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为臣和微臣都是正确的用法，只是后者更卑微一些】东桂堂内，朱厚照听得心头激荡，热血翻涌，紧紧拉着苏录的手用力摇晃，激动万分：“弘之啊弘之！你真是父皇派给朕的福星啊！”说罢，他又转头吩咐...张仑话音刚落，朱麟便已起身拱手：“老公爷，晚辈这就去苏状元府上拜会。”他脚步未动，却先朝丁炎爽使了个眼色。丁炎爽心领神会，忙从袖中摸出一张素笺，提笔疾书数行，墨迹未干便折好塞进朱麟手中——那是张鹤龄亲笔所书、加盖私印的“借契副本”，虽非正本，却明明白白写着“智化寺代存寿宁侯府银七十三万两，地契三十顷，年息六厘”，纸角还沾着半点朱砂余痕，显是仓促间从账房翻出的真货。朱麟捏着那张薄纸，只觉沉如铁锭。他没走正门，绕至苏府后巷，叩响角门时，门缝里探出一张清瘦面孔，眉目疏朗，正是苏录贴身小厮青梧。青梧见是朱麟，不惊不惧，只微微颔首：“朱公子请稍候。”转身便入，不过半盏茶工夫，竟亲自掀帘迎出，肃容道：“我家老爷说，朱公子若为庙产而来，请回吧。若为国事而来，可随小的来。”朱麟心头一凛。这话说得极轻，却像一把薄刃，悄然剖开所有虚饰——你若只为讨钱，便不必进门；你若真有担当，倒可听一听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跨过门槛，青梧却忽然侧身拦住：“朱公子，老爷有令：进门须解剑，脱靴，换素履。且……不得带纸笔。”朱麟怔住。解剑是礼，脱靴是敬，可不许带纸笔？这分明是要断绝一切凭据往来！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，那是成国公府世代相传的蟠螭纹暖玉，价值连城，却远不及袖中那张借契紧要。可苏录既已点破，再藏便是自取其辱。他缓缓解下佩剑交与青梧，又褪去锦靴，赤足踩在微凉青砖上，寒意直透脚心。青梧递来一双葛布软履，鞋底厚实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穿廊过院，尽是素墙竹影，连檐角风铃都未曾悬挂。行至第三重院，忽闻水声潺潺，原是一方三尺见方的活水池，池中无鱼无莲，唯见几枚铜钱静静卧在澄澈水底，钱面“永乐通宝”四字清晰可辨，钱孔里竟生出寸许青苔，绿得扎眼。朱麟脚步顿住，青梧却不回头，只道：“老爷说，钱在水里，看得清；钱在袖里，就看不清了。”正厅内，苏录并未设案高坐，只于东首置一矮榻，上铺素麻席，旁立一竹架，架上横着三卷旧册：一卷泛黄发脆，是《大明律·户婚》；一卷墨色浓重，乃新抄《佛说盂兰盆经》；最右一卷则空白无字，封皮上用朱砂题着八个大字：“银债可偿，法债难逃”。苏录见朱麟进来，也不起身，只抬手示意其坐于西首蒲团之上。两人之间，空出丈许距离，恰如一道无形界河。“朱兄不必开口。”苏录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凿进耳中，“你袖中那张纸，我已知内容。智化寺账簿第七册第廿三页，写得更全——除七十三万两本金，还有三年 accrued interest 二十一万八千四百两，另加‘香火添补’‘佛前供奉’等名目杂费九万六千两，合计一百零四万四千四百两。其中，六十七万两以田产抵押，地契押在寺库地窖第三层铁箱内，箱角刻有‘寿宁侯府’四字篆印。”朱麟浑身一震，额角沁出细汗。这数字分毫不差，连地窖层数都对得上！他强自镇定：“苏兄消息灵通，令人叹服。然则……”“然则？”苏录截断他话头，指尖轻叩矮榻扶手，发出笃笃轻响，如更漏滴答，“然则你们以为，这账是写给谁看的？