”话音落下，八位公主竟无一人敢言。她们终于彻骨明白：这不是争银子，这是夺命符。刘瑾手中握着的，不是账本，是绞索，是刀锋，是能将整个勋贵外戚圈子连根拔起的雷霆之怒。就在此时，豹房侧门悄然开启，苏录缓步而出。他今日未着官服，只穿一身石青直裰，腰束素银带，眉目清朗如初春新竹。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公主们，掠过刘瑾冷峻的侧脸，最后落在曹吉祥手中那只乌木匣上，眸光微凝，似有深意。刘瑾见他，眼中戾气稍敛，竟微微颔首。苏录亦拱手为礼，随即转向八位公主，声音清越却不失沉厚：“殿下们请起。臣苏录，忝为钦差专班副使。方才公公所言，句句属实。然臣以为，法虽严苛，终留一线生机。”他略一停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，“此乃陛下亲拟《宽宥令》草稿。凡主动报备、全额退赃者，可免死罪，仅夺爵流放；若能指证他人重大罪行，更可酌情减等。此令明日辰时，将颁行天下。”永康公主抬起泪眼，颤声问：“苏……苏状元，当真？”苏录目光坦荡：“君无戏言。且臣愿立军令状——若陛下反悔，臣甘受廷杖八十，削籍为民。”此言一出，八位公主眼中骤然燃起星火。她们不敢信刘瑾，却不能不信这位新科状元。此人三月前尚是布衣，如今却已坐镇豹房，日日伴驾，连李东阳见了都要唤一声“苏贤弟”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说话时眼神澄澈，毫无威逼之意，反倒有种令人信服的诚恳。仁和公主挣扎着起身，裣衽一礼：“苏大人，妾身……妾身愿投案。”德清公主抹去血泪，紧随其后：“妾身亦愿。”八位公主，竟有六位当场伏地叩首，声音哽咽却坚定：“臣妾愿遵《宽宥令》，即刻回府整理账目，明日辰时，亲赴东厂！”刘瑾眯起眼，盯着苏录背影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。这年轻人，好一手“恩威并施”。自己砸碎骨头，他来敷药；自己泼出污水，他递上毛巾。既保全了皇权威严，又给了勋贵一条活路——更妙的是，这条活路，偏偏要经由东厂之手，由自己亲手铺就。待八位公主在宫女搀扶下踉跄离去，刘瑾才懒洋洋道：“苏大人，好手段啊。”苏录躬身：“公公谬赞。臣不过拾公公牙慧，借势而为罢了。”“借势？”刘瑾冷笑，“借的是谁的势？是陛下的势，还是……老奴的势？”苏录抬眸，目光如水映月：“势者，天地之气也。公公执雷霆，臣持雨露，同沐天恩，共济时艰。何分彼此？”刘瑾怔住，随即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笑罢，他拍了拍苏录肩头：“好！好一个‘同沐天恩，共济时艰’！走，随咱家进去——陛下正等着你呢！”两人并肩步入豹房。穿过九曲回廊时，苏录不经意瞥见廊柱阴影里，定国公丁炎正鬼祟张望，见他望来，慌忙缩头躲进假山。苏录脚步未停，只将手按在腰间佩玉上——那是一方温润羊脂玉，雕着简朴的“苏”字。他指尖摩挲着玉上细微的裂痕，那是昨日夜间，他在书房反复推演《宽宥令》条款时，失手将玉摔在青砖上留下的。裂痕很细，却真实存在。就像此刻大明这艘巨舰，表面金碧辉煌，内里却早已朽坏多处。而他们正在做的，不是粉饰太平，而是用刀刮掉腐肉，再敷上烈酒烧灼的创口——痛，但活着。豹房深处，朱厚照正蹲在沙盘前，手持一柄小铜尺，专注丈量着京师地图上某处空白。见二人进来，他头也不抬，只嘟囔道：“苏录，你算算，若把智化寺那七十万两，全拨给宣府修长城，够修几里？”苏录俯身，目光扫过沙盘——那里，代表长城的黄土堆旁，插着数十面微型小旗，旗上写着“粮尽”“兵哗”“溃散”……他心中微叹，却朗声道：“回陛下，智化寺银两，臣已核算清楚。除预留二十万两充作专班运转经费外，余者五十万两，可购精钢十万斤，熟铁二十万斤，青砖八百万块。按工部旧例，每里长城需耗钢铁三千斤、青砖三十万块……”他语速渐快，条理分明，数字如珠落玉盘：“是以，五十万两，足修长城一十七里零三丈！且臣另拟章程，招募流民修筑，以工代赈，既解边军之困，又安畿辅之民！”朱厚照终于抬头，眼中光芒灼灼：“好！就依你！”刘瑾却在一旁幽幽道：“苏大人，边军粮饷，陛下已批了。可这修长城的钱，若尽数出自佛寺，怕是……”“怕什么？”朱厚照霍然起身，一把抓起铜尺，指向沙盘上代表大同的方向，“怕那些秃驴半夜托梦？朕倒巴不得他们来！正好问问，他们吃斋念佛时，可曾梦见宣府将士冻掉的耳朵？！”他掷地有声，铜尺哐当砸在沙盘边缘，震得黄沙簌簌而落。苏录垂眸，掩去眼中翻涌的潮热。他知道，朱厚照不是不懂权衡。这位少年天子，正以最蛮横的姿态，为这场风暴划下不容逾越的底线——钱，可以花；命，必须留；而大明的脊梁，绝不能塌。窗外，暮色四合。最后一缕斜阳，恰巧穿过豹房高窗，在沙盘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，正笼罩着那十七里长城的起点。光斑之外，是沉沉暗影。光斑之内，是刚刚破土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