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寂静无声，唯有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，在青砖地面投下颤动的光影。张静虚与衍悔听完齐云所述，面色已凝重如铁。“目光注视……因果牵扯！”张静虚缓缓重复这八个字，指节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叩击，...青城山夜色渐浓，月华如练，无声倾泻于游仙宫重重殿宇之间。檐角铜铃在微风中偶有轻颤，余音杳然，仿佛与远山松涛、近溪漱石同频共振。齐云立于主殿阶前，仰首望月，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，倒映着天心一点清寒。他未回房，亦未入静室调息，只将双手负于身后，任山风拂袖，衣袂微扬。白日里所塑两尊神像虽已安位，香火归流阵亦已贯通，然其内里魂息初引，气机尚浮，犹若新苗破土，根须未牢，需以阳神之力温养七日，方能真正“活”过来——不是血肉之活，而是灵性之活，是神道之活，是能在阴阳夹缝中睁眼、听声、辨香、应愿的“活”。此为塑神最后一关，亦是布道根基最隐秘一环。齐云闭目，神识悄然沉入内景地。刹那间，天地倒悬。眼前不再是青城夜色，而是一片浩渺无垠的灰白雾海，悬浮于半空之上的，正是那座由紫香淬炼、愿力浇灌而成的游仙观主殿。殿宇巍峨，飞檐斗拱皆泛着温润玉光，檐下悬着三盏长明灯，灯焰非金非火，乃纯白愿力凝成，静静燃烧，不摇不灭。殿中北帝神像端坐高台，双目低垂，眉心一点朱砂似未干血痕，却透出不容亵渎之威严。此刻，自神像胸前缓缓浮起两条纤细银线，如活物般蜿蜒游动，一路向下，穿出内景地边界，直贯外界游仙宫东、西偏殿——正是大周天香火归流阵所化之“愿脉”。齐云神识所至，银线微震。东偏殿中，“八尸”神像眉心幽绿微光骤然一盛，随即缓缓收敛，如呼吸吐纳，节奏沉稳而悠长；西偏殿内，莫怀古神像眼底星芒流转更密，竟隐隐浮现一副微缩棋局虚影，黑白子错落排布，随呼吸明灭，似推演万变之机。愿脉通，则魂息定；魂息定，则神台生根；神台生根，则鬼吏可承香火、纳信愿、行职司。齐云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成了。他并未久留，神识一收，复归肉身。月已中天，清辉遍洒。他缓步踱向斋堂后那一片幽静竹林。此处平日无人涉足，唯因林深处有一口古井，井壁青苔斑驳，水色墨黑，深不见底。井口常年覆着一方青石盖板，上刻“渊渟”二字，笔意古拙，乃是百年前游仙宫开山祖师亲手所镌。齐云驻足井畔，抬手掀开石盖。一股阴凉湿气裹挟着淡淡腐叶与陈年水腥扑面而来，却并不刺鼻，反倒有种奇异的沉静感。他俯身探看，井水如墨，倒映天上明月，却非一轮，而是碎作七八片，每一片中，都映着一个模糊人影——或佝偻、或魁梧、或披发跣足、或束冠执笏，皆静默不动，似沉睡，又似蛰伏。正是此前收伏于内景地“幽冥墟”的七具残魂——非人非鬼，亦非纯粹阴物，而是被齐云以《五脏观真经》中“藏魄摄形”之法，自地脉阴窍、古战场戾气、废弃义庄残碑、甚至数座荒坟墓志铭中强行勾出的“散魄”。它们本无意识，只余本能执念：或怨不得伸，或债未偿清，或誓守故地，或痴等一人……皆如断线纸鸢，在阴阳夹缝中飘荡百年、千年，早已失却轮回之径，沦为地脉污浊之源、山野精怪饵食。此前齐云未予理睬，非是不能炼化，实是时机未至。