是写给佛祖？佛祖不收银子。是写给皇帝？皇帝连账本都没翻开过。是写给百姓？百姓连‘智化寺’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。”他忽然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这账，是写给你们自己看的——写给张家兄弟，写给定国公府，写给所有把银子塞进佛龛底下、再盖上一层香灰的人看的。告诉自己：瞧，我没存着，我没丢，我还在。”朱麟喉结滚动，竟无法作答。苏录却已起身，踱至竹架前，抽出那卷空白册子，当着朱麟面缓缓展开。册页雪白，唯首页右下角，用极细狼毫勾出一枚小小印章——印文是“钦命整顿僧团副提督关防”。他蘸墨，在印旁题下第一行字：“正德五年五月初七，成国公府朱麟，携借契副本求见，未言明事由，坐申时三刻，离申时五刻。”朱麟瞳孔骤缩。这不是记账，这是立案！他猛地抬头：“苏兄！此事牵连甚广，一旦落墨，便是铁证！”“铁证？”苏录将笔搁回笔山，青玉笔架映着窗外天光，幽幽泛冷，“朱兄可知，今晨刑部已拘了三十七名寺僧，其中智化寺监院慧明，昨夜吞金未遂，今日吐出三枚金豆，每颗重三钱二分，皆铸有‘寿宁侯府’暗记。又查得，慧明每月初五，必赴东厂密室交接银票，收票人署名——‘张’。”朱麟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张字？是张永？还是……张鹤龄？苏录似看穿他心思，淡淡道：“不是张公公。是张鹤龄大人亲信账房张先生。此人已于昨日午时，被发现溺毙于通惠河芦苇荡，尸身浮起时，右手紧攥半张烧焦的地契，残字尚可辨‘永康’‘五十顷’。”永康长公主！朱麟脑中轰然炸开。那位昨日还跪在慈宁宫哭求太后的永康长公主，她家功德寺存银四十二万两，田产六十八顷，全在智化寺名下周转！张鹤龄替她管账，张永替皇帝查账，而张鹤龄账房却死于非命……这哪是查抄寺庙？这是刀锋早已悬在勋贵颈侧，只待一声令下！他双腿一软，几乎跪倒，却被青梧无声扶住臂肘。少年手指冰凉，力道却稳如磐石。“苏兄……”朱麟声音嘶哑，“求您指条明路。”苏录重新坐下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：“明路只有一条——把钱，变成活的。”“活的？”“对。”苏录取出一方素绢，铺于膝上，提笔濡墨，笔走龙蛇，画的并非银钱数目，而是一幅简图：中央一个大圆，标着“国库”，四角各引一线，分别指向“京营军饷”“北边粮秣”“江南赈灾”“南直隶水利”。每条线上，皆密密麻麻标注着具体银两、用途、时限，甚至精确到某月某日需拨付至某卫所某仓。“这七百万两，若全充国库，明日户部便能发三个月军饷，后日工部就能修通通州至天津的漕渠。”苏录搁笔，指尖点向图中“北边粮秣”一环，“可若全还回去呢？诸位侯爷拿回银子，立刻买田置宅，雇人开矿，再存回寺庙——三年之后，智化寺地窖里，又多七十三万两。而北边将士，仍在啃掺沙麸饼。”朱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“但若诸位肯割爱……”苏录声音陡然转沉，“愿以五成存银，置换朝廷特许：凡捐银者，其名下田产十年免征夏税秋粮；其嫡长子，可入国子监肄业，授‘恩荫监生’；其家族商队，持户部勘合，可免沿途钞关税十载。更有一条——所有捐银，不归户部，不入太仓，尽数划入‘京营新军协饷专库’，由你我二人并列署名监管，账目按月刊发于《京报》，任天下士绅查验。”朱麟呼吸停滞。免税十年！国子监恩荫！钞关全免！这已不是让利，这是再造门庭！可最骇人的是最后一句——专库由他与苏录共管？