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云点头：“可。”张静虚手指再点，又有三处标记亮起暗红色：“此类，鬼物已触及‘权柄’，实力接近踏罡，且有诡异规则。我三人需联手方可压制，且战后需一人长驻镇压，以防反复。澄观大师...青城山北麓，万象学宫隐于云雾深处，檐角飞翘如鹤翼，琉璃瓦在薄暮中泛着幽青冷光。此处非道观，亦非书院，而是九十年代初悄然立起的“玄理研修所”——表面挂名社科院下属民间文化调研基地，实则为齐云十年前亲手布下的一处“文脉锚点”。山门无匾，唯两株千年银杏并立，枝干虬结如龙筋，秋深叶落尽，枯枝却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，细看每一道皲裂纹路里，都浮着半寸微不可察的朱砂符线，随山风轻颤而明灭。齐云踏进山门时，正逢学宫晚课结束。十余名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拎着搪瓷缸子、夹着硬壳笔记本，三三两两从讲堂涌出，见一玄衣人负手立于银杏之下，俱是一愣。无人认得他，却莫名收声敛步，连咳嗽都压成喉间一缕轻响。“孙老师今日没来？”齐云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如清泉滴入静潭，众人耳中嗡然一震，心神不由自主沉定下来。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迟疑答道：“孙……孙教授今早被省社科院临时叫去开会，说最迟戌时回来。”话音未落，忽觉袖口一凉——低头只见自己腕上搭着一根极细青藤，不知何时缠绕而上，藤尖凝着一颗露珠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，竟似一粒将燃未燃的朱砂火种。青年骇然抬头，那玄衣人已不见踪影，唯余银杏影下空荡石阶，与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松脂清香。齐云已至讲堂后殿。此处原是旧藏书楼，如今四壁皆空，唯中央悬一幅丈二宣纸，墨迹未干，画的竟是游仙宫全景：飞檐斗拱纤毫毕现，连主殿脊兽口中衔着的铜铃都可见其微颤弧度；更奇者，画中香客步履方向、道士洒扫轨迹、甚至山岚流转之势，皆与现实分毫不差——仿佛不是画成，而是将游仙宫此刻的“气机”直接拓印于纸上。画前站着个中年男子，身形微胖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，正用一块软绒布仔细擦拭画轴两端的紫檀木托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头也不回，只将绒布翻过一面，继续擦：“你来了。”“孙彪。”齐云唤他名字，语气寻常，却让对方执布的手指顿了顿。孙彪终于转身。他左眼瞳仁略浑，右眼却清亮得惊人，目光扫过齐云玄衣下摆未沾半点山泥的干净边缘，又落在他袖口一道极淡的金线绣纹上——那是游仙宫建宫时埋入地基的镇宫铜钱熔铸成丝，再由齐云亲手织入衣料，常人目力难辨，唯通“观形摄气”之术者，方知此纹乃引动五岳地脉的活络经络。“画完了？”齐云问。“差三笔。”孙彪将绒布搁在案角，取过一支狼毫，笔尖饱蘸浓墨，却悬于画纸上方寸许不动，“东偏殿神像左肩吞兽第三颗獠牙，西偏殿神像右手负袖褶皱第七道暗影，还有……北帝殿后老槐树根须缠绕的第三块青砖缝隙。”齐云点头：“补吧。”孙彪落笔。墨未触纸，画中三处骤然生光：东殿吞兽獠牙泛起寒铁色锐芒，西殿袖褶暗影里游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，蜿蜒勾勒出北斗七星的残缺轮廓；而北帝殿后，那株百年老槐的根系在画中微微搏动，仿佛真有血脉在砖缝间奔流。“七日前，你借我‘观气图’摹写游仙宫气运走势。”孙彪搁下笔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笔记，翻开其中一页——密密麻麻全是铅笔速写，画的却是香客面相：赵家阿婆眉间郁结如墨团，王老板太阳穴跳动带出三道细纹，夜梦惊悸妇人耳后浮着蛛网状青痕……每幅画旁标注着日期、时辰、香火燃烧形态，甚至记录了她们跪拜时呼吸间隔的秒数。“你记这些作甚？”齐云目光扫过笔记。“验你‘香火即愿力’之说。”孙彪合上本子，抬眼直视齐云，“昨日凌晨丑时三刻，东偏殿第三炷香灭时，山下李家坳突发山洪，冲垮两户土房，却无一人伤亡——因那夜所有村民都被梦中一声钟鸣惊醒，提前逃至高坡。而撞钟者，是游仙宫新来的小道士清尘，他自言梦见自己站在偏殿神像肩头，见香火如线，牵动山势移位。”齐云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信因果么？”孙彪一笑，眼角皱纹舒展如古砚开片：“我信‘机’。机者，不可测之微变，亦是必然之伏脉。譬如这画——”他指尖轻叩宣纸，“它不画山形，而画山之‘息’；不描人貌，而描人之‘势’。游仙宫香火愈盛，画中气流愈急，昨夜子时，我见画里青城山影向东南偏移三分——果然，今晨气象台通报，西南暖湿气流提前四十八小时抵达川西。”齐云踱至窗边。窗外，学宫后山一片荒坪，杂草及膝，乱石嶙峋。他袖袍微扬，指尖凌空虚点七下。