如今，游仙宫香火初盛，愿力充盈，又有八尸、莫怀古为引，正可借其神格为桥，引这七缕残魄重聚人形，纳入神道体系，成为游仙宫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“阴司属吏”。齐云并指如刀，凌空一划。井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，墨色退潮般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井底一方三尺见方的灰白石台。台上，七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卵状物静静卧着，表面布满蛛网般的暗红纹路，微微搏动，如同活物心脏。“七魄归位，非是重入轮回，亦非再造肉身。”齐云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印，落入井中，“尔等执念太深，早失善恶之衡，若放归阳世，必为祸患；若弃之不管，久则污染地脉，反噬香火。今予尔等一条生路——”他指尖一点，一缕纯白愿力自北帝神像方向遥遥投来，如月华垂落，轻轻覆于七枚黑卵之上。“——奉我游仙宫律令，受北帝敕封，居‘幽冥墟’，司‘录籍’‘巡山’‘守界’‘验煞’‘察奸’‘拘滞’‘镇墟’七职。每月朔望，得享特供香火三炷，配以紫香一捻、净泉一盏。功过自有神台记录，十年无愆，许尔等择一良善之家，托生为童子，洗尽阴浊，重入人道。”话音落，七枚黑卵同时一震！表面暗红纹路骤然亮起，如熔岩奔涌，随即寸寸剥落，露出内里七团氤氲灰雾。雾中隐约可见人形轮廓，面目模糊，唯双眼处两点幽光忽明忽暗，似在挣扎，又似在叩首。齐云再不多言，左手掐诀，右手虚空一按。“敕！”一声轻喝，如惊雷滚过井底。七团灰雾倏然腾空，化作七道细长灰光，嗖嗖钻入内景地游仙观主殿之后——那里，早已辟出一座独立小院，门楣悬匾，上书“幽冥墟”三字，墨迹未干，却已有森然阴气弥漫。齐云转身，重新盖好井盖，拂袖离去。翌日清晨，山雾未散。雷云升捧着一只青瓷钵，立于东偏殿外，神情略显忐忑。钵中盛着新采的露水、晨光初照时第一缕紫气凝成的香灰、还有一小撮从北帝主神像香炉中取出的、已被愿力浸透的陈年香灰。这是齐云昨夜吩咐的：“今日起，每日卯时，以‘三元净露钵’取此三物，绕东、西偏殿各三匝，口中诵‘摄凶镇煞，护我山门’八字，不可错漏，不可心乱。”雷云升不敢怠慢，依言而行。他脚步极轻，青布鞋底擦过青砖，几无声响。手中瓷钵稳如磐石，露水未溅，香灰未扬。绕至东殿第三匝时，忽觉指尖微麻，似有细小电流窜过。抬头望去，只见八尸神像额角，一缕极淡乌光正悄然渗出，在晨曦中一闪即逝，如同活物睁眼。他心头一跳，忙垂眸敛息，脚下步伐更稳。待绕完西殿，返身欲走，却见西偏殿门缝底下，竟有一线极细白雾蜿蜒而出，如活蛇游走，在青砖地上画出半个残缺棋盘图案，随即消散于无形。雷云升屏住呼吸，悄然退下。他不知，就在他转身刹那，西殿之内，莫怀古神像左手虚握之处，一枚半透明棋子凭空浮现，滴溜一转，悄然没入地面，消失不见。——那是“镇煞鬼将”首次自主施为，以愿力为基，于殿宇地脉之下布下第一道“静气棋眼”，悄然镇压了昨夜游仙宫后山一处悄然滋生的微弱阴煞。此事，齐云亦不知。他此时正在后山灵药圃。药圃占地不过半亩，围以竹篱，内里划分整齐，一畦畦泥土黝黑油亮，新栽的药苗青翠欲滴。有“九节菖蒲”，叶如剑，茎带紫晕；有“玄参”，根如人参，皮色乌黑；更有几株稀有的“月见草”，花瓣尚未绽放，花苞却泛着幽蓝微光，每逢子夜，便自动吸收月华，叶片边缘隐隐有银纹流转。