这等于将勋贵最怕的“被清算”之刀，亲手交到他们自己手里！若贪墨，苏录可随时弹劾；若懈怠，天下士林唾骂；可若做得好……十年之后，成国公府便是新军之柱石，而非被抄家的秃驴同党！“苏兄……”朱麟声音发颤，“此策若成，勋贵岂非……岂非成了国之干城？”“干城？”苏录忽然朗笑，笑声清越，惊起檐角栖雀，“朱兄错矣。勋贵本就是干城。只是过去百年，干城之盾，挡在百姓之前；今日之后，干城之矛，当刺向瓦剌铁骑、倭寇刀锋、黄河决口、江南蝗灾！”他目光灼灼，直刺朱麟双眸，“你们怕的不是没钱，是怕没了‘贵’字。可若这‘贵’字，能护住边关将士不死，能救下饿殍遍野的饥民，能保住漕运命脉不断……那‘贵’字，才真正重逾泰山！”朱麟久久伫立，窗外日影西斜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投在素白地砖上，竟与苏录矮榻轮廓严丝合缝。良久，他深深一揖，额头触地：“朱麟，代成国公府，愿捐银四十万两，换十年免税、一子恩荫、三队勘合！另……愿为苏兄奔走，劝说定国公、武定侯诸公！”苏录不答，只伸手，将那卷空白册子推至案沿。朱麟会意，取过笔，在“捐银”栏下，工整写下“成国公府朱麟，捐银肆拾万两整”，又按下手印，鲜红如血。青梧悄然上前，收走册子，又捧来一盏热茶。茶汤清亮，浮着三片碧螺春，叶底舒展，嫩芽如旗。朱麟捧盏欲饮，忽见杯底沉淀着几粒细碎金屑，在茶汤中微微荡漾，金光流转，竟似佛龛前长明灯焰。他手一抖，茶水微晃，金屑旋即聚拢，于杯底凝成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“张”字。苏录端起自己那盏，轻吹浮叶，淡声道：“金屑入茶，不浊其味。人心若能如此，何愁天下不治？”朱麟垂眸，再不敢看那杯底金痕，只将滚烫茶盏捧在掌心，仿佛握住了某种灼热而危险的契约——那契约里没有退路，却第一次，让他觉得脊梁挺得比紫宸殿的蟠龙金柱还要直。此时，仁和长公主府中，永康长公主正将一只缠枝莲纹金镯狠狠砸向青砖。金镯崩裂，溅起几点火星，镯内衬里赫然嵌着半枚残缺铜钱，钱面“洪武通宝”四字已被磨平，只余一个模糊的“宝”字，像一道溃烂的旧伤疤。而在通州码头，一队漕丁正卸下最后几船稻谷。领头老把总抹着汗，忽然指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官道惊呼：“快看！那是……那是苏状元的车驾？！他怎会来这儿？！”烟尘中，确有一辆青布马车疾驰而来，车辕上插着一面素旗，旗面无字，唯有一枚朱砂印——正是竹架上那卷空白册子首页的印记。车未停稳，青梧已跳下车辕，扬声高喝：“奉钦命整顿僧团副提督苏大人钧旨！自即日起，通州仓所有新到漕粮，须经‘协饷专库’派员验讫，方可入库！验讫之粮，每石加贴朱砂火漆印一枚，印文‘苏’字！”老把总愣在原地，手中麻袋“噗”地落地，惊起漫天尘灰。灰雾弥漫中，马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苏录半张侧脸。他目光越过喧闹人群，投向远处巍峨的通州城楼，唇角微扬，似笑非笑。那笑容里，没有得意，没有悲悯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——仿佛他看见的不是一座城楼，而是大明王朝锈蚀百年的脊骨，正被一柄名为“七百万两”的钝刀，缓缓剖开，刮去腐肉，露出底下尚存温热的、新鲜的骨茬。风起，素旗猎猎，卷走最后一缕尘灰。天光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