“嗤嗤嗤……”七声轻响如春蚕食叶，荒坪上七块顽石应声裂开，石缝中钻出嫩芽——非草非木，茎如玉雕，叶似薄冰，每片叶脉里都游走着微缩的雷纹。“这是……”“五脏观外延之‘地窍青芽’。”齐云道，“肝属木，主生发。以青城山地脉为壤，以香火愿力为雨，七日可成灵株。待其抽枝，便在此处立‘青木观想台’，教他们观肝气升腾如朝霞，破阴霾而照百骸。”孙彪俯身细看，忽见其中一株嫩芽叶尖凝着一点血珠大小的赤光，正随他心跳明灭。“这株……为何独染心火？”“因昨夜你为验证‘钟鸣避灾’之说，独自攀上北帝殿顶，用铜磬敲了整整三十六响。”齐云转身，目光澄澈如洗，“心念至诚，则气机自发感应。你敲的不是磬，是自家心鼓。”孙彪怔住，良久才低声道：“所以你让我留在学宫，不是为教学生识字解经……”“是为你教他们‘看见’。”齐云截断他的话，“看见扫地时竹帚划过青石，震起的尘埃里藏着多少蜉蝣生死；看见香火青烟袅袅上升，在离地三尺处如何被山风揉成太极双鱼；看见自己每日清晨第一口呼吸，其实吞下了三百里外岷江晨雾的凉意与湿重。”他缓步走向讲堂正门，玄衣下摆在穿堂风里拂动如云：“明日巳时，你带所有人来此。不带课本，不带笔记，只带一双眼睛，一张嘴，两只耳朵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然后——”齐云推开门，门外月光如练，正洒满整座荒坪，也照亮那七株青芽上浮动的微光，“教他们把眼睛闭上。”孙彪猛然抬头：“闭眼？看什么？”“看你们自己眼皮底下，那片比青城山更深的黑暗。”齐云声音渐远，身影已融进月华深处，“真正的万象，不在纸上，不在画中，不在山河形胜里……而在你们每一次眨眼之间，生灭不息的方寸灵台之上。”话音落，学宫檐角铜铃无风自响，共七声，声声沉如古钟。孙彪伫立良久，忽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枯银杏叶。叶脉纵横如卦象，他呵气于上，叶面水汽氤氲，竟隐隐透出字迹——正是齐云适才所言“方寸灵台”四字，墨色鲜活，犹带体温。他攥紧叶片，快步走向宿舍区。推开最东头那间屋门，十几个年轻人正围坐打牌，搪瓷缸里茶汤泛着劣质茶叶的浑黄。“都出来。”孙彪声音不大，却让扑克牌哗啦散落一地。众人茫然起身，有人揉着眼睛问：“孙老师，这么晚了……”“去后山。”孙彪抓起桌上半包红梅烟，抽出一支咬在唇间，却不点火，“带你们……看看自己。”月光下，二十几双脚踩过荒草，发出沙沙声响。没人说话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待行至荒坪中央，孙彪突然停下，抬手一指七株青芽：“看。”众人顺他手指望去，只见嫩芽在月下泛着幽光，茎干纤细，却挺直如剑。“现在，闭眼。”孙彪命令。一片寂静。唯有山风掠过银杏枯枝的呜咽。约莫半分钟后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怯生生问：“孙老师……我好像……看见光了。”“什么光？”“红色的……像心跳一样，一下，一下……在我眼皮后面跳。”孙彪没应声，只将唇间那支烟缓缓取下，轻轻一弹。烟支离手刹那，七株青芽同时剧烈摇曳！叶尖赤光暴涨，如七盏小灯骤然点亮，光晕荡开，在众人闭着的眼皮上投下清晰的、搏动的红影——竟与那女生描述的节奏分毫不差。“睁眼。”孙彪道。众人睁开眼，只见七株青芽依旧静立，叶尖赤光已敛，唯余月下清辉流淌。“谁刚才看见了红光？”孙彪问。十七只手举了起来。“谁觉得……那光，和自己的心跳同频？”孙彪再问。十二只手缓缓落下，剩下五只手仍举着，其中就包括那个戴眼镜的女生。她嘴唇微颤：“孙老师……我数过了，三十七下。和我今晚脉搏……一模一样。”孙彪点点头，从口袋掏出那片银杏叶，迎着月光展开。叶脉间，“方寸灵台”四字光芒微炽，字迹边缘竟缓缓渗出细密金线，如活物般游走，顺着叶柄蔓延至他指尖，又倏然隐没。远处，游仙宫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。不是暮钟，亦非晨钟——是齐云亲手重铸的“定心钟”，钟声里裹着一丝极淡的、只有通晓五脏观者才能听出的肝木清音。孙彪仰首望月，忽觉腹中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腾，直冲目窍。视野骤然清明：月华不再是银白，而化作无数流动的碧色光丝，每一根都连着脚下泥土、远处山峦、乃至同伴们起伏的胸膛……最后，所有光丝汇聚于自己眉心一点，灼灼如星。他终于明白，齐云为何选在此时、此地、用此法——不是授业，是点化；不是讲学，是凿窍；不是传道，是唤醒沉睡在每个人血脉深处、比青城山更古老、比游仙宫更久远的那一座……无形道宫。此时，游仙宫东偏殿内，摄凶鬼将神像眉心幽光微闪，似有感应；西偏殿中，镇煞鬼将眼底白芒流转，棋局推演速度陡增三分。而山下李家坳，被山洪冲垮的土房废墟旁，一株野蔷薇正悄然绽放，花瓣纯白，蕊心却凝着一点朱砂似的赤痕，随夜风轻轻摇曳，仿佛在无声应和着荒坪上那七株青芽的搏动。齐云的身影早已消失于月夜深处，唯余山风卷起他遗落的一片衣角，飘过银杏枝头，落向万象学宫最高处的飞檐——那里，一只青铜鸱吻静静蹲踞，腹中空腔里，七枚铜钱按北斗方位排列，正随着山风频率，发出极细微的、只有地脉能懂的嗡鸣。那嗡鸣声里，藏着一句未出口的箴言：“道不在远，就在你合眼又睁眼的刹那；宫不在高，就筑于你每一次呼吸的起落之间。”