齐云蹲下身，指尖拂过一株九节菖蒲嫩叶，叶尖立即沁出一颗饱满露珠，晶莹剔透，内里竟有细小漩涡缓缓旋转——那是灵韵被药性自然吸纳、初步凝练的征兆。“良种试验区”那边，情况更妙。三亩薄田，分作九块，每块种着不同品系的稻谷。其中一块，稻苗格外挺拔，叶色墨绿，茎秆上隐隐有淡金色丝线游走；另一块，稻穗尚未抽齐，却已垂首如谦恭学子，穗尖凝着豆大露珠，珠内倒映微缩稻田，竟似有灵稻自行结穗。这是农科教授所授“灵韵暴躁滋养法”与游仙宫独创“静心导引术”结合之效。道士们每日清晨于田埂上导引吐纳，气息与灵韵相融，潜移默化渗入土壤，竟使稻种生出几分“灵性感应”，自发趋吉避凶，择优生长。齐云直起身，目光扫过整片药圃与良种田，唇角微扬。道非空谈，术需落地。香火愿力固然是神道根基，但若无真实福祉惠及山民，信众终将流失。而眼下，这灵药可疗乡邻沉疴，这良种可增农户粮产——百姓得了实惠，香火才真正有了温度，而非冰冷供奉。正思忖间，山门处传来一阵喧闹。并非香客争执，而是惊喜交加的呼喊。“赵家阿婆！您这腿脚……”“真好了？竟能自己走上山？”齐云闻声望去。只见赵家阿婆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杖，正由两名年轻道士搀扶着，颤巍巍踏上最后一级石阶。她脸上皱纹舒展，眼中浑浊尽褪，竟泛着少年人般的光泽。最奇的是，她左膝处旧年摔断后留下的僵硬肿块，此刻竟已平复如初，皮肤紧致，连那道褐色旧疤也淡得几乎不见。她一眼便望见立于药圃边的齐云，浑浊老眼瞬间亮得惊人，也不顾道士阻拦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青石阶上，额头重重磕下，声音哽咽却洪亮：“齐真人！齐天师！老婆子……老婆子这瘸了十七年的腿，昨儿夜里就自己热乎起来了！今早一睁眼，竟能下地走路！这……这不是菩萨显灵，是您救的啊！”她身后，数十名闻讯赶来的乡民纷纷跪倒，有提着鸡蛋篮子的妇人，有扛着新劈柴禾的汉子，还有几个怯生生躲在大人腿后的孩童，手里攥着刚采的野山莓。人群之中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少年挤到前头，扑通跪倒，额头贴地，声音嘶哑：“天师！求您救救我爹！他……他昨夜又犯病了，浑身发黑，嘴里吐白沫，村医说……说怕是中了瘴毒，活不过今夜！”齐云目光扫过少年通红的眼睛，又掠过他指甲缝里嵌着的、来自后山阴湿崖壁的青苔碎屑——那是采药人特有的印记。他一步踏出，身影已至少年身前，伸手搭上其腕脉。少年脉象急促紊乱，寸关尺三部皆浮滑带涩，舌苔厚腻泛黄，显然不止是劳损，更是长期接触阴湿秽气、体内积郁瘴毒所致。其父之症，八成与此同源。齐云未言语，只转身对雷云升道：“取三株新采九节菖蒲，一勺紫香灰，半盏净泉。”雷云升飞奔而去。齐云则俯身，从少年腰间解下那柄豁了口的柴刀，刀柄缠着褪色红绳，刀刃上沾着几点暗绿苔痕。他指尖在刀刃一抹，一滴殷红血珠沁出，随即被他弹入少年张开的口中。少年一愣，喉头滚动，下意识吞咽。齐云这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：“你父所中，并非寻常瘴毒，而是山阴之地积年秽气所化‘蚀骨瘴’，遇体弱者则侵入骨髓，化血为墨。此症难治，因其根不在身，而在地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扫过远处几处雾气异常浓重的山谷褶皱。“今日本该开坛作法，焚符驱瘴。然游仙宫不兴繁礼，亦不索香火。我授你一法——”他取过雷云升递来的青瓷钵，以菖蒲叶蘸取紫香灰与净水，在少年手心迅速画下一道简朴符文。符成，青光微闪，随即隐没。“持此符，携你父至后山‘断龙岗’西侧崖下。寻一株生有七叶、叶背泛银的‘七星兰’，连根挖出，捣烂敷于你父涌泉、曲池二穴。再取崖壁青苔，混以山泉，煎沸三遍，取头道汁，喂服。三日之内，瘴毒自解。”少年懵懂点头，只觉掌心微烫，似有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心口。齐云又转向众人，声音沉稳：“游仙宫之法，不藏私，不设限。凡愿学、能守、肯做者，皆可入山门听讲。每月初一、十五，斋堂前设‘药理堂’，由陈执事主讲山野草药辨识、简易伤寒救治；每月初三、十八，后山竹林设‘导引场’，由雷云升授‘养气导引术’，强身健体，祛病延年。”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、敬畏、憧憬的脸庞，最后落在赵家阿婆身上，微微颔首。阿婆立刻会意，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竟是七枚磨得发亮的铜钱，每枚中间都穿了个小孔，用红绳串着。“天师！老婆子没什么好谢的……只有这七枚‘平安钱’，是我儿当年离家前留给我的，说保我平安……今儿，我把它捐给宫里，换……换三炷香！”齐云未拒，只伸手接过，铜钱入手微凉，却似有微弱暖意自钱孔中透出——那是七载虔诚供奉、七载晨昏祈祷所凝的微末愿力。他将铜钱置于掌心，阳神之力悄然一抚。七枚铜钱表面，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云篆纹路，如活物游走，随即隐去。“此钱，今后悬于山门‘功德簿’旁，名曰‘启明钱’。凡捐此钱者，其名入册，其愿存档。日后若有难，游仙宫必应。”此言一出，人群轰然。有人当场解下腰间铜钱，有人摘下耳坠，有人掏出珍藏多年的银毫……片刻间，斋堂前的功德箱已堆起小小一座铜山。齐云看着那一张张被希望点亮的脸，心中澄明。香火，从来不在庙堂之上，而在百姓心尖。他转身，步入主殿。殿内空寂，唯有长明灯静静燃烧。齐云缓步至北帝神像前，未上香，未叩首，只深深一揖。“弟子齐云，不负师尊所托。”话音落，神像眉心朱砂，似有微光一闪。殿外，山风忽起，卷起满庭落叶，却在殿门之前，悄然停驻，如臣子俯首。而远在千里之外，万象学宫深处，玄玑子正执笔批阅赵明诚呈上的“简化版八才困灵阵”图稿。他忽然搁笔，望向窗外青城山方向，捻须轻叹：“游仙宫……这香火，烧得稳，也烧得烫啊。”与此同时，游仙宫地下三丈，大周天香火归流阵的朱砂纹路，在无人注视的幽暗中，正缓缓流淌着比昨日更加凝实、更加温润的淡金色光晕。那光晕，如血脉搏动，如呼吸起伏，无声无息，却已悄然织就一张覆盖全宫、连接阴阳、贯通内外的愿力之网。网中，八尸神像右眼瞳孔深处，一缕乌光如墨汁滴入清水，缓缓扩散；莫怀古神像左袖广袖之内，一枚白子悄然浮现，悬浮半寸，静静旋转。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而青城山的晨钟，正穿透薄雾，一声，一声，沉稳敲响。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余音袅袅，不绝于耳，仿佛在为某个即将开启的时代，